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亭七罪》走路不看景

7、渡口送别

　　“嘉宝宝，他们都说你要上京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沈小文一路嚷着跑进来，方圆十里都听得到。走进门来却愣住了，只见周嘉一手撑在桌面，一手执羊毫，正在点染一幅山水画，神情悠远，令人心醉。周嘉弹琴作画的时候最忌打扰，沈小文勉强按捺下满心的不安，站在他身后看他画画。

　　周嘉自小就有才名，这一手风景，无论画工还是意境都是小文学不来的。中国画讲究像似不像，神似而形远。周嘉笔下一派山色朦胧，不见人影，只有孤舟远帆在淡墨的渲染中，隐约于云海相接之处。周嘉直起身看了看，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这才换了一支笔点焦墨在右下角题道：兰亭水色溟溟，自此远去西京。

　　沈小文的头“嗡”地一声，“西京”两个字如山一样压在头顶。他的声音都有些发抖：“周嘉，你真的要走？”周嘉凝望着新作，轻描淡写地说道：“不是老早就告诉过你了吗？叔父上调户部四品衔，明日午后出发。明日中午同僚为叔父饯行，也请了兰亭诸多大户赴宴。我刚刚才把沈家的请柬给你们老太太送过去，怎么？老太太不肯赏光吗？”沈小文最痛恨他这样拿腔拿调、言不由衷的样子，扯着他的袖子道：“你走了，我怎么办？”他没有想到周嘉前几天说随叔父进京，居然是真的。周嘉把他的手从自己衣袖上轻轻拂下，作了个揖道：“夫子教导过，君子之交淡如水。能有小文这样的良师益友，周嘉荣幸之至。”

　　沈小文听到这话，几乎呕血，他才不要做什么君子，他才不要做什么良师益友，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熟悉他的小动作，理解他不肯说出口的小心思，纵容他别扭的任性。他知道周嘉特意避人的时候会说“夫子教导过”，害羞的时候会说：“我懒得理你”，气急败坏的时候反倒镇定无比，只是双手交握，右手大拇指使劲扣着左手掌心。他以为一生都可以这样亲密，看着他逐渐舒展羽翼，可这是怎样的奢望阿！事实就在眼前，周大人携家远赴京城，他有什么立场劝周嘉独自留下来？就算周嘉留了下来，然后呢？他们能不结婚，不分离吗？原本以为自己还小，一切都还早，却原来分别就在眼前，而周嘉“自此远去西京”，自此远去，自此远去……从此便远离了他的生命……

　　周嘉以为沈小文会反驳，会质问，或者至少也该耍耍赖，可是他只是木然地定着那幅兰亭山水不作声。周嘉继续说道：“明日的午宴，请沈兄务必出席。”沈小文却仿佛没有听见似的，失魂落魄地“嗯”了一声，便如接到了逐客令一般向外走去，没有看到身后的周嘉，望着他离去的背影，颓然瘫坐在画桌前，仿佛用尽了全身的气力。

　　这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周家北上的船就停在渡口，一旁的饯行宴相当盛大，周溪经营兰亭十二年，根基深厚，这一回又是上调户部，自然巴结逢迎者众，苦了安排宴会的周嘉小朋友。叔父只需要和几个等级相当的同僚喝喝酒叙叙别情就好，周嘉却忙得连轴转，其他的客人都归他接待，如果再来两个不请自来的客人，那就更麻烦了。他好好做过功课，又与大多数客人十分熟悉，谈笑之间倒也自然，只不过头绪太多，不得闲罢了。偶尔瞟一眼沈家老太太身边，却始终没有看到沈小文的身影。他揉了揉太阳穴，一个念头一闪而过：“忙起来真好，就不必自寻烦恼了！”

　　酒足饭饱，宾客们起哄要周嘉弹琴作别。周溪心情很好地望着侄儿点头。周嘉便大大方方地唤人取琴应景地弹起了《阳关三叠》：
　　一叠：
　　渭城朝雨邑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遄行，遄行，长途越渡关津，
　　历苦辛，历苦辛，历历苦辛宜自珍，宜自珍。

　　二叠：
　　渭城朝雨邑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依依顾恋不忍离，泪滴沾巾，
　　感怀，感怀，思君十二时辰。
　　谁相因，谁相因，谁可相因日驰神，日驰神。

　　三叠：
　　渭城朝雨邑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旨酒，旨酒，未饮心已先醇。
　　载驰（马因），载驰（马因），
　　何日言旋辚？能酌几多巡！

　　干巡有尽，寸衷难泯，无尽的伤感。
　　楚天湘水隔远滨，
　　尺素申，尺素申，尺素频申如相亲，如相亲。

　　噫！从今一别，两地相思入梦频，闻雁来宾。

　　周嘉年纪尚小，声音清亮，本不适合唱这样凄切的离辞，然而唱到“遄行，遄行，长途越渡关津”这样悠长的慢声时，竟有一种独特的洒脱意味，几位长辈都不觉露出赞许的神色。然而唱到第二叠，“泪滴沾巾”时尚且清澈自如，再往后唱到“谁可相因”，竟突然一顿，不觉又多唱了一回“谁可相因”，才勉强接了下去，声音却已微微颤抖；唱到第三叠“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时，少年的声音里渐渐有了与年龄不相符的深沉与不舍，逡巡逡巡、犹犹疑疑，如逆水行舟，回旋不进，阻力重重，忧心忡忡。“噫！从今一别，两地相思入梦频，闻雁来宾。”“闻雁来宾”这几个字似乎是咀嚼在齿间，含含糊糊听不真切，只觉得说不出的不甘不愿。相熟的老朋友受这离情的渲染，竟不觉泪下，长辈们也不由地露出怅然的神情。从此一去千里，不知今生是否还会再聚，但是少年人一曲宛转的歌声，却在喧哗中沉淀下来，载着一腔迷茫和忧伤，在明媚的春光中悠扬回荡。周嘉不是容易沉溺于忧伤的人，然而这一曲歌声中的离伤却别有一番动情的滋味，与年少的憧憬夹杂在一起，叫人忍不住揪心，就连一向面无表情的周大人也忍不住叹了口气。一曲歌罢，四周一片沉寂。周嘉抬起头，有意无意地望了望沈老太太身边的位置，低头，起身，挟起七弦琴，缓缓向船上走去。

　　众人这才从情思中回过神来，啧啧赞叹周家小儿曲艺精湛，周大人又多说了几句感谢的话，便吩咐下人准备登船。

作者有话说

　　上了一天的课，实在没力气写了，明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