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卷四·事端 ...
-
池州一带多河湖,盛夏时节,莲叶何田田,荷叶亭亭如盖,边缘微微卷起,透出些纤细的脉络,在湖间丘状起伏,池中扁舟在一片丹绿中摇曳,你推我攘,好不热闹。修易和靠在幡旁剥着隔壁大婶送的枇杷,百无聊赖。自他与岑玉分别起,他已经在这待了三天了,生意没做几个,枇杷倒是吃了一堆。唉,人生几何,还不如像岑兄那样去闯荡江湖呢!修易和心道。
“小伙子,枇杷好恰伐?再来恰撒!”隔壁大婶一口南腔,笑眯眯地问。
“谢谢大婶,枇杷味道很好,但我要是再吃您就亏本啦!”修易和笑笑。
“小伙子成家没有伐?”
“啊?没……没呢,我这颠沛流离的,一个人吃苦就够了,何必再牵连人家姑娘呢……”修易和挠挠头。
“那……”大婶话未说完,旁边便来了个客人要买枇杷,“诶,来了!”于是便投入忙碌的生意中去了。
修易和回过身,摇了摇手中的花钱,心道:不知岑兄现下行至何处了。
阒然之间,他手上所有的花钱开始剧烈摇动,不受控制!
这是……不好!岑兄不能去轩辕!他一个翻身就跳出了桌台,立刻往九华山的方向奔去。
一旁的大婶一转头就见旁边空空如也,“诶?人呢?”只见那写着“天家算命”的幡旗飘飘,人却不见了踪影。
那边岑玉走走停停,眼看约莫还有十日便可抵达九华山,便打算歇个脚,顺便调理一□□内的天地之气。山间青雾环绕,隐隐有一间寺庙掩于林间,岑玉掷出两子,轻身一跃便来到了寺庙前,寺庙主体破败不堪,而两旁的杂草却被清理得干干净净,龛台的香看起来像是刚换过,却只燃了半寸,表层的香灰与底下的不同,色浅且细腻,是刚落下不久的,可奇怪的是这寺中竟无一人。寺庙中没有主持,那只能说弃庙,可这寺庙一看就是还有香火续着的,怎会如此?
“叩扰了,请问有人吗?”岑玉温声询问。
回答他的是一阵清风。
如今天下寺庙皆归北禅寺管辖,虽说天下之大,它一只手也难以管齐所有,但每个区域皆有总部,层层管辖,总不至于让这里的寺庙空了吧,佛家不是很忌讳这个吗。
转念一想,他与红镜宗那件事想必已经天下皆知了,以北禅寺的作风,不可能无动于衷。这空出的寺庙里的人定是早就发现了自己的行踪,现在怕是已经在北禅寺了。
人人皆知他在做什么,可他这些天竟抄小道,对江湖之事毫不知晓,也别说江湖之事了,怕是北宋换皇帝了他都不知道。身为卜修,却是个一问三不知,你道可不可笑?
待整顿好东西,岑玉便盘腿坐在蒲上,进入了参悟状态。
体内的天地之气如行云流水,他闭着眼,却能看到山河草木,自己立于一方棋盘的中央,前后两尊巨型石像正在对弈,一黑一白,一纵一横,若流风之回雪。棋子纵横,棋在人在,棋动人动!他于其间吸收这万千自然之气,一草一木,皆为意念,天人合一,殊途同归!
再度睁开眼,周身的灵力散去,一切又恢复平静。但岑玉的境界已有了很大的提升,将棋术融通于自然,这才是真正的道心!感受着体内源源不断的天地之气,这还真多亏了谢无安那一掌。那一掌看似平平无奇,可岑玉清楚得很,对方将四周的生灵之气凝聚于掌,一掌击上他的胸口,那股生灵气劲全进入了他的体内。
岑玉想不通此人这么做的目的。
外头的晨光已经洒入屋内,星星点点的灰尘在空中浮动,该启程了。岑玉将一切东西都恢复原样,继续踏上了前往九华山的路。
从池州分离到抵达九华山山脚,正好花了半旬的时间。然而意料之外却又意料之中,他在这里碰见了修易和。
“不期而遇?你的卦术可真准,不多不少,正好半旬。”岑玉一手抵在鼻前轻笑。
修易和却不似他这般如沐春风,十日不停地赶往九华山,他已经累得不成样子了。
“岑兄,轩辕宗去不得啊,会有性命之忧的!”修易和急得语无伦次。
“我知。”岑玉莞尔一笑,他明白这次变故定然不是小事,血光之灾,不可避免。
“不,你听我说,这事不简单,这是任何卦器都算不出来的事!”
