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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琉璃色地球 ...

  •   鱼住说,等到花火放完,还意犹未尽的时候,这些花火棒就派上用场啦。炼狱点点头。

      花火还没有开始,两人缓缓地走,听着脚边流淌的声音,十分地享受这份静谧与安宁。

      时而讲出零碎的琐事,一切都绵柔流畅。

      要去看电影么?很久没看了吧……不知道会不会遇见千寿郎君和小福呢?真是有意思……

      说起来,孙文辞去大元帅,中国护法运动失败,连年割据不休……日本的粮价一直在飙升,民众骚动得厉害,真让人头疼呐。为什么要干涉俄国革命呢?真想不通这些人,野心那样大…许多人都去了西伯利亚,不晓得能不能回来……

      不在吵闹的地方,她变得多么健谈又娇憨。她聊琐事、聊国事、聊哲学与知识。想想两年前,自己还是个只懂钻研剑道的无趣之人呢,现在他眼中因为鱼住的灰色而五彩斑斓、从而丰沛了灵魂。

      但如此沉重的话题,让炼狱有些后怕。他似乎并非民族主义者,也非爱国主义者。以现在和十几分钟后来说,他只想当一个普通的坠入爱河的男子。

      鱼住颦起眉头,她似乎是想到什么,却没有说出来。

      炼狱正要接话,不远处忽然传来小孩子带着哭腔的争论声。循声望去,只见三个约莫七八岁的孩子正围着一个空荡荡的摊位,其中一个小女孩已经抹起了眼泪。

      “没有了…真的卖完了……”孩子们像泄了气的皮球,最小的男孩瘪着嘴,眼看也要哭出来。

      鱼住拉了拉炼狱的袖子,用眼神示意。

      “我去吧。”她轻声说,唇角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炼狱看着她提起浴衣下摆,步履轻盈地朝孩子们走去。夜色渐浓,她白色的浴衣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抹柔和的月光。他心中涌起一阵暖意。

      鱼住走到孩子们身后,弯下腰,声音放得又轻又软:“晚上好呀。这些,拿去玩,好不好?”

      三个孩子闻声回头。炼狱远远看见鱼住苍白的脸庞在渐暗的天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非尘世的、瓷器般易碎的莹润。她递出花火棒的手指匀称,指甲圆润干净。

      然而,最前面的小男孩看清她的脸时,却猛地倒抽一口气,小脸瞬间白了,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躲到了同伴身后。另外两个孩子也愣愣地看着鱼住,眼神里交织着疑惑和一丝本能的畏惧——或许是她过分苍白的肤色,或许是她沉静眼眸中与孩童世界格格不入的深邃,也或许是那美丽却缺乏血色的面容在夜色中带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距离感。

      空气静了一瞬。鱼住递出花火棒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未变,但炼狱敏锐地捕捉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了然的微光。那光芒很淡,几乎即刻被她惯常的温和神色淹没,炼狱的心却被轻轻刺了一下。

      他立刻大步上前,高大的身影带着暖意介入这微妙的对峙。他先是朝孩子们露出一个灿然又毫无阴霾的笑容,那笑容仿佛自带热度,瞬间驱散了方才那点莫名的凝滞。

      “唔姆!这可是很特别的线香花火!”炼狱的声音洪亮而充满活力,他自然地从鱼住手中接过那几根花火棒,蹲下身,让自己与孩子们的视线齐平。他特意将花火棒举到眼前,金红色的眼瞳在暮色中依然亮晶晶的,“是一位很厉害的花火师傅送给这位漂亮姐姐的,现在转送给你们!”

