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2、细软     千 ...

  •   千寿郎和美月的蜜月是到关西白滨过的。起因是我妻夫妇在闭店前,还想请熟人到店中游乐,如此趁千寿郎新婚,也让我妻两人心里高兴。听说祢豆子的蜜月地点也定在他们的温泉店。

      蜜月归来,美月瘦了一点。不是憔悴的瘦,是皮肤底下的轮廓更清晰了些,下颌的线条收得紧了,不仔细看,只当是新妇的羞怯。

      鱼住是在午后到她屋里的。

      千寿郎一早出诊,说是城北那户老病人又有些气喘;槙寿郎在书房、薰上小学、炼狱到福利院帮忙、小福在前院晾晒衣物。整个宅子静悄悄的,只有檐下的风铃,偶尔响一声:叮、叮。

      美月的房间在偏院西侧,原是千寿郎的住处,如今窗纸换了新的,障子门上贴着淡樱色的和纸,阳光透进来,满屋子都是柔和的粉光。角落里多了一只西洋式的梳妆台,镜面锃亮,台上摆着些瓶瓶罐罐。榻榻米上铺着崭新的棉褥,是槙寿郎前些日子特意让人弹的,絮是新棉花,很是软和。

      美月正坐在褥边,手里捧着一杯茶,茶已凉了,她并不喝,就那么捧着,眼睛望着门外出神。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来见是鱼住,便要起身。

      “不必。”鱼住摆摆手,自己在她对面坐下,隔着一只小小的火钵。炭火刚添过,红彤彤的,暖意丝丝缕地漫上来。

      “姐姐。”美月唤了一声,声音还是那样轻,像怕惊着谁。

      鱼住点点头,看了几息,便伸出手,掌心向上,放在两人之间的矮案子上。

      美月随即垂下眼,将左手轻轻放了上去。

      那手指尖纤细,骨节分明,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淡青的血管,鱼住用自己丰软的掌心托住它,另一只手覆上来,三根指头按在寸关尺上。

      室内静极了。风铃不响了,檐外的鸟鸣也似乎远了。

      鱼住阖着眼,指尖下的脉象一息四至,不浮不沉,却有些紧。她换了一只手,又按了按,那弦象还在,只是更深了些,藏在了安稳的脉律底下。

      “路上累么?”鱼住睁开眼。

      美月摇摇头:“不累。我妻先生的店很好,温泉很暖。”

      “玩得开心?”

      美月唇角弯起一点弧度,仍是那样轻的笑:“诶。善逸先生很有趣,星星子姐姐做的料理很好吃。我们还去海边,看了日落。”

      她说着,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背上。鱼住的手还覆在上面,没有移开。

      “千寿郎呢?”

      美月笑意更深:“他也很开心。在温泉里泡了很久,说比家里的浴桶舒服。还陪我去逛了街,给我买了一支簪子。”她抬起眼,望向梳妆台的方向。鱼住顺着看过去,果然看见台面上搁着一只小小的漆盒,盒盖半开,露出一角银色的光泽。

      “他待你很好。”鱼住说。

      美月点点头:“诶。”

      字落下去,屋里又静了。

      鱼住看着她。那张脸还是温驯地垂着,眉眼弯弯的,挑不出任何毛病。正犹自发怔,美月却笑了。

      鱼住回神看她,听她说:“千寿郎以前总说,姐姐汉医学得极好,要让您为我听听脉呢。”

      “千寿郎忙,你身子弱,有我在,至少也有个依托。”

      美月垂眼:“做不了什么事,真是……”

      “至少能做做料理、侍弄花草也是好的。…”

      两人都笑了笑。

      “不过,真是对不住你哩。千寿郎过些日子要出国,就让你这么……当时这么决定,确实有些恼人了。”

      “是我自己要决定嫁给千寿郎的呀。”美月语气干脆。

      鱼住一顿,“到底……”

      “我和父亲和哥哥们大吵了一架呢。说起来我也真是任性…”

      “真替千寿郎感激…”

      “在学校念书时,就觉得他真是温柔。后来总听见他说兄长、说姐姐…”

      鱼住心头一震,不露声色。

      美月倒很有兴味,语气爱怜说不尽:“他给同学们的印象,一直是稳重的。可是当他说到姐姐,就像个可爱粘人的弟弟一样,真可爱……”

