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亭七罪》走路不看景

8、第 8 章

　　周嘉站在船头，摩挲着乌红色的栏杆，望着船下穿流的人群。七弦琴静静地靠在船沿，陪他独自凭栏。大部分客人三三两两地散去，叔父却还在和几位故交话别，这时候他本应当立在叔父身侧，倾听长辈教训，可是他做不到。他的眼中只看到沈老太太身边始终空着的那个位置，小文甚至没有过来为他送行。

　　他撑着栏杆，一颗心却在挫败和不甘中沉沉浮浮，一个声音说：“小文只是有些犹豫，他不会轻易放弃，他一定会来。”另一个声音却说：“要来早来了，何必自欺欺人。”第一次，他对自己的判断失去了信心。也许，也许真的不该逼他；可是不能不逼他做出决定！这是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小文必须在他和家族之中作出选择，他自己也曾经历过这个选择，他用尽了全部的力气为两个人规划着今后的道路，可是却不想让他知道。小文不需要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而应该顺从心意，不因对方的付出而感到任何压力。他要的不是回报，而是不参杂质的情谊。就让他以为周嘉是个无情无义的人吧，如果就此放弃，谁也不会对不起谁，从此海阔天空，各自一方；如果，万一如果，他仍然愿意在一起，那……那就在一起吧，一条艰险的道路，一生一起走。

　　然而，小文还是没有出现。艄公解开了岸边的绳头，大船缓缓地离开码头，深色的水面霎那间填补了船与岸之间的空白，仿佛一把利刃割开了牵绊。周嘉紧紧撑着栏杆，咬着下唇，不肯承认自己的失败。叔父走过来，在他身边站了一会儿，说道：“嘉儿，沈小文没来送行，只怕也是伤于离别。再好的朋友，也有各奔东西的时候。”周嘉咬着嘴唇，没有说话。他知道自己本应该做个揖感谢叔父的关怀，检讨自己的失态，可是他不敢开口，只唤了一声：“叔父”，声音如同哑了一般，全不似刚刚清亮的歌喉。

　　周溪望着小侄儿，心里有些欣慰，觉得这才是小孩子该有的样子。周嘉从小就是个讨人喜欢的聪明宝宝，又出生在官宦家庭，虽然不是亲生，但却是他最看重的晚辈。一般的小衙内，如果似这般琴棋书画样样出挑，气韵风华浑然天成，那便最容易被师长同窗捧杀，变得自视甚高，不知天高地厚，不闯祸则罢，一闯祸就是天大的祸事。所以他这个叔父免不了严加管束，时常还想着给他制造点儿人生打击，免得他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却没想到周嘉这孩子，天性就懂得收敛光华，不该出头的时候决不出头，若是让他出场，也能将分寸把握得恰到好处。例如这一曲《阳关三叠》，既技艺高超，却又不掩饰其中的少年生涩，情难自抑。既有情有义，又不至于放纵不羁，弹完一曲，纵有满腔别情离绪，也只是一个人悄然离去，倚着栏杆发呆，这样的孩子如何不叫人心疼？他不知道，孩子从小的隐忍和磨砺，都来自一个无法说出口的心事。

　　周溪望了望岸边，送别的人已渐渐散去，便温和地劝道：“嘉儿，外面风大，回船舱去陪弟弟妹妹玩吧。”叔父平素常板这脸，从没这样慈眉善目地说着父亲的话。

　　周嘉愣了愣，轻轻“嗯”了一声，正要转身回船舱，突然眼角瞥到码头上不知何时突然冒出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纵身跳水，竟向大船游过来。“小文！”周嘉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初夏江水很冷，他不要命了！叔父顺着他目光看过去，也认出了水里的小文，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船刚刚离岸，小文又游得很快，一会儿就赶上了大船，拼命挥手要上船。船工不知所措，周溪训到：“还不赶紧！”绳梯放下去，沈小文浑身是水地爬上来，立刻有人拿着毛毯、姜汤上来伺候。周溪摇了摇头，这沈小文定然是从家里偷跑出来，想去西京见见世面。照道理他应当直接叫人安排小船把他送回去，不过……他想了想，回头望着周嘉问道：“你怎么说？”周嘉低下头，看不见表情，正声回道：“又不是个女孩子，难道还怕拐跑不成？”周溪一想也对，少年郎结伴出游，开阔眼界，实属平常，沈家虽然舍不得，可也应当不会坚决反对，当真把人送回去也人家未必感激，于是对周嘉吩咐道：“好好照顾小文，别忘了叫他写信回沈家报平安。”周嘉长揖，直到叔父进了船舱，这才迫不及待去客房看看小文怎么样了。

　　“嘉宝宝”一颗湿漉漉的脑袋从被窝里拱出来，笑呵呵地望着走进客房的周嘉道：“船上怎么这么多空房间？我还以为能和你挤一个房间睡呢！”周嘉快步走到他床边，居高临下地瞪着他怒道：“你胡思乱想些什么？这么冷的天居然跳水？”沈小文嬉皮笑脸地说：“我这不是私奔怕被人发现吗？”说着支起身子，一把抱住周嘉道：“以后你可再也不能这样耍我了。”周嘉也不避让，顺着他的力道坐在床头，轻轻地“嗯”了一声。沈小文从来没有见过周嘉这样迟钝而不知所措的样子，他一直是聪明的，精美的，永远知道自己想到什么，可惜他不知道，周嘉心里刚刚经历了一场关于人生的豪赌。他任由小文紧紧地抱着他，体温渗透了他的夏衫，终于慢慢地抬起手，抱住了小文，把头搁在了他的肩头。小文也呆了，一动也不敢动，他的声音有些颤抖起来：“嘉宝宝，在一起，好不好？”周嘉又“嗯”了一声。沈小文心头一松，反倒不知道怎么做才好了。周嘉却又说道：“以后别拿苦肉计坑我，只要你来，就够了！”小文马上泄了气，辩解道：“哪有什么苦肉计，我、我……”周嘉却继续说道：“我心里很慌！”小文突然说不出话来，脸却不自觉地红了，想了想却又轻笑道：“嘉宝宝，以后再也不分开了！”周嘉再次“嗯”了一声。两个人就这样傻傻地抱在一起，心外无物，只剩岁月静好，年少相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