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小小的手心 直到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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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去年，薰的国史成绩一塌糊涂。不论数学理科成绩优异，本该上高等女校的薰有被强制留级的危险。
薰逐渐不愿意上学，她说老师同学议论她，说这孩子的家人都是那样的爱国人士，为何她这样笨！她的父母一定会为此担心的。……
自那两个士兵喝酒肇事以来，她就无法将学校当作“小狗”了。她讨厌同学、讨厌老师、讨厌上课，在学校还不如去田里观察蝌蚪，可军工厂的红色火光又让一切都变得模糊喧闹，啊啊！真讨厌！她对家的眷恋越发深重，她觉得爸爸虽然要上班，爷爷和美月婶婶也能教她算术，以妈妈说的“学知识最重要”来说，去学校还有什么用？不想去、讨厌去。她知道爸那么辛苦，不该给爸添麻烦——不想去，讨厌去。
幸而炼狱似乎早就预料到薰会厌倦校园生活，三年级时就让薰转学去了请假制度较为弹性的私立女子学校。以“特殊才能培养”为由申请薰在家中学习，学校自然不愿意得罪这家“军部关系户”，加之炼狱家的捐款可观，此事办理顺利。薰只需每周一、四到校参加点名、仪式、领作业，其余时间在家学习就好。薰连那两天都有些抗拒，但还是懂事地感谢爸爸，毕竟爸爸辛苦赚的钱，都给她请假了……
“是他们太笨了！他们真笨！”薰说，但她还是委屈，“即使留级，我也不想上学……我留级的话，是不是会被笑话呢？爸不是最期待我穿水手服了么……”
“留便留！”炼狱说的十分坚定，“你永远是爸爸和妈妈的骄傲，这是绝对的、毋庸置疑的！就连爷爷、婶婶和叔父也会为薰骄傲！”
薰好委屈，她很久没有和爸拥抱了，很久没有和妈妈拥抱了。爷爷带她去骑自行车，遇到同学时她不敢抬头看，老师说她好笨……她在炼狱的臂膀里哭，又不出声，怕吵醒银寿郎。
炼狱自鱼住离开后没有这样生气过。往日或是悲哀或是不解，早已习惯在列车上听那些爱国言论，被军人勾肩搭背也罢了，他无法对女儿受的伤害视而不见。
退出国际联盟这种小气的事暂且不提，当今媒体完全受军部操控，反复炒作“中国排日”和“华北权益”。民众每天接收的信息是“帝国在华北的权益受到威胁”，自然觉得半年前的《塘沽协定》这种“温和”的停战协定已经过时，需要更强硬的手段。他们失去了思考的能力，情绪被简化为支持军部的一切行动。理性讨论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对“软弱外交”的集体声讨。协定刚签署时，确实将其作为“胜利”报道，民众普遍视其为“长城战事的体面结束”。如今舆论风向已变。民众不再满足于“停战”，而是开始抱怨协定“限制了帝国权益”，认为中国利用“非武装区”搞反日活动。
槙寿郎说让他们“通通滚蛋”！炼狱本就不在乎什么“主义”“倾向”，他知道武士道修的是“仁”与“义”，可这可恶的社会让孩子们畸形成长，让他们以为残酷便是快乐。薰的老师骂她笨，同学嘲笑她，学校用留级威胁她——但社会认为这是“教育”，是“爱国”，是“正常”——
何等丑陋！何等卑鄙！
他从不喜欢评判什么，但如今觉得日本不配被称之为“帝国”！
他抱紧了薰，毫不吝啬地夸赞她安抚她。薰能够向爸爸敞开心扉说自己不愿意上学，爸爸深深地感谢薰；薰一定不能变成“笨蛋”，爸爸这就教你剑术、妈妈房里还有许多书，你尽管去看！你去教银寿郎不变成笨蛋，给银寿郎读泰戈尔……啊，她在父亲的怀抱里，就好像也在母亲柔软的身上，温暖而幸福……
