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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逝去的季节 ...

  •   稍不注意,便如白驹过隙般,蝉也不叫了,那份燥热的喧嚣将要逃逸。

      还记得瑠火在这时,苦夏才会好一些呢。苦在身不由己又眼泪无尽,无数的思念消亡又复始。她在夏天会难受,她的儿子又是那样喜欢夏天。…至少他们健康啊,瑠火大约会很高兴吧。

      穿着薄薄的和服躺在榻榻米上,头发散开来也不用管。伸出手对着太阳,便看见自己青色紫色交织的血管里流淌着的。诶,对着太阳时才能清晰知晓自己的生命还在流动吗。多有意思。

      然而倒也不至于,就算人类灭绝了,也是有乐子能找的。只是坦率地贪恋这份温度便好了。

      她坐起身,把小福叫来。

      “怎么了呀?我的夫人。”小福叉着腰。

      “来为我瞧瞧浴衣吧!”鱼住说,“过几天,不就是花火大会了么。”

      小福眼眸倏地亮了,她最爱看鱼住着好看衣裳,偏要抿嘴逞强:“我可是忙着呢。”

      “别这么说嘛,”鱼住向这个女孩撒起娇,“小福也想和同学去玩吧?准你假哟。”

      她本无告假的念头。小福总觉鱼住太易松口,也猜不透是否早有绸缪——她从未见过她算计的模样。

      季节的更替总是快,鱼住没有看花火的习惯,若不是炼狱邀请,便自然淡忘了。因此她的浴衣并不多。

      “我觉得那件白色海军蓝花纹的很好呢。”小福说,“竟然还有紫色以外的颜色呀,真稀奇。”

      “嗯?太喜欢紫色真是抱歉了呢?”鱼住嗔怪。

      她背着阳光举起那件浴衣::温凉合宜的白底上,青海波与朝颜纹疏密有致,每朵花畔都偎着素绿的叶。

      真轻啊,她想。

      “看来小福也学到一点我的真谛了。”鱼住太自恋。

      “好好好。…”

      “腰花的话,雾紫色怎么样?”

      “还是紫色吧!”小福一脸的“果然如此”,“不过很好看哦。”

      小福帮她绑了腰带,她便在立镜面前端详,有时背过身来,看看袖袋的针脚、瞅瞅下摆在各种状态下的形状。“怎么样?”

      “一定会美死炼狱先生了。”

      鱼住得意:“他早该是灵体了!”

      要不要戴上之前他送的耳坠呢?她认为炼狱一定会精心打扮一番,便觉得不能辜负了他,于是决定戴上耳坠。

      临近的那几日,她也没有特别的感觉。看着因为新浴衣欣喜的小福,她问:

      “花火每年都有,又热人又多,为什么大家每年还是要来看花火呢?”

      小福似乎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怔了怔才回答:“夏天如果没有花火,总觉得会缺了什么吧。毕竟夏天要结束了。”

      果然是日本人啊,花火和气泡水就好像夏季理所当然的馈赠。问这个问题真是鲁莽。

      无法融入许多传统的她暗自无奈,但也由衷认为如果与重要之人同在,做什么都是有意义的吧。无论是形骸还是魂灵。

      那些鬼可真贴心,在节日的时候都会莫名其妙消停,或许鬼也过节吗?花火总在夜间绽放,是为数不多鬼也可以参与的活动,香奈惠和自己说过这种猜想。她忽然想找几个鬼聊聊。

      真的到了那日,一种沉甸甸的、饱含水分的温凉像一块吸足了夕阳的丝绒,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空气凝滞,却又在皮肤上留下几乎察觉不到的流动感。

      炼狱穿着茄紫色浴衣,右臂的布料上有酒红色渐变和一些暗纹,在阳光下不太真切。湖蓝色的腰带很醒目,腰侧挂着浅蓝色的信玄袋,木屐的绑带也是深蓝色。金色的头发还是惹眼,看得出他为了显得整齐一点尽力用水扑下了几绺杂发。整体是俊朗而稳重,也不失生气的。

      果然精心打扮了。她不怀好意地问:“炼狱先生穿得很有蹊跷嘛。”

      “唔,是哪里奇怪吗!”炼狱挠挠脸,其实他对自己的搭配能力不太自信。

      “穿紫色是想让我动心吗?”

