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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米市论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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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聊了两句,原来那个温雅的男子名叫一凡,他的夫人名叫如花,正是女孩子家最常见的名字。夫妇俩云游天下,求医问药,求神拜佛,为的是求子。一说起这事,如花夫人脸上就有些落寂道:“刚刚拜访了一位命相师傅,老人家把眼睛都看瞎了,却只能告诉我戮气太重,命中无子,不可强求。真是算得极准阿,原本怀了个孩儿,就是那场大战的时候没了的。”
周嘉心下一懔,立刻猜到了师傅患眼疾的原因。算天数的人最忌讳看两种人:真龙之身,改命之人。真龙之身关系国运,以一人之力想要窥探国运,自然要受天谴;而改命之人,原本必死无疑,却居然大难不死,跳出了轮回,连天道都框不住的人,算其天数便是谴责天道。不知道这一家子是哪一种?
周嘉还在犹疑,一凡却已转过了话题问道:“听说兰亭郡的繁华不过近十年的事情,小镇人口不过万,居然家家行商,户户卖米,成了南方首屈一指的米码头,真不知道是如何做到的?”周嘉答道:“江南各地收过来的散装米粮都在这里分级封装,沈氏是名望颇高的行商世家,有一套极好的分级标准和封装程序,保证每一包米的分级和重量几无差错,在全国的米商中都是受敬重的。知府大人出身户部,对米粮之事十分上心,派专人抽检监督,并加盖兰亭郡章,至此兰亭之米,天下闻名,各地大小商家都来这里进米。久而久之,这里便人人都开始做米生意。”周嘉顿了顿,继续说道:“其实兰亭也没什么巧,只不过按规矩做事罢了,生意人要的不过就是个规矩。”说起来,这还真是一板一眼的知府周大人会做的事情。
沈小文听得一楞一楞,问道:“我家的生意,你比我还熟?”嘉宝宝在桌子下狠狠踩了他一脚,懒得理他,面上却还是一派风光霁月的神色,嘴里却话题一转,问道:“照说女帝退位、新帝登基已经好几年了,为什么民间说的还是女帝的故事呢?”台上的说书先生正说着女帝的故事,周嘉这问题问得十分应景,如花夫人笑得有些勉强,或许只是个对天下大事不大关心的居家女子。一凡安慰地拍了拍夫人的肩回道:“天下人不过是等着看一出离奇曲折的传奇故事罢了。”沈小文抿嘴一笑道:“皇室挺身而出,作了茶余饭后的八卦谈资,娱乐大众,丰富老百姓的精神生活,难能可贵啊~~”,如花夫人听得扑哧一笑,道:“国之重器竟成了吉祥物,不错不错!”
周嘉却不依不饶,继续追问道:“有人说‘得民心者得天下’,也有人说‘得人心者得天下’,到底是普罗大众的民心所向更重要,还是掌握重器的诸位大人之心更重要呢?”沈小文好久不见周嘉这样咄咄逼人,不禁多看了那一对夫妇几眼,笑呵呵地凑上来打圆场道:“你说上哪个茶馆喝茶,是茶点好不好更重要,还是那家的说书先生会讲故事更重要呢?嘉宝宝真无聊,再这么自寻烦恼,迟早和你家大人一样面瘫!”那一对夫妇脸上却没有了笑容,如花夫人正色说道:“世上没有双全法,民心固然重要,但是手握重权的人对历史的影响力却仍然要大得多。检验帝王的成败,不是看他在民间有多少声望,而是看他对户、工、军、礼各部有多大的影响力,能够最大限度地让他们超越本部利益,为民心服务。”
周嘉很吃惊,没有想到如花夫人竟然会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这年头国富民安,文人们喜欢在茶馆里高谈阔论,但对这样一类两可的命题,必定说公也有理,婆也有理,二者结合方为最佳云云,决不会抓住一个立场,一条路走到黑。只有实干家才明白,做事情不是写文章,惯性太大,掌控不易。大事临头,如果还想讲究什么启承转合,平衡着力,那简直就是自寻死路,除非大局已定,精力有余了,才能慢慢平衡安抚各方。周嘉抬头仔细了看了如花夫人一眼,平常的容颜却遮不住星空般深邃的眼睛,只怕也曾是力挽狂澜、中流砥柱般的人物。他不敢再揣测二人的身份,低着头专心至致地转着手里的茶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沈小文迎着一凡探究的目光,笑嘻嘻地说道:“童言无忌,童言无忌,我们还小,说错了什么话,哥哥姐姐不要计较哦!”一凡笑了笑,也不言语,望着如花夫人。如花夫人早已收敛起刚刚散发出来的威压和气势,自得地从小文跟前蒸笼里拈了个饺子,仰着头接了吃。沈小文心里也很哈皮,他从来都说不过嘉宝宝,嘉宝宝在书院里辩才第一,一向自负,这回总算叫人给收拾了,噎得话也说不出来,最重要的是,让他小文同学看了一场笑话,不觉心情奇好,每一个毛孔都说不出地熨帖,冷不防周嘉在桌子下又狠狠地剁了他一脚。沈小文强忍着就是不露出痛苦地神色,心情好了,□□的痛苦又算什么?
天色渐晚,二人与一凡夫妇道别走出了茶馆。回家路上,沈小文神色轻快,望着周嘉打趣道:“我看那如花阿姨老是盯着你,不会是看上你了吧?”周嘉哑然失笑,这家伙刚才还称呼人家“哥哥姐姐”,这一转身就变成了“阿姨”,生怕他对人家“阿姨”有兴趣,简直是诛心的小坏蛋。他忍不住骂道:“除了争风吃醋,你脑子里还能装些什么?”沈小文一听这话,心里更乐了:明知我醋了也不生气,看来嘉宝宝的心里也认定我了呢!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心里甜丝丝的。周嘉又好气又好笑的看着他一副梦游的表情,傻子也能猜到他心里在想什么,一个暴栗敲在他后脑勺上,快步就走,懒得理他,任小文在后面喊着疼道:“伪君子,你明明答应对我‘温柔善良’一点的。”没有注意到低头走路的嘉宝宝也脸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