2、岁月长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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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初时是不认识邻居的，只有些模糊的印象，她家的外墙是整个胡同里最鲜艳的，一年四季伸出不同的花枝永远爬满了常青藤。应是我刚搬来时吧，她有了一个孩子，闹腾得很，整天在他们院里哇哇哭。那时听着孩子热闹的声音，我就和我先生说，过阵养好了身子，就要个孩子。他很开心，就盼着孩子喊他“爹”。
我以为我的生活不会同邻居有过多交集，直到一两个月后吧，那时正是周末下午，我与先生在院里读书，不时交流几句评价，又或是分享几句最近的见闻，这时门突然“咣咣咣”的响起来，大动静把院里跳来跳去的鸟都惊飞了。我赶忙放下书去开门，门未开完，邻居的半个头就探了进来。我孩子不见了，帮我找找他吧，我先生出去办事了。他的声音很紧而干涩，头发有些乱，发红的，眼睛满是不安。孩子不见可是大事，我连忙换上先生一起，与邻居兵分两路，一边找邻居形容的小孩，一边问着来往的行人。我们想，一两刻钟前不见的小孩，应是走不远的。终于我们找到了一户人家，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男人，抱着一个极像邻居小孩的小娃娃。得知此事，邻居飞一样踩着青石砖奔来，抹掉手上的灰，轻轻地抱起孩子，眼泪便终于落了下来。谢了那位年轻男人，邻居又抱着孩子朝我和先生连连鞠躬。真是麻烦你们了，太感谢你们了，要是没你们帮忙，我一下子真要昏头了。她抱孩子没手擦眼泪，就只好抱歉地笑。我说，咱都是邻居，帮忙是应该的，莫要在意。而后才知道，邻居是帮胡同里另一家腰不好的林奶奶晾衣服，让孩子在一旁自己玩，结果没注意户门开着，让孩子跑了去。她又鞠一躬，说我和先生都是好心人，还是说有什么事也可以找他帮忙。我于是应下。
她的性子很温和，心地也很好，我于是加深了对她的印象，她的笑，有一种温柔的温暖，让我想起她家的外墙。
自从那次之后，我们两家关系就变好了。她家种的果树一结果，就送几枚过来，还是洗净擦干的，而我从同事那偶然得知早教的相关注意事项，也会同她分享，备课备到好文章，也会给邻居看看。特别是又一年后的除夕夜，我和先生被邀请去他们家，在院里一起聊天嗑瓜子，吃着互相做的菜，比我和先生自己在家过要热闹得多，毕竟人更多，还有个聒噪的小娃娃。
也许正是受邻居的影响，我很快便开始备孕，在暑假前怀上了孩子，邻居很是惊喜，说孩子出生后就可以和芽芽——也就是他的女儿一起玩，这样有个伴，孩子应会更快乐。她作为护士，在产前护理上也帮得上忙。虽然未来生活美好而值得畅想，但这不能让我避免成为妈妈后的第一个考验——产前焦虑。让我更无助的是，先生这时也出差，虽说每天都能电话联系，家中还是更为空落冷清。一次，我正摸着肚子靠着户门晒太阳。看似平静，心里早乱了套。孩子七个多月，撑得肚子也大了，行动愈加不便，虽说更为小心，早上依然被门槛绊了一脚，不太严重，肚子也没着地，却让我心慌慌。这时，邻居出门买菜回来，看我眉头快拧成结，赶忙放了菜篮子来问我发生了什么。一听说我摔了跤，便立刻扶我坐在木椅上，严肃地问我详细情况，声音切切，目光满是关怀。过阵子分析出来，是虚惊一场，我是手着地，不是膝盖先受力便不会有太大震荡，而孩子没有受惊，我也没有腹痛，就没有大事。我们都舒了一口气。也是因为这件事，邻居发现我一个人容易胡思乱想，心神不宁，从那天起便每天都找我聊天，为我排忧解难，这终究让我好受许多。芽芽听说了我，也来找我玩，她已经上幼儿园，看上去安静不少，但说起话来还是一刻不停。
待到她家的梅枝都伸入我家院子的时候，我的文文，一个皱巴巴的男娃终于出生了。从此我的生活更加忙碌，我们互相之间有工作上的麻烦，就把孩子拜托对方照看。放假时却得个清闲，可容许我与先生读书，与邻居谈天，因为我们两家的孩子自己玩去了。我们就这样忙里偷闲的平凡生活着，一边感慨着头发一点点变白，一边笑着看孩子们一天天长大。不知是谁先起的头，孩子便一个接一个读了外地的大学找了外地的工作，胡同里的日子大多时似乎又跟刚开始无甚差别，哦，孩子的聒噪声不见了。
直到前年，平静的生活戛然而止。那年冬天很冷，将邻居家的花冻得怏怏的。我腿脚已不灵便，走久了关节就要疼上一疼，在合同里走了两个来回，建议要回家歇息。正感叹老花又严重几分，就见邻居的丈夫坐在胡同里的台阶上抽烟。那么高瘦的一个老头，此时显得很小个而疲惫。我记忆中他没抽过几次烟，三十几的时候还被邻居逼着戒掉了。我问他咋了。他说，老伴走了，昨晚突然走的。医院说她是自己走的，人间这一遭算是圆满了。他又抽口烟，说不知道该怎么同女儿说。
他最终还是直白地同芽芽说了，葬礼那天见着才发现芽芽已经比我高，穿着修身的黑色裙子，戴着老成的首饰。她的孩子应和我家文文的孩子一般大，找着工作了，听说文文和芽芽至今仍有频繁的联系，他们的孩子也是相识的。芽芽的眼泪都哭在了我肩上，邻居丈夫的悲伤都倾吐给了我先生——现在也是老掉牙了。
在耳边不断的哭声与低语之声中，我才恍然发觉离邻居突然找上门的那一天已然经年，我们就因这一个契机相识，从此相互陪伴着从青涩的青春走向白发苍苍的暮老。也真是神奇，命运，或说是缘分，竟让两个素不相识的人紧紧相连，就连后辈与后辈的后辈都产生深切的联结。我不知道它的影响有多长远，又是否拥有终点，只知邻居对我来说，已经是无法割舍的部分。
就像我现在在桌前倦然停笔，闭上眼睛，又是他突然上门那一天，青春而迷茫慌张的面庞了。
邻居家的常青藤仍长青，四季的花也依然明艳。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岁月长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