      “唔姆!那样再好不过!”

      给我害羞啊小鬼!鱼住扶额。

      反观鱼住,生相贵气丰润的她化了淡妆,却因素雅的配色显得清丽不可方物,珠发低低盘着,回眸时抖落一截白皙的后颈,长鬓垂落在胸前,带一丝叛逆的温顺。炼狱回想起去年花火大会,鱼住小姐佩一根百合花发簪,今年却这样朴素么。然而无论如何都是好看的。

      鱼住对这类活动不甚熟悉,于是炼狱早已计划好出行路线和时间,鱼住便迷迷糊糊似的出发了。应了珠世的话,有别人在时这种琐碎的事情她一点都不操心。

      临出门时,鱼住才看见炼狱推来一辆自行车。车筐里还细心垫了块蓝布手帕。

      “骑车会快些,也不会太热!”炼狱轻拍后座,“我载您。”

      鱼住看着那辆略显老式但擦得锃亮的自行车,忍不住笑了:“熟人呐。”

      她拢了拢浴衣下摆,侧身坐上去。炼狱等她坐稳,才稳稳地蹬动踏板。车子向前滑去时带来一阵小风,拂起她鬓边的碎发,也吹动了炼狱浴衣的袖子。

      暮色正一点点沉淀下来,路边的屋舍亮起零零星星的灯。炼狱踩着踏板,金发沉浮沉浮,傍晚的风便温和地涌来,驱散些凝滞的暑气。鱼住在后座,手指自然地揪住他浴衣腰侧的一点布料。车轮碾过碎石路时有细碎的颠簸。炼狱骑得平稳,偶尔回头问她一句“坐得稳吗”,金发在渐暗的天光里依然醒目。

      快到河川时,人流逐渐熙攘,炼狱的话几乎也听不见了。

      自行车一顿,鱼住不留神,“啊”地埋在了炼狱后背。

      好闻……她深吸一口才摇摇头,整理前发。

      “啊、抱歉!”炼狱下了车,自然地抚平了鱼住因方才动作而飘起的发,“前面人太多,我们就此步行吧!”

      他伸出手掌,她便递出去。一切都那样理所当然、水到渠成。

      人流如洋流般涌动席卷而来,一眼望穿鸟居之后,一派灯火通明。

      那是一条缓慢流动的湿热河流。傍晚最后的天光是熟透的蜜瓜瓤般的橙金色,软软地敷在人们的肩头、发梢,以及远处神社朱红的鸟居上。空气里的确凝着那种沉甸甸的温凉,但此刻又被无数笑语、木屐声、小贩的吆喝、烤鱿鱼的焦香和苹果糖甜腻的气息搅拌得活泼起来。

      炼狱的手掌宽大温热,将她的手稳稳地包裹着,在人群的间隙里引着她向前。他偶尔侧过身,用肩膀和手臂为她隔开过于拥挤的推搡。鱼住的目光则滑过沿途的一切:孩子们手里金鱼形状的气球,女子发间颤巍巍的花簪,老人摇着团扇坐在路边长凳上眯眼打盹,年轻男孩们围着捞金鱼的摊子大呼小叫,水花溅湿了摊主围裙的一角。

      路旁的摊档一家挨着一家,挂出暖黄的灯笼,晕开一团团朦胧的光域。光线照亮了玻璃匣里色彩斑斓的糖果、照亮了风车上旋转的七彩纸片、也照亮了棉花糖机里丝丝缕缕絮状云霞的诞生与缠绕。章鱼烧在铁板上滋滋作响,酱汁的浓香混着柴鱼花翩翩起舞的热气;炒面的油香与酱油的咸鲜则从另一头霸道地飘来。空气是各种食物气味、汗水、脂粉、线香与夏日青草蒸腾气息的杂糅,浓烈得几乎有了形态,黏稠地流淌在人与人之间。