岑玉怔住。
“我其实不是什么通窍的人,我的卦术皆是在梦境中习得的,我的梦中经常会出现一个自称天家始祖的老人!”
岑玉皱眉,梦境?他竟从不知晓还有这等事。
“他教我卦术,告诉我卜家历史,直至后来的某一天,他告诉我,要保护一个名为岑玉的人,他未告诉我这个人是谁,但他说:‘修儿,这个人是你用尽毕生所学都要保护的一个人,他关乎整个卜修界的命运。’他说这个人才观兼具,君子秉心,维其忍也。但我不曾想,这个人竟就是我的救命恩人,这也许就是冥冥之中注定的吧。”
君子秉心,维其忍也。
这是对一个人多大的赞誉,岑玉的内心不禁为之震动。可他对此人毫无印象,他是谁?为何会认识自己?又为何要保护自己?未解之事真是越来越多了,一个卜修者行得像他这样也是很难得了。
修易和接着说道:“他告诉我,花钱一旦不受控制地震动,就说明,你要出事了!一旬前花钱曾震过,于是我假装偶遇了你,那之后卦象结果显示一切正常,可就在十日前,我还在池州的时候,它又震了,这一次,它直接震了一天一夜!我马不停蹄地赶来,好在你还未上山。”
岑玉皱眉:“这事疑点很多,那人为何要保护我?”
修易和低头:“我并不知晓,但……你真的不能去轩辕宗!”
岑玉抿了抿唇:“抱歉,我必须去。”
“为何?”
“其一,此乃先师之命,我不得不从;其二,既然要发生血光之灾,我更无法置轩辕宗众多无辜性命于不顾。”
苍生之难,仁者之心。
修易和说不出话了,是啊,他便是这样的人啊。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这就是岑玉。
修易和叹了口气:“既然如此,那我跟你去!”
“不可。”岑玉当即否决,“你不会武功,此行太过危险。”
“不行!我若不跟你去,老先生肯定饶不了我。”
岑玉看着他眨巴的眼睛,无奈,只好同意了。
九华山位于宣州南端,层峦叠峰,奇石耸立。不论四季,常年皆云雾环绕,若有不熟之徒误入,怕是再难找到出路了。不过岑玉可不是一般人,一颗白子,尽可唤风,大风一吹,雾便散了。一人白衣,一人棕衣,行于山间,鹧鸪声不绝于耳,正说明他们已进入山林深处了。
岑玉朝前方掷出一子,明明空空如也,棋子却好似碰到了墙壁,硬生生被弹了回来。
“到了。”岑玉收回棋子。
“你怎么知道是这?是我瞎了吗?”修易和左看右看,啥都没看到。
“先师曾带我来过,这是一道禁制。”岑玉将灵力聚于指尖,对着空气画了一个似圆非圆的图形。
无故平起一阵风,随着禁制化解,层峦叠嶂的建筑物渐渐浮现。一条青砖大道沿台阶向上蔓延,正殿上偌大的牌匾刻着“轩辕宗”三个大字,两名弟子各立一侧,抬手拦住了去路。
“来者何人?”看对方风度翩翩,两人的语气也不自主温和了下来。
“在下岑玉,这位是岑某的好友,求访宋长老。”岑玉拱手。
“原来是岑道长,您来得正好,宋老前日刚好出关。”右侧的弟子笑笑,“陈允,快去传宋长老。”他对着左侧弟子抬了抬下巴。
前日出关?竟有如此巧的事?难道宋长老也有预感吗?岑玉沉思。
“在下宁珩,二位且跟我来。”
穿过前殿,竟是一巨大的广场,数百名轩辕宗弟子在此晨练,剑锋齐挥,如流光飞舞,颇为壮观。随着正堂的大门打开,一名气度不凡的中年人走了出来,两侧皆是白发苍苍的老人,却不失傲气,身后跟着几名年轻弟子,阶下练功的弟子皆抬手行礼。