      孩子们的目光立刻被炼狱吸引。他那种毫无保留的爽朗和扑面而来的蓬勃生气,对小孩子有着天然的亲和力。他们脸上的怯意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好奇和一点点被安抚后的羞赧。

      “真、真的可以给我们吗?”小女孩怯生生地问,眼睛却盯着炼狱手里的花火棒。

      “当然!”炼狱用力点头,将花火棒一一分到孩子们的小手里,孩子们的小脸上重新绽开笑容。他们捧着花火棒,看看炼狱,又偷偷瞄了一眼安静站在一旁、微笑不语的鱼住,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刚才的反应。

      “谢、谢谢大哥哥!谢谢大姐姐!”孩子们鞠了一躬。

      “但是、”其中一个比较瘦小的男孩犹豫道,“我们没有火、点不着……”

      鱼住哑然一笑,炼狱领意,又说:“要现在点么?”

      三个孩子面面相觑,最终点点头。

      炼狱侧身为鱼住让开了位置,孩子似乎仍有些怯怯的,但不知为何,那张原本惨白的脸竟然多了几分亲和与自在。

      鱼住在日本待太久,那种放肆而开怀的笑,她已忘却了。千百年前,她的笑容是招孩童亲近的。

      她素手轻抬,“把花火棒举起来试试么?小心烫。”

      鱼住唇角含着极淡的笑意。她没有从怀中取出火柴,亦未寻借灯火,只是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在微凉的空气中虚虚一点——

      一星萤火般、近乎透明的青白色光晕,自她指尖倏然亮起。

      炼狱屏息看着,看着她轻盈的温柔。

      鱼住的指尖依次轻轻触过三根花火棒顶端。接触的刹那,那青白的光晕便无声地流入了纸筒之中。

      起初,什么也没发生。

      孩子们瞪大了眼睛,连呼吸都放轻了。

      “嗤……”

      极其细微的、如同春蚕食叶般的声响——第一根花火棒的顶端,蓦地绽开一小簇银白色的火星。那火星如同会发光的蒲公英种子,簌簌绵密地向外飘散,形成一团朦胧的光雾。紧接着,第二根、第三根也相继被点燃,各自吐出颜色略有差异的光华:一根是淡淡的樱粉色,火星更细碎些;另一根则是浅金色,光芒稍显明亮。

      “啊……”小女孩最先发出惊叹,眼睛被那梦幻般的色彩映亮。她小心翼翼地将花火棒举得远些,看着那绽放的光点。

      另外两个男孩的恐惧早已被惊奇取代。他们轻轻晃动手腕,看着光点拖曳出柔和的轨迹,在渐浓的夜色中画出短暂而迷人的弧线。

      鱼住收回手,指尖的光晕已然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她静静站着,看着孩子们脸上纯然的欢喜。她苍白的脸被那柔和的光点映照着,竟也少了几分疏离的瓷白,多了些许暖意,连带着唇角那抹笑意也真切了许多。

      炼狱站在她身侧,能清晰看到她的侧脸,以及那双映着点点星火的暗金色眼眸。

      他似乎更加坚定。

      “好漂亮……”小女孩喃喃道,抬头看向鱼住,这次的眼神里只剩下纯粹的感激和好奇,“姐姐,是怎么做到的?”

      鱼住微微偏头,目光掠过炼狱,又落回孩子身上:“是秘密。”她顿了顿,补充道,“就像花火,是夏天的小小魔法。”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注意力很快又被手中奇妙的花火棒完全吸引,彼此比较着哪一根的光点更密、颜色更好看。

      炼狱看着,忽然想起鱼住刚才那句未竟的话。她颦起眉头时,想到了什么?是与这乱世有关的忧虑,还是别的什么?此刻,在这片由她指尖魔法点亮的、小小的、安宁的光晕里,那些沉重的现实仿佛暂时退却了。

      他悄悄伸出手,指尖碰了碰鱼住自然垂在身侧的手背。她的皮肤微凉,但在他触碰到时,那绵柔的手指轻轻一动,反勾住了他的小指。

      孩子们被那无声绽放的魔法花火完全俘获,叽叽喳喳地比较、嬉笑,小小的光点在夜色中划出稚拙的图案。

      先前最胆怯也最先求助的那个瘦小男孩,却渐渐安静下来。他手里那根浅金色的花火棒燃烧得最慢,光点也最持久。他紧紧攥着细长的纸筒,眼睛望着那温暖的光晕。

      终于,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转身面向鱼住和炼狱,深深鞠了一躬。

      “那个、大姐姐……”

