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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月莲     「 ...

  •   「莲花开放的那天,唉,我不自觉地在心魂飘荡。我的花篮空着,花儿我也没有去理睬。

      不时地有一段的幽愁来袭击我,我从梦中惊起,觉得南风里有一阵奇香的芳踪。

      这迷茫的温馨,使我想望得心痛,我觉得这仿佛是夏天渴望的气息,寻求圆满。

      我那时不晓得它离我是那么近,而且是我的,这完美的温馨,还是在我自己心灵的深处开放。」①

      炼狱在梦里听见她的声音。——呼吸,或者衣料摩擦的细响。他逐渐分不清她的抚摸,他看见她落泪了。那声音越来越近,近到耳廓发痒,仿佛浪潮。醒来时屋里是静的,只有自己的喘息声。他花了一些时间,才把呼吸压回去。

      回到部屋抱着她的和服,襦袢里还漩涡着她身上的杏花香气,直到此时才仿佛能够自私地贪恋她的气息。

      汉口发了大疫,是霍乱。他知道千寿郎是医生。

      他必然会在病人中间,会在污水中、会在尸体旁边。……

      而那样,似乎是贯彻了炼狱之名。炼狱去信鼓励千寿郎,他同时信任弟弟并非贪生怕死之辈。即使客死异乡也比作为侵略别国的士兵战死要荣誉得多……他似乎并不担心,但对美月要小心传达。

      必然是知道妻子的担心,千寿郎的亲笔信代替了一部分鱼住的来信,有时千寿郎无暇便由鱼住代写,美月和薰看到落款前的“S安”时会放下心来。

      其信一:

      五月廿三日

      兄长、吾妻如晤:

      见信如面。

      自春入夏,天气湿热难当,而城中境况,较之气候更为煎熬。去岁大水漫城之惨状犹在眼前,不意今春瘟神又至,此间种种,实非笔墨所能尽述。

      此间时疫,极为凶险。自四月末起,霍乱之症便如野火蔓延。起初只见码头苦力中有人上吐下泻,不数日,寻常街巷住户亦不能免。如今正街一带,常见有门板上抬出之人,以草席覆面,景象凄惨。租界虽设有时疫医院,然华人区多赖几处善堂施药,往往排队长如蛇阵,仍难以周全。城中商业,近乎停顿。江面船只往来锐减,各码头查验极严,稍有可疑即被扣留。市面百业萧条,较之去岁水灾时,更为死寂。

      家中近况,暂可安心。我与姊姊同住,彼此照应,一切尚好。我们深居简出,饮食饮水皆万分小心,家中常备沸水、石灰,时时洒扫,不敢有丝毫懈怠。姊姊身体亦无恙,望兄在外勿念。

      最是惦念我那一岁的孩儿。念他年幼,不知气候饮食可还适应?此间疫病横行,我每思及此,便觉将他与你送至海外,虽是骨肉分离,或反是上天庇佑,免他受这颠沛病痛之苦。吾妻哺育稚子,辛苦万分,还望善自珍重,勿要过劳。孩儿近日可会学步了?咿呀之声,梦中犹闻。

      夏日炎炎,只盼这疫气能早日消散。万望你们六人,异国平安,保重身体,切莫挂念此处。

      临书仓促,不尽所言。

      弟/夫S手书

      于寓所灯下……

      美月望向窗外的沉寂。

      距离宅邸不远,被征用的广阔场地内,东京第一陆军病院驹泽分院的轮廓在黑暗中隐约可见。那里灯火彻夜不明,运送物资的军用卡车压低引擎声进出,空气里常年飘散着石炭酸与生石灰混合的刺鼻气味。

      这里的“防疫训练”远非普通医学教育。受训的军医和卫生兵在此学习的是如何在占领区快速建立“防疫体系”——那往往意味着隔离区的铁丝网、对“疑似传染源”的强制处置、以及数据收集。教材案例,不少直接来自满洲、华北的“现地报告”。帝国正将公共卫生手段,系统地转化为殖民控制与军事占领的延伸工具。世田谷,这个东京新兴的“住宅区”,实已成为输出这套战争医学体系的人才与技术的后方枢纽之一。

