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渣》周执

3、如愿以偿

　　墓园的树很高大，将青年小心地拢在怀里，浓浓的绿荫，也温柔的地覆盖着一列列沉默的石碑。
　　青年在其中一面前停下脚步，仔细抚摸上面刻的名字。细小的凹痕在太阳下闪烁。
　　青年笑了，害羞一般喃喃声“爸”。

　　他记得自己小时候更害羞，看母亲拉小提琴就嚷嚷着要学，可偏偏一次都不肯拉给父亲听，哪怕父亲弯腰来说好话，抱着他转圈，甚至画大饼说以后带他去动物园玩，他也没松过口。
　　而他不给父亲拉小提琴一个最大的原因是，讨厌他。
　　“爸爸好不容易回趟家，宝贝，你就拉一次小提琴给他听吧，嗯？”小男孩听见母亲无奈的声音，抿着嘴抬头看那个刚回到家、警服还没换、身上随便缠着几圈绷带、都破相了还顶着一块纱布对他傻笑的男人，转头躲开男人身上浓重的烟味。
　　“不要，他总是不回家，也不帮妈妈干活，我不给他拉。”小男孩臭着脸冲向自己房间，转身只扫见男人骤然难看的脸色。
　　远远听见母亲安慰男人的声音：小孩子不懂事，别跟小孩子计较，也别耷拉着眼了，我给你拉。
　　于是小提琴就响起来了。
　　第二天小男孩起了个大早，天没亮就来到客厅。
　　没看见匆匆赶路的男人，只有似乎有被填满过的鞋柜，和一阵陌生又熟悉的，烟的味道。
　　他们的见面总是这样匆匆，小男孩始终不理解母亲与男人的婚姻，母亲也从未强求过他的理解。
　　因此，他从未满足过男人的愿望。
　　一个是男人每次回家都向他说的，希望能听他拉一次小提琴。
　　一个是男人一边将忘扔的烟盒撕成碎碎包在纸里，趁母亲不注意偷偷扔掉，一边郑重的同他说的。
　　他想让人们快乐、平安的生活，而由他来抵御坏蛋。
　　又加一句，想让男孩和母亲也一直平安快乐。
　　男孩冷笑一声，将他吸烟的事告发了。
　　男人似乎只有这两个愿望，他从没说过别的，也没有机会说别的了。
　　有一次男人出去了很久，一年、两年、三年……
　　没有等到他回来。
　　后来男孩才知道男人做的是缉毒警，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走过很多土地，流过很多血，在刀尖上悬着的命，最后还是给了刀尖。但是他救了数不清的人，包括他的妻子和孩子。
　　他所守护的人们都有着快乐、平安的生活，坏蛋也在人们看不见的角落被他缉拿，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他其中一个愿望实现了。
　　但他再也没可能听到男孩的小提琴声。
　　母亲说，父亲带走了黑暗，所以我们才能一直沐浴阳光。她让男孩别难过，自己却哭了稀里哗啦。
　　男孩原谅了他的父亲。
　　又过了不久，他和母亲有机会去到父亲生前最后一刻呆的地方，那是异国他乡的一片废墟，像是曾被数颗炸弹折腾得满目疮痍。
　　父亲的身体被永远留在这里，因为警方无处寻觅，想必是在爆炸中碎掉了。
　　于是小男孩坐在一小块倾斜的墙体上，给他的父亲拉了一首让·马蒂农的《纪念曲》。

　　青年取下肩上背的小提琴，笔直地站在那里，就像曾经的男人一样沉默而耀眼。
　　悠扬的小提琴声轻轻盘旋飘转着，落在石碑上。
　　爸，你终于如愿以偿，好好歇息吧。
　　你心心念念的人们会守护着你。
　　而你心心念念的人们，就由我来接着守护。
　　风来了，树叶沙哑的笑了，他好像闻到熟悉的烟味。

作者有话说

　　老师只给了一个题目，周至紧赶慢赶在一个半小时之内写完了。
向默默守护我们的人，致以最崇高的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