      鱼住和炼狱同时看向他。男孩的小脸涨得通红,手指在衣袋里摸索着,掏出一个用破布帕仔细包起来的小包。他小心地解开布帕,里面是几颗颜色各异、圆润剔透的玻璃珠——弹珠游戏里最宝贝的“藏品”,在微弱的光线下折射出斑斓却朴素的光。

      “…我只有这些、……”男孩的声音带着极力压抑的哽咽,他双手捧起那几颗玻璃珠,举到鱼住面前,“妈妈…妈妈她生病了,躺在床上不能来看花火…她说线香花火小小的,可以在手里看很久……我、我想用这些,再换一根……一根就好!带回去给妈妈看…可以吗?”

      他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但强忍着没有掉下来,只是恳切地望着鱼住,又望望炼狱,最后目光落回自己空空如也、只剩下最后一点火星的花火棒上。

      炼狱心头一紧,正想开口。鱼住却已经蹲下了身,视线与男孩平齐。她脸上那种温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柔软的神情。她暂时没有接下玻璃珠,只用指尖拂去男孩眼角即将滚落的泪珠。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瞬。”男孩小声回答。

      两人同时一怔。

      炼狱了然。他毫不犹豫地从浴衣的内袋里——那个紧贴着心跳、藏着更重要意义物件的地方旁边——小心翼翼取出了仅剩的最后一根线香花火。那是老者最初赠予的四根之一,原本,他是想和鱼住一起点燃的。

      “唔姆!这个给你!”炼狱将花火棒递给瞬,脸上的笑容灿烂又温暖,“带给妈妈吧!告诉她,是夏天和大家的心意一起送给她的!”

      瞬愣住了,看着那根完好的花火棒,又看看炼狱和鱼住,眼泪终于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他没有去接花火棒,而是固执地将那包玻璃珠又往前递了递:“这个、请收下!是交换!”

      鱼住伸出双手,郑重其事地接过了那块布帕包裹的玻璃珠。她无言地将手帕仔细包好,握在掌心,“那么,这根花火棒,就是瞬君用宝物换来的了。”

      瞬用力点头,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双手接过花火棒,像捧着易碎的希望,再次深深鞠躬:“谢谢!谢谢!”说罢,他小心地护着花火棒,对另外两个还有些懵懂的伙伴匆匆告别,便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小跑着消失在夜色笼罩的小径尽头。

      另外两个孩子也相继挥别,举着他们那即将燃尽、却依然梦幻的花火棒,跑向远处喧闹的人潮寻找家人。

      河畔重新恢复了宁静。远处,人群聚集的河滩方向,传来司仪通过喇叭模糊的喊话声,预示着花火大会即将正式开始。

      鱼住依旧站在原地,掌心托着那几颗温润的玻璃珠。她没有看着它们,指尖却轻轻摩挲过光滑的表面。

      “室町时代的时候,有些小东西被叫做‘蜻蛉之眼’。…古法脱蜡铸造,一模一品,价格高贵…不过如今,孰贵孰贱呢…”

      炼狱垂眸。

      他不禁想,那些痛苦的回忆,是否可以像如今这般,被当成宝物而释怀呢。他对另一个“瞬”的承诺,是否可以兑现呢。

      ——“咚——!”