      一辆军用汽车忽然驶过来,身边摇床里便又响起银寿郎的哭声。

      听见银寿郎哭泣,美月会从摇床里抱出那小小的婴孩,拉开衣领为他哺乳。

      美月脾性温和,加之岳父、大哥和佣人温暖体贴,小福和樱子也会为她准备着,她很少对银寿郎不满。

      听岳父所说过炼狱家的传统,银寿郎出生前美月去烤了好几夜篝火,银寿郎细软的金色发丝间便有了几绺红色。和致薰却只是纯粹的金黄色。美月想果然如此,姐姐作为中国人,大抵不愿意遵守这种传统。或者说与国籍关系不大呢?

      决定嫁给千寿郎时,美月与家人曾因千寿郎的次子身份而争吵。寻常家庭中非继承人的妻子是几乎没有主权与话语权的。父亲和哥哥不愿意她受这种委屈,她是完全理解的。但千寿郎口中的家实在是太温暖,美月几乎很难想象在丈夫十几岁的时候他们的关系疏淡过。美月的父亲爱母亲,所以她从未在家中看见母亲奴颜婢膝般的样子,得知大哥甚至不要求妻子在外人面前遵礼,美月便想,这是个何等有“爱”的家!她并不爱读浪漫小说,然而对爱有着天然的追求。看见姐姐依然为大哥着想,维持基本的公共礼节时,美月又被深深打动。

      自捐了车,便时常有不知何处来的军人来拜访,普通士兵或年轻军官,前几日甚者邀请美月带和致薰参加什么“母子军营一日行”,美月以身体不便为由推说不去。

      美月有时想,岳父大哥再如何善良,也多少有些没骨气了。但听小福说过关于大哥曾因保护民众受了怎样严重而无法挽回的伤,便又改观——两百个人——真是传奇。

      她十几岁便听说有发疯的恶人为非作歹,受害之人多尸骨无存或肠开肚破,至此終於理解炼狱一家的善良并非妥协,她认为那或许是一种卧薪尝胆的坚韧。她是个女人,到哪里只祈祷家人的安康罢了,何况嫁给千寿郎也是她自己的选择,倒不如说炼狱家这种坚韧不拔的精神时刻让她自豪。她也曾想过若没有打仗,随千寿郎去中国定居也好。如今只盼望湖北的疫情得到好转、丈夫和姐姐可以平安,也让那些军人消停点…她心知父亲定然嗅到战争的商机,或许正乐此不疲地大把赚着钱呢,为保护炼狱一家和自己的兄弟父亲,也不得不减少彼此往来,好在她待和致薰视如己出,薰亦十分爱戴她这个婶子,做账养蚕侍弄花草照顾银寿郎,填满她的生活的即使是这般琐事,也是充实的。

      可越发地忙也越发乱,镯子怕磕碰,她不敢戴。

      千寿郎来信内容除报平安示关怀外,竟是对鱼住的观察。几次来信中表示对鱼住在中国与在日本是习性大相径庭的差异,他说她变得十分恣意洒脱,没有那些礼节束缚仿佛才真的振翅高飞,她会躺在沙发上读报、将腿掸在茶几上头仰天闭目养神,还会市侩般口出恶言,他想美月或许会认为这般失礼,可他真心想让美月见见鱼住这种模样,那是十分有乐趣的过程。先前会附件一些明信片和写真,而如今只得全部烧毁。

      千寿郎的语气很微妙。他是在做记录兄嫂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语气却极其克制而礼貌,就像他真的不曾对兄嫂有过僭越之情。他仍然找到一个很好的出口:并非是他怀着某种心情记录兄嫂,而是为喜爱兄嫂的妻子分享报告。

      美月读完这些信,心中有股说不出的滋味。她既希望更多了解鱼住在中国的状态,也多少因为丈夫的行为有些憋闷。虽然自己在家做账养蚕,她的身子终究不允许她多操劳,但千寿郎远在异国每日通宵达旦冒着性命医治病人,那是费神费力的,他表面上说为了日后与兄长妻子的重逢而努力,可在他身边的实实在在的支撑仍是兄嫂。美月说不出什么,她一方面为炼狱家的温暖而享受,一方面也知道千寿郎给她的关怀不输任何人。