      鱼住并不舒适,但既然一期一会,也为了眼前的少年,她似乎可以释怀。

      路上遇见许多熟人:晚上好、晚上好地打着招呼。哎呀,您今天真美;发型很可爱哦,谢谢、谢谢;好久不见呀,多般配呢,要幸福哦……

      与人谈笑是有趣的,鱼住不吝言语,笑得自然,也顺其自然享受,可人潮如此汹涌,汗蒸蒸的,凭炼狱牵着她,真是太难受了……

      炼狱握着她渐渐发了汗的手,心中泛起淡淡的急切。

      他本打算为鱼住买到她最喜欢的丸子就到事先考察过的河畔去,如今在这人的洋流中,找到还有存货的屋台前不迷失方向竟已经是幸运!…

      让鱼住小姐在汗蒸气里屈身这样久,真是愧疚…

      正当他无奈,眼中忽地闪起了光彩:一家写着“花見団子”布帘的屋台……他重新振作,回头望望还带着笑意的鱼住,步伐明确地迈向屋台。

      上天垂怜,买丸子的过程反常地还算顺利,没有等待过久,也买到了足够鱼住吃的数量。看着鱼住在屋台前亮闪闪的眼睛便知道她恢复了一些精神气,炼狱的罪恶感与那股从一周前开始的强烈的心悸缓和了一些。

      鱼住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丸子吸引去,随着炼狱的压力减轻,方才头昏脑涨的感觉一扫而空,顺着来时的方向走出了最为熙攘的地方。

      鱼住顿时神清气爽,可也疑惑:“要去哪里呢?”

      炼狱似乎有些自豪:“实不相瞒,我前几天四处打听,找到了一个可以安静看花火的地方!”

      “哎呀,真贴心,爱上你啦,炼狱先生。”

      因他和服内袋中的那小东西,本应被习惯的爱语在炼狱心里掀起了巨浪一般,他蓦地红了脸。

      “咦?炼狱先生真反常,这点程度就脸红。”

      “是鱼住小姐太迷人!”他故作镇定。

      他们拐进一条岔路,人群的喧嚷被茂密的树丛筛过,骤然稀薄、沉静下来。

      脚下不再是碎石路,而是覆着薄薄青苔的旧石板,缝隙里探出湿润的草尖。空气里的黏稠被洗净了,换上一种清冽的、混合着泥土与河水气息的凉意,丝丝缕缕,缠绕在裸露的脚踝与手腕间。远处河面上渔火似的点点微光。

      炼狱的步伐明显从容了许多。

      鱼住看向两人相握的手,忽地说:“和炼狱先生一起,当真有恋爱的感觉呐。”

      炼狱脸上是与平日一般稳定而无新意的笑,似乎是刻意的。

      “鱼——”他破音了。究竟紧张到何种地步了!“咳…鱼住小姐以往没有与人交往过么?”

      鱼住眨眨眼:“有是有,而且也不太久远呢。有一些学生啦、工薪族和有钱人家的公子们,只是相持一段时间就会保持不下去,分道扬镳了。”

      “为什么呢?”

      “说到底,他们也只是拿我当一个得体高雅的女人来对待罢了。会想到‘娶她为妻是多体面的一件事啊’、‘竟然还有这种女人的存在’,而后就似觊觎珠宝似的接近我。…我的同意几乎出于观察兴趣。当他们发现这珠宝具有锐利的棱角、或会因其高贵招致杀身之祸时,便果断疏远了。”

      她察觉到炼狱的不快,握了握他的手:“人类的趋利避害是本能,况且对我来说,也只是与年轻的灵魂接触来保持血液新鲜,此外体会男女饮食带来的乐趣罢了。至于炼狱先生的感情……”

      鱼住话音未落,炼狱便陷入了思考。

      让他说出鱼住的重量,就好像用一根针管去倒尽一池湖泊一般,堵住了。什么美貌、智慧,不过是她的冰山一角,可溯本求源,那阳光下的一瞥……

      “我或许也了解,”鱼住打断他的思路,“不必言说。”