鱼住将薰托付给他，他便只期望薰的平安顺遂。薰这样伤心，他不好受极了，小福要来制止薰，炼狱又紧紧抱住她。同时他又觉得，幸好薰还有父亲、还有爷爷婶婶，有能够保护她的家和资产，如果鱼住在就更好了，她会帮薰挺过一切困难，也带她去湖畔吧，鱼住小姐、鱼住小姐——……
炼狱不在，薰拉着银寿郎的双手，银寿郎蹒跚地行进着。
美月闲暇时便翻翻书房，发现日本作家里，鱼住很喜欢大谷崎的书，岳母则喜欢夏目，而千寿郎介于两者之间。美月问和致薰喜欢的作家。
“我不晓得呀。……”
“诶呀，不是泰戈尔么？”
“泰戈尔好是好…好是好……”
竟然罕见地在独立思考呢，真希望银寿郎日后也能学习长姐，但又不如此希望。薰还引着银寿郎走路，美月问为什么呢。
“有的东西，我也看不懂呀。妈妈读着好听，我读着就不好听了……”
“怎么会？薰读着也好听呀。”
“简单的还好，有的诗，我都看不懂哩。”
美月点点头，说着原来如此。
“最近和爸爸练剑，怎么样呢？”美月问。
“诶呀，”薰两眼放光，“比上课有趣多了！爸夸我很有天赋呢。”
“阿银长大了，也让他和大哥去学剑术吗……”
“唔姆，我以后可以教阿银。”
“承蒙薰的关照啦…”
“婶婶喜欢谁呀？”
“嗯？”
“喜欢哪个作家呀。”
“诶呀……”美月还以为，薰问她恋爱上的事呢…“婶婶也只是读着看看，并没有什么见地呀。硬要说的话还是与谢野……”
“哇，我在报纸上见过呢。”
“咦？四十年前的报纸……”
“爷爷房里有很多老报纸，有的地方用红墨水圈住了。这个作家说的话也被圈了。”
“看来爷爷蛮喜欢与谢野的呀。”
“不像呀，我只见过一处，其他的基本都是一个叫‘琉璃川’的作家……我觉得她的童话写得很有趣哩。”
“啊呀…”美月想起什么，“我的母亲，似乎也很爱读琉璃川的文章。听说是两个女作家合作的笔名…”
“里面写了一个善良漂亮的妖怪，和一个长得很像她的小女孩做了朋友……”薰滔滔不绝地讲起来。……
夏日炎炎，海那边的日子不好过。继前年的霍乱，湖北去年又发了水灾，虽不至于两年前死了十几万人那样严重，鱼住与千寿郎所在的租界状况缓和，也算留下一丝慰藉。湖北这地怎么就这么多灾呢？美月会抱怨。
和致薰自己在后院里挥剑，一丝不苟地，但久而久之，也觉得无聊了。终于盼来了炼狱公休，他主动邀请和致薰练剑。
“剑道在心，无论剑技怎样，都要有一颗燃烧的心灵，去保护弱小之人！”炼狱单肩扛着木刀，和薰穿着相同的洁白的道服和深灰色袴装。在家时他不佩戴义眼。
薰跟在炼狱后面。“那样一来，不就烫伤自己了么。要保护好自己才能保护更多人呀。”
“哈哈哈哈哈——这样也很好！薰的思考很像妈妈！不过烫伤自己也在所不惜，是爸爸我的剑道！……”
听了自己的话，炼狱忽然一怔。
说是燃烧心灵，他现在能做的不过是救济些贫苦之人，制止暴徒霸凌百姓的小事，可这些人口口声声说着要他人下地狱、要中国人束手就擒这种话，真的值得么。……
薰不乐意：“薰和妈妈说好保护爸，爸要注意了！”
炼狱恍然想起什么，终于回神。
“啊呀，爸又发呆了，是想妈妈了吗？”
圆满在心间。事到如今想这些，有什么用呢！…薰的眉毛像奶奶，眼角更像妈妈。眼角下有一颗小痣…她说要保护他呢。……炼狱恢复了笑容。
“唔姆，麻烦薰保护爸爸了！那么今天就让胳膊开始酸痛吧——我可是很严厉的！”……
今时不同往日，练剑并非为了杀鬼战斗，他不是教练，也不是像他的父亲那样的父亲。炼狱会让她自己摸索、自己摔，再自己爬起来。会在她哭的时候抱住她，在她累的时候让她休息。薰练剑时手磨出水泡不喊疼，只把手藏在身后不让炼狱看见。但炼狱看见了，他蹲下来把女儿的手拉出来，看那些水泡，说明天爸爸帮你缠绷带。薰问为什么一开始不缠呢，炼狱解答只有快些生起茧子，日后才不会疼。炼狱言传身授，而槙寿郎早就为薰抄录编写了一本剑术笔记，炼狱细细研读后，发觉这位爷爷将呼吸法的技巧巧妙地转化为会心的提升，这剑术较以往的呼吸法柔和也更朴实，炼狱不禁赞叹。即使如此，他也不能将这笔记给了薰而自己去工作时让她自学。况且笔记虽未残缺，许多字节薰大概无法理解，而炼狱也担心薰一股脑地钻研剑术，累着自己。