      他也曾无数次表示对美月的愧疚,他心疼银寿郎不满一岁时自己便离开了她们,他无法满足美月对夫妻生活的需求,他知道这方面女人要比男人坚强得多,却还是不免难过,便决心更认真地对待妻子,写诗写散文来让她触碰自己的精神。他做医生前像个文学家,写的文字温柔而忧伤,有时也尖锐,她读过早逝的岳母的文章,竟如出一辙。

      妆台上摆着展示的有那块天皇御赐的银表②、银簪子、那只镯子和薰的手工作业。每每看见,心里便平静了。

      大哥在工作之余,喜欢在庭院中练剑。薰放学后除去看银寿郎,就是在廊下陪父亲,美月也总在。她看出炼狱不忍和致薰总陪伴他,不那么忘我时往往会陪薰做作业、玩闹或诵诗。或许也不可避免地在通过薰的作业了解学校中的动向——她这个残缺了一只眼睛的大哥也实在是精明的。她对他实在是崇敬的。

      院中廊下逐渐堆积出枯叶时,湖北的疫情平息了。

      秋风簌簌,枝叶稀疏的枫树下一株菖蒲花仍在秋风中摇曳,楚楚可怜的样子却显得坚韧。

      湖北疫情的第三年,银寿郎都六岁,能叫薰“阿姐”了。

      皇道派军官相泽三郎刺杀统制派核心人物永田铁山,四年来诸如此类的事件竟还有三起,闹得人心惶惶。

      美月为练完剑的炼狱摆上热茶水,要起身离开时,炼狱忽然发声:

      “十几年前,春川她失忆了一次。”

      “诶……”美月跪坐下来。她听小福说,鱼住正是在列车事件中为救炼狱而失忆,但究竟是何方法何媒介,谁都说不清楚。

      风铃受不住夜风,索性被摘了下来。空气中回响着草叶们互相摩挲的声音。

      “那时我二十几岁,稚气未脱,就在想,是否可以不让她记起我,从而少受些伤害呢。”

      美月知道,大哥不说些这事,可能就要憋坏了。他突然托出这些事,是因为夏天镰仓大佛的事么……她回想。

      “后来,她一次次坚定我,坚定我爱她、坚定我也可以在她的幸福之中。……我将她的幸福融入我的信念。”

      美月才注意到,炼狱虽然垂着眼,嘴角的笑意却是真实恬淡的。他的手中捏着一张信笺。信笺一角有些发黄,被风吹得翻飞。

      吹起他金黄的发丝,秋日的阳光照在上面根根分明。她总是发现在这灰暗暴虐的日本,这个家是有着分明的颜色的。她感谢这风未能将大哥的头发吹得昏暗干枯。他或许并非寻求出口,而是在引领着这些人抵达出口。

      炼狱将那信笺给了美月,原是以英文摘抄的《吉檀迦利》……

      “‘心灵深处(my own heart)’……”美月不自禁出声。

      炼狱笑了:“当幸福就在眼前时,我们因心不在焉而错过。感到匮乏时,总以为能填补自己的东西在远方、在未来、在自身之外。”

      原来那股魂牵梦萦的温馨,并非来自外界,而是源自内在早已绽放的本源。

      「您所渴望的爱与宁静,从未离开过您,一直在您心灵深处静静开放。」

      信笺发着烫似的,美月颤抖起来。

      ①:出自《吉檀迦利》20

      ②:日本近代教育体系中一项制度。其核心是奖励各个教育或军事机构中最优秀的毕业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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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40w字无人问津666江儿你挺牛掰克拉斯阿 目前已发现的口口基本是房子后面的庭院,如果还有影响阅读的口口随时欢迎反馈 12/23我梦见我火了。 第三卷完结后需要学习一段时间相关历史,更新速度会减缓 2/25 开第四卷期间会对前期章节进行异化(翻译风格)调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