      鱼住一时有些发热。

      “描述兄长时时候,是尊敬喜爱的,但还能让人觉得他是内敛的。说到姐姐却变得十分健谈。您和大哥结婚十年,千寿郎这样尊敬您,也是有因可循……”她的语气无半分不满,鱼住也并非因愧疚而羞臊,只是她那颗心没严肃到那般地步,听弟媳转述千寿郎的种种,实在无法不动容。她转念想,千寿郎聊到自己变得健谈,美月聊千寿郎不也如此欢欣么。…这千寿郎也算个蛊惑人心的小妖精了,可她觉得美月可爱。

      “哎呀,”美月脸色红润,“实不相瞒,我和二哥的过世多年的母亲,也是中国人…母亲在家里从不叩首行礼的,让我觉得美极了。一听说千寿郎的姐姐是中国女子,我就止不住地好奇…慢慢地想象到千寿郎十几岁时,大概也还是个害羞、会和姐姐撒娇的孩子,而不是现在受人尊敬的医生,就觉得太可爱了……他和我说过您会拨弄中国乐器、会汉字书法、唱中国戏,还会中国武术,他把您形容得真厉害…那股自豪劲,可是与平日的内向大相径庭的哩。有可靠的丈夫和弟弟,我真羡慕呀……”她害羞似的捧起脸。

      “你嫁进来,不也有可靠的丈夫和大哥了么。……”

      “是呀。”

      是美月选择了千寿郎,还是千寿郎选择了美月?千寿郎也提到,美月在婚前便想见见鱼住了,若以他的心思,莫不是他自行选好了会爱上姐姐的弟媳,再问姐姐印证自己的选择?

      美月和千寿郎却是一般通透的。她分明不是看上去的轻柔,这股纯粹剔透的力量,让鱼住心里涌着热流。美月爱千寿郎的温柔,爱他的自豪和孩子气的情绪,她如此坦然地欣赏他,却不求他的真心……仿佛只要身处这个家,就能被“炼狱”温暖似的。

      鱼住没再接话。

      她只是垂着眼,看自己那只覆在美月手背上的手。腕间那只晴水玉镯,在粉色的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每逢回国,她便爱收集些细软。这只从瑠火在时便在了,和炼狱结婚后,才认为可以安全地佩戴。镯子贴着皮肤,温温的,十年来几乎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她褪了下来。

      动作很慢,镯子滑过腕骨,滑过掌心,最后落在她指尖,捏着,悬在两人之间那一小片光影里。

      美月抬眼,看着她。

      “这个,”鱼住说,“给你。”

      美月的睫毛颤了颤,“诶?”

      鱼住拉过她的手,将镯子套上她的腕。那手腕太细了,镯子滑进去,松松地挂着,青色的玉衬着底下淡青的血管,竟有几分像。

      “中国云南出的玉,养人。…”

      美月张了张嘴,又闭上。

      “按理说,该等千寿郎从中国回来,由他给你。或者……”鱼住顿了顿,把那半句话咽了回去,“总之,我现在给你。”

      美月低头看那镯子。青色的玉在她腕上转了一转,又停住。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镯面。

      “姐姐……”

      “我不是什么好长媳。”鱼住打断她,笑了一下,“不守规矩、爱抽烟,还总让你哥哥操心。这镯子跟着我,也没沾着什么光。”

      她抬起眼,看着美月。那双眼睛此刻褪去了惯常的倦淡,亮得有些逼人。

      “你不一样。”

      美月的眼眶渐渐红了。

      “你是个好孩子。”鱼住说,“千寿郎娶了你,是炼狱家的福气。你待他好,待这个家好,我都知道。往后……”

      她又顿了顿。

      往后的事,她说不出口。往后她不在的日子,往后美月一个人守着这个家的日子,往后千寿郎远在异国的日子,往后那些漫长的……

      “往后这镯子陪着你。”她换了个说法,“你母亲看了,或许会高兴的。”

      美月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那颗眼泪砸在镯子上,又顺着玉面滑下去,洇进袖口里。

      鱼住只是伸过手,把美月那只戴着镯子的手握在掌心里,握了一会儿。

      风铃又响了一声:叮。

      阳光从淡樱色的障子纸里透进来,满屋子都是柔和的粉光。两个女人对坐着,一个腕上戴着新镯子,一个腕上空了。

      美月抬起头,脸上的泪还没干,却笑了一下。

      “谢谢姐姐。”

      鱼住点点头。

      “戴着它,”她说,“就当姐姐还在。”