某日洗漱过后，炼狱坐在书房，台灯还亮着，茶间外檐廊上又挂上风铃。现在还不到就寝时间，留声机上转着胶片。
「Votre beau discours，Mon cœur n'est pas las de l'entendre……①」……
听不懂的法语，旋律悠扬舒缓得像是流水。
他提笔，第一次主动给她写起信。
妻US：
这首歌叫作《告诉我关于爱的事》，听着它，我写下这封信。
我决定辞去列车员的职位，陪伴薰度过她的童年。薰出生在这个时代，本就是不幸的，让这孩子承受着我们的信念对抗世道，同样是她受伤害的原因之一。我不能让她成为曾经的我，所以我希望倾尽一切爱着她、爱着你托付给我的她。那只义眼或许要悠闲一阵了。我想你会支持我。
今天我莫名怀疑起了自己。我想，贫苦不会因为我的救济消失，佐藤的孙女还是嫁给了鳏夫；暴徒不会因为他的制止不再来，第二天还会带着更大的帽子来；剑术打不赢枪，道场可能还是保不住。我救不了所有人，挡不住所有恶，保护不了所有想保护的人。那么做的一切是否有意义呢？我想起了你对父亲，或许也对母亲说过的一句的话：梦想不是为了被实现而存在的。
想起往日鬼杀队存在的意义，也已经并非纯粹的“斩灭恶鬼”，而是作为无望、有望之人的灵魂寄托之所而存在的吧。虽然已经三十八岁，在你眼里大概还是个毛头小子吧。不过正是因为我的顾虑，让我体会到我仍然在道路上寻找着，基督教徒说叫“朝圣”。无论是不断上演的憎恨还是愚蠢的争斗……
今天早上女儿摘了金盏花给我，花朵伏在她小小的手心上，她的脸上重新挂上灿烂的笑容。真想让你看看。
夫K
昭和9年四月十一日
书房灯下
「Mon cher trésor, d'être un peu fou，La vie est parfois trop amère，」……
「Si l' on ne croit pas aux chimères，Le chagrin est vite apaisé，②」……
他想，这封信是否要寄出去呢？实际上这才是没有意义的。
第二年春末的时候，满洲的皇帝在关东军安排下，乘坐战舰来访日本，裕仁天皇亲自到东京站迎接，并安排其检阅军队、参拜明治神宫及靖国神社。头条上报道“满洲国皇帝陛下御来访”，刊发皇帝与天皇同乘马车、检阅日军的照片。炼狱收集了一些放在家中的桌案上。
要入夏了，炼狱本准备带全家去镰仓看海，住到夏末花火大会后再回东京，和美月规划时忽地想起三年前那个士兵，便无法放心留小福一人在家，而樱子又要随着到镰仓打点几人起居，有些一筹莫展。
美月想起先前救济过的几个邻居和蝶屋的人，炼狱却认为虽然那些文件已烧毁处理，也仍是不保险。或许给他们一些体恤金让他们留意宅子外，炼狱仍觉不妥。这话让和致薰听去，和致薰和槙寿郎聊天时便提起，薰也想到爷爷会留下看家，虽知父亲为何拒绝爷爷留下，也感到十分对不起他，但也认为这才是最有效的做法。槙寿郎打定主意，炼狱如何也劝说不动，只好由他看家。
炼狱有些年不到海边了，面朝大海那有些腥咸滑入鼻腔时，觉得有些陌生。天空似乎不如曾经的蓝，阳光是刺眼的，零碎地散落在海面上，远远地看倒也不以为意。
公路比五年前平坦了许多，通路宽敞，来往行车不断，市里热闹十分。镰仓不如东京，房屋有些拥挤，但作为日本有名的古都，有种祥和沉静的气氛萦绕在炼狱心头。
已经五年了吗。
①：再对我讲一遍那些温柔的话语，你甜蜜的情话。
②：我亲爱的宝贝，这有点疯狂，生活有时候会很艰难，如果我们不去追逐虚妄的幻想，悲伤总会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