中间是轩辕宗宗主檀疏越,两侧分别是长老宋芜生和罗雨舟,后者是轩辕宗在位时间最长的长老,身后是大弟子千眠与其妹千翎。
“岑道长,许久未见了。”檀疏越笑道。
“檀宗主、宋长老、罗长老,贸然来访,打扰了。”岑玉行礼。宋芜生负手而下,拍了拍岑玉的肩:“十多年未见了,你竟长这么高了。”眼里尽是沧桑。
千氏兄妹拱手:“百闻不如一见,岑道长果真气度不凡。”
寒暄几句,修易和跟着千氏兄妹去参观轩辕宗,岑玉则和高层步入了侍客厅。
岑玉与各位说明了先前发生的事以及师傅的留言。宋芜生笑了笑:“语兄曾经确实与我说过一句话,当时我并不知晓是何意,现在老夫明白了。”
“岑某洗耳恭听。”
“遍地哀鸿满城血,无非一念救苍生。”
岑玉愕然,师父竟然早就看破了他的心思。
“多谢宋长老,岑某明白了。”岑玉将揖举过头顶,行了一个大礼。
紧接着,他却话锋一转。
“虽然现在说很破坏氛围,但事态紧急。”岑玉顿了一下,“轩辕宗近日将发生变故!”
三人皆是神态各异。
檀疏越皱了下眉:“竟这么巧?陛下召我明日进宫,我此后一旬都不在轩辕。”
宋芜生捋了捋胡子:“卦棋不会算错。”
罗雨舟沉声:“怎么会?不如加强防御。”
“各位觉得会是谁?”岑玉问。
“红镜宗早就对轩辕宗有所图谋,承醉阁也不是个省事的,至于其他宗门……皆不好说。”檀疏越摇了摇头,“不过这里五位长老皆在,轩辕宗在江湖上地位不低,他们不敢过于狂妄。”
岑玉确心道:这可不一定。
不过无论如何,该来的总会来,既然躲不掉,那就解决掉。
另一边,北禅寺。
谢无安一掌掀开朝他扑来的北禅寺弟子,提着剑朝那个坐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眼念经的人走去。
“阿弥陀佛,谢阁主何苦来哉?”和霁睁开眼,眼里尽是佛家的柔和,与谢无安眼中的戾气形成强烈对比。
“老不死的,别扯屁话,不如乖乖交出《清心诀》。”谢无安笑道,露出了一颗虎牙,若是不认识的,还道这是位天真的小郎君呢。
“《清心诀》乃我佛家之物,谢阁主有何道理取之?”言语间,和霁已从座上起身,一掌朝谢无安击去。谢无安左手一摆,一道真火扑出,与和霁的佛掌击了个正着,两相抵消,三昧真火也尽数被佛光化解。和霁眯着眼,甩了甩手,眉间尽是皱纹,却不显老态。
“三昧真火的威力果然不一般。”
谢无安却哈哈大笑。
“《清心诀》是江湖四大典籍之一,怎么就成你北禅寺的东西了?”
“谢阁主的承醉阁不是也收纳着《虚妄令》吗?”和霁又使出三道虚掌,如洪洪钟鸣。
“你要是有本事,尽管来我这取便是。”苍山雪出鞘,挥出一道红光,虚掌尽数散去。
金钟罩在和霁身上,他大笑道:“谢阁主与其在我这花心思,还不如赶紧去轩辕宗吧,也许还能拿到《扶摇策》。”
谢无安挑眉。
“齐幽明那厮早就蠢蠢欲动了,本座难道还看不出来?”
“若只是一个红镜宗,如何有能耐攻入轩辕宗?”和霁笑着,尽是慈态,眉间的朱砂泛着幽幽红光。
谢无安沉默了一会,随即笑道:“这么说,轩辕宗这是出内鬼了?真有意思,这番好戏本座可不能错过。”他负手一跃,随即消失在了和霁面前,只留下北禅寺的一片狼藉和他注入灵力的声音:“老不死的,本座下次再来取《清心诀》,给本座擦干净双手奉上!”
和霁在身后双手合十,但笑不语。
“阿弥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