      第一声真正意义上的、宣告大会开始的轰鸣,自远方河面传来。沉闷的巨响撼动着空气,也震动了脚下的大地。

      紧接着,尖锐的嘶鸣声划破长空,一道赤金色的光箭拖着长长的尾焰,扶摇直上,直刺墨蓝的夜空深处。

      盛大的、毫无保留的绽放。

      巨大的、层层叠叠的菊形花火轰然炸开,赤金与绯红的光瓣肆意舒展,几乎笼罩了小半片天空。炽烈的光芒瞬间驱散了此地的昏暗,也将鱼住和炼狱的脸庞映照得一片通明。轰鸣声接踵而至,与光同尘,震耳欲聋,淹没了世间一切细微的声响。

      第二朵、第三朵……不同颜色、不同形态的花火争相升空、竞相怒放。牡丹、垂柳、千轮菊……夜空变成了瞬息万变的巨大画布,被最浓烈、最短暂、最辉煌的色彩疯狂涂抹。银白色的瀑布喧哗着倾泻而下,绿色的环状花火如涟漪般扩散,紫色的星辰密密麻麻地闪烁又湮灭。

      人群的惊叹与欢呼汇成持续不断的声浪,随着每一次绽放而起伏澎湃。

      鱼住仰着头,凝视着夜空。她的侧脸在明明灭灭的强烈光线下,是惊艳的。

      随即,她缓缓抬起手,将一颗淡蓝色的玻璃珠——那是瞬的“宝物”之一——轻轻举到了眼前,挡在了一只眼睛的前方。

      透过那颗小小的、澄澈的玻璃珠,漫天疯狂燃烧、轰然作响的盛大花火,忽然被收缩、被过滤、被改变了。

      具有压迫感的光芒变得柔和而集中,斑斓的色彩在球体中折射、交融,产生奇妙的扭曲与晕染。充满整个视野的爆炸景象被拘束在一个颤动的、宛如另一个世界入口的微小光圈里。震耳欲聋的轰鸣似乎也遥远了一些,仿佛隔着水幕倾听。

      鱼住透过那颗孩童最珍视的用以交换给病中母亲一线慰藉的玻璃珠,静静地看着。她眼中的地球染上了琉璃色。

      那滴泪沿着她苍白光滑的脸颊缓慢滚下,在下颌处汇聚成一颗晶莹的水珠,颤巍巍地悬停了片刻,然后无声地坠落,消失在浴衣的领口。

      只是安静地流泪。泪水划过脸庞,像是夜空中的花火在她眼中燃烧后,化作的寂静灰烬与无声的雨。

      他看见那副可爱的乳白色琵琶耳坠,心脏被狠狠攥紧了。他忽然明白了她之前为何颦眉,也隐约懂得了她此刻为何落泪。

      这盛大喧嚣的花火、这短暂虚幻的美丽,这人世间的悲欢与微小的交换,这漫长的、目睹过无数兴衰更替的生命……所有沉重与轻盈、所有宏大与细微、所有逝去的与正在发生的,或许都在这一刻,透过一颗孩童的玻璃珠,灼痛了她的眼睛、淹没了她的心。

      他方才坚定的内心却动摇了。

      他甚至不忍心请求她的垂怜。

      她的泪他看过不止一次,可每每看见,心中的难以言喻就像要冲破了自己的身体一般。多想将那句「我爱您」宣之于口,多想!

      这份婚约几乎完完全全是他的私情、他从来都祈祷她任何的幸福,然而这是他将那“希望她幸福”的信念排除在外,分明地因为自己的期望而产生的。

      他记得戒圈是极细的铂金,冷冽的金属光泽里,却缠绕着藤蔓般的镂空花纹。正中央托着一粒小小的紫水晶,是六角形的切割。

      晚风轻轻吹,花火再次照彻了她的脸庞,她缓缓转过那双湿润的暗金色细眼。

      怎么了?鱼住小姐,我是那样爱你,爱你爱到想要靠这枚订婚戒指来锚定我的性命、以便在孤绝的死战中保住丝毫理智。

      而你呢?我的春天、我的雪,你爱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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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目前已发现的口口基本是房子后面的庭院,如果还有影响阅读的口口随时欢迎反馈 12/23我梦见我火了。 开放征名TT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