      晚上她到廊下吸烟,望着院中枫叶簌簌落下,时而吹来夜风卷起一阵沙沙轻响。烟雾在檐廊灯下盘旋而升,又散开了无踪迹。

      一件羽织覆在肩膀上,她垂眼见是暗红色,才放下心。

      她的心情格外轻盈。那镯子给了美月,自己如释重负。她笑着和炼狱耳语狎昵,一手夹着香烟,一手捏捏他手心的茧。

      鱼住故意吸口烟吐在炼狱下颌,一脸坏笑地看他。

      烟草的白雾拂过他的下巴,在那道旧伤疤的边缘打了个旋,散进夜风里。他垂着眼看她。

      “真少见。”他说。

      声音不高,尾音却带着点无可奈何的纵容。他把羽织在她肩上拢了拢,金盏花暗纹忽隐忽现。指腹擦过她后颈。

      鱼住捏着他指尖的茧来回摩挲,数着那往日刀柄磨出来的纹路。

      “镯子呢?”他问。

      “给美月了。”

      “唔姆,我记得你很喜欢那只镯子。”

      鱼住耸肩:“没辙啦。和那孩子聊了聊,比想象中的可爱。我挑弟媳的眼光不赖。”

      没等炼狱捧她,鱼住来了兴致,夹着滤嘴就往炼狱唇前堵。

      那滤嘴还没碰到他的唇,手腕却被握住了——

      炼狱的手掌包着她拿烟的那只手。他不承她的意含那烟,转而拇指按在她腕骨内侧——那里原本该戴着那只晴水玉镯的地方如今空荡荡的,皮肤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常年被镯子压出来的印痕。

      他用指腹在那道痕迹上轻轻摩挲。烟还在燃。细白的烟雾从他们交握的指缝间袅袅升起,又被夜风吹散。

      “干什么。”鱼住晃了晃手腕。

      炼狱低头看她。廊下的灯悬在檐角,光线从侧面打过来,把他那只金红色的眼睛照得透亮。他的目光粘着她,时间久到那支烟又烧掉了一截。

      “看来今天很高兴!”他说得不和谐。

      “唔。”鱼住挠挠下巴,“高兴。”

      炼狱又笑了,像个孩子,傻傻的。他把她那只空荡荡的手腕握得更紧些,拉到自己唇边,嘴唇贴在那道印痕上。

      过了几息,他开口,嘴唇还贴着她的皮肤,声音闷闷地传过来:“想劝你戒烟,可你在烟里笑着又那么美。”

      “又哄我,”鱼住娇嗔地拉长调子,“和宇髓喝酒时候学的?”

      她笑了一声,腾出来的那只手抬起来,掌心贴住他的脸颊,把他推开一点,好看清他的脸。

      炼狱任她推,也不挣,就那么微微侧着脸,让她的手掌贴在自己颧骨上。他那只眼睛弯起来。

      “就算学,也是十年前学会的!”他把她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重新握在掌心里,“你平日不也觉得自己很美么。”

      “…你看痴了?”

      “不错!”

      “杏寿郎。”她忽然开口。

      “唔姆。”

      “我有没有说过——”她顿住。

      炼狱便等着她。

      他大概还以为,鱼住又惦记起什么要训他。

      而她只是又看见丈夫这张脸:那唯一的眼睫,眼尾较多年前稳缓了许多,却还是带着一抹骄傲的弧度;脸型流畅丰润的青年痕迹还在,也有一种沉稳的韵味;金发看着倒还是桀骜,也许是有心人总爱给他上一层鲜明的色。

      …睫毛真长。真可爱。

      “——学学害羞吧?”她说。

      炼狱笑起来,笑声闷在胸腔里,震得她贴在他掌心里的手都跟着轻轻颤动。

      鱼住眨眨眼,假装恼他:“还笑。我是认真的!”

      “烟还燃着呢!”

      鱼住一惊,真的忘了烟还在燃,眼看快烧到滤嘴了。

      “啊呀,讨厌!”

      月光从枫叶的缝隙里漏下来一束射到那烟上,鱼住心想风去哪了,竟一时又将手上的烟忘记。

      那烟流进月色里,或是月光刺穿了烟雾。缓缓扶摇、攀升,是谁飘洒的灵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细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40w字无人问津666江儿你挺牛掰克拉斯阿 目前已发现的口口基本是房子后面的庭院,如果还有影响阅读的口口随时欢迎反馈 12/23我梦见我火了。 第三卷完结后需要学习一段时间相关历史,更新速度会减缓 2/25 开第四卷期间会对前期章节进行异化(翻译风格)调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