      是孤独吧。她的孤独。

      炼狱缓缓说:“鱼住小姐不是认为,有理由的爱才是负责的爱吗。”

      “那些何尝不是理由呀。况且我们彼此都心知肚明,哪有像您一样可靠的真实呢……”她不禁失笑,“有一段时间,我是以逗弄男子为乐的人呢。”

      “不过,我也会有一种心甘情愿被鱼住小姐戏弄的感觉!”炼狱似乎不以为意。

      “如果惹得您不高兴了,可要说出来啊。我还是很想考虑您的感受的呢。”

      “唔姆!这样说的话,我会得意忘形的!”

      “您什么时候不得意忘形了?”她促狭说。

      两人一同笑了起来。鱼住似乎心情极好,孩子气地摇起炼狱的手。

      河畔的风裹着水汽拂来,石板路的尽头连着一小片平坦的草地,恰好对着河流转弯处开阔的夜空。

      “说起来,是有一个人,几乎走到了结婚的那一步呢。”她说。

      炼狱的心猛地一震。甚至只是因为“结婚”的字眼而已。她为何突然提到这件事呢?莫非她的直觉真是如此可怕的地步……他不自禁捏了捏内袋中的东西,得到确认后安心地垂下手。

      随即而来的是另一种不安定。他问:“那么为什么分开呢?”

      “笨问题呀,炼狱先生。”

      确是个笨问题。以鱼住的身份,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与普通人成婚的。可这份答案对已经知晓并同时爱着她的身份的炼狱仍然重要。

      他怔了几息,鱼住便回答出来:“除了身份外,我也不适合做这种社会角色啊。您知道,我不通家政、不会做饭,也不爱记账,更无法养育孩子,于我于别人,都不算好事。拒绝他时,确实也有些于心不忍吧……”

      炼狱思考起她的话。

      远处的喧嚣被树丛与距离滤成模糊的背景音,近处只有虫鸣与潺潺水声。河对岸的灯火星星点点倒映在水面,被水波揉碎成跳跃的金箔。空气里那股沉甸甸的温凉在此处化开了,变得清澈而舒爽。

      鱼住深深吸了一口气,眉眼舒展开来:“真是个不错的地方。”

      炼狱也笑了。

      不远处传来“咔嚓”一声轻响,伴随着细碎的火花。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头发花白、穿着深蓝色作务衣的老者,正蹲在不远处的石阶上,手里捏着一根刚点燃的线香花火。

      银白的火星细细地、簌簌地绽开,在他满是皱纹却神情专注的脸上投下跳跃的、温暖的光影。他脚边放着一个敞开的木箱,里面整齐码放着四束未燃的花火棒。

      老者似乎察觉到目光,转过头来,眯眼看了看他们,尤其是鱼住身上那件在淡紫色烟霞中依然醒目的白色浴衣。他布满风霜的脸上露出一个近乎天真的、微醺般的笑容,用有些含混却快活的声音说:“啊呀,晚上好。花火还没开始吧?来,这个送你们、送你们!”他说着,从木箱里抽出全部细长的花火棒,递了过来。

      鱼住与炼狱对视一眼,走上前。鱼住微微欠身:“这怎么好意思……”

      “拿着,拿着!”老者不容分说地塞进炼狱手里,他手指粗粝,却带着烟火特有的微涩气息,“我啊,是这附近做花火的,就爱看年轻人高高兴兴的。自己点着玩,比在河对岸人挤人地看大花火,也不差什么,哈哈。”他身旁放着一个清酒小瓶,空气里果然有淡淡的酒香,与线香花火燃尽后的那缕白烟混在一起。

      “那就……却之不恭了。非常感谢!”炼狱郑重地接过,那四根花火棒用素纸包着,拿在手里轻飘飘的,却仿佛有奇异的温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逝去的季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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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目前已发现的口口基本是房子后面的庭院,如果还有影响阅读的口口随时欢迎反馈 12/23我梦见我火了。 开放征名TT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