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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卷二·同行 ...
市井繁闹,吆喝声扑上又退下,孩童们举着木人在街头穿梭,酒旗招展处,穿红着绿的商女正把琵琶弦拨得铮铮作响。一阵清风拂过,狂奔的孩童们渐渐慢下脚步,频频回头,商女的琵琶声婉转轻挑,更加涓如流水,采购的女人们也不禁纷纷驻足顾首。只见来人是一位穿着锻制白衣的男子,头戴纱笠遮面,两手空空,宛若谪仙。岑玉许久不出山,这繁华的景象倒是将它拉回了曾经与师父漂泊四方的时候,那时师父常与他说:“看一个朝代是否兴盛,不在宫殿是否奢华,而在市井是否繁荣,黎民是否安康。你看那阿房宫多么华丽,可这朝代终究还是短命……”如今的北宋与西夏、辽三足鼎立,各朝虽暗波涌动,但好在没什么特别大的战争,百姓倒也安居乐业。岑玉笑了笑,但他明白,这世道,永远也不会有亘古的安宁。
思绪间,一道吆喝声将它拉回现实。
“算命算命,十文一次,包准包准!”
远远望去,只见一身着道士服的年轻男子,摇着扇子吆喝,身旁挂着一面幡旗,写着“天家算命”,像是有一种无名的吸引力,岑玉抬步朝他的方向走去。
“这位公子,要算一下吗?”那位神愣子掏出了花钱。
这是碰上“同行”了?岑玉觉得好生有趣,于是温声问道:“公子测得可准?”
那位道士轻笑一声,直直的盯着岑玉,乍时,一阵微风拂面,吹起岑玉面前的轻纱,露出一张秀润天成的面孔,对方轻轻摇了摇花钱,笑着说:
“披褐怀玉,我说的对不对,岑公子?”
岑玉闻此,心下愕然,而神色却丝毫不变,语气仍旧温和:“敢问公子大名?”
“在下修易和。”修易和向岑玉拱手,依旧笑意盈盈,“岑公子在江湖颇有名气,不过在下只是一名江湖游士,并无恶意。”
“想必你那一声吆喝也是意在于我吧。”岑玉向他回了个礼,发现对方正用灼灼的眼神看着他。
“公子慧心,正是花鬼钱告诉我岑公子将往东北去,正巧同路,不知公子是否介意在下同行?”
岑玉愣了愣,袖下用棋子演算了一番对方的意图,发现对方似乎真的没有恶意,那倒更是奇怪了。
“你应该知道,如今我在江湖上正处于风口浪尖,与我同行,必定坎坷。”岑玉语重心长。
“实不相瞒,其实……”修易和的眼神突然变得坚定,“我是你的粉丝!”
岑玉:“……”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问道:“公子这是何意?”
“想当年,一颗乾坤子,就打败了西夏高手独孤殇,一子,只用了一子啊,强的可怕啊!”
“那是家师。”岑玉扶了扶额,一时无言以对。
“啊哈哈………”修易和看起来有些尴尬,“其实吧,我更仰慕公子你的品性,我知你能力不凡,却才不外露,生的冰肌玉骨,品性还冰清玉洁,真不枉君子也!”
岑玉听得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只能尴尬地笑笑:“在下不敢受此殊荣。”
“不不不,你担当的起!不知公子是否还记得八年前断崖桥旁的林里发生的事,当时我才十岁……”
圆月嵌夜,竹声沙沙,风移影动。修易和跑得气喘呼呼,他不明白,自己只是用花钱测出那伙人带的包袱中有丰腴的口粮,饥饿难耐,便想着偷一些来填饱肚子,可自己甚至都没偷成功,这帮人何至于追他至此!自打两年前梓州动乱,民间闹了□□,他的父母弟弟全都饿死了,其实当时他们身上还是有几枚花钱的,奈何父亲无论如何都不愿拿它换取吃食,坚称这是天家遗物。曾经他不明白这东西究竟有何力量,如今他却明白了——这东西有占卜的作用!这不,刚卜出来附近有口粮,就立刻被抓了个现行。没错,宁可饿死也不要被人杀死!他点了点头,全身使出了吃奶的劲,好歹与那帮人维持住了一段距离。可那帮人毕竟是江湖中人,耐力不知道比他好了多少倍,一眨眼功夫就掠到了他的面前。
为首的人举起大刀,眼看就要劈向修易和,一粒石子从上方飞来,精准地击在那个人的膝盖骨上,他吃痛的叫了一声,随即跪下,当即看清了击打他的是何物——那不是什么石子,而是一枚棋!好歹是江湖中人,男子一看是泛着灵力棋子,立即联想到如今江湖上赫赫有名的语青山,吓得连财物都不顾,一溜烟便跑了。修易和怔怔地看着一个神仙般的男子瞬间出现在他的面前,背对着他,两指夹一子,微微侧头,声音如涓涓细流。
“下次莫要再行窃了。”言罢便丢了个荷包给他,随即消失在夜色中。
修易和跌坐在地上,久久不能回神,即便是惊鸿一瞥,有月光的拂照,也足够让他看清对方的容颜:
那人看起来不过十几尔尔!
“后来我用那些钱做起了卜算生意,有了积蓄,在阴差阳错中步入了江湖,知道了天下弈主语青山以及他那资质平平的弟子,也知道了为什么当年那帮人看到一枚棋子便吓得屁滚尿流,不过也只有我知道,那个人并不是语阁主,而是他那资质平平的弟子。当然了,我知你并非资质平平,这还是因为一次偶然的机遇得知的……”修易和并未继续说下去。
岑玉想起来了,那天他恰好经过,顺手救了一个与他毫不相干的乞儿。
他先前还在奇怪此人是如何认出他的,要知道卜算是算不出一个人精确的身份的,饶是曾经有一面之缘,还成天在江湖上听闻自己的事迹,那么认出他也不奇了,不过单靠身形就认出他的,眼力也实在是好,想不到这江湖中竟还有如此仰慕他的人。岑玉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有悲有喜,百感交杂,喜在字面,而悲在自己如今也要担起曾经师父背上的大山了,面对江湖的质疑和欲动,他能做好吗?惘然间,他想起师父的容颜,想起幼时师父拍着他的头顶说:
“我们家小不点阿玉何时才能长高呀?”
这时候的小岑玉总是嘟着嘴愤愤地说:
“师父莫笑,徒儿将来定是能超过您的!”
语青山大笑:
“好,为师等着。”
可他终是没能等到。
想到这里,岑玉的眼眶微微放上了红,修易和见对方一动不动,好似神游太虚,便在他面前摆了摆手:“岑公子,你没事吧?”
岑玉猛地回过神来,笑了笑:“相逢既是缘分,那便结伴同行吧。”闻言,修易和喜露于表,立刻收拾起了行囊。
从潭州到宣州要跨越两路,脚程至少也要一个月,行至荆湖路的边界,两人找了一家客栈,暂时歇脚。
一踏进店内,檀香气扑面而来,房屋建筑雕梁画栋,尽显华丽。
“岑兄,这店看着价格不低呀,咱住的起吗?”修易和两眼放光。
“越是这样的店,江湖上的游侠就越少,免得徒生一些事端,就住一个晚上,今天好好休息吧。”岑玉望了望窗外,夜黑风高,纵是六月初夏,却毫无虫鸣声,反倒是静得渗人。
是夜,修易和已沉入梦乡,岑玉则盘坐在床沿运功。卜修者若想提升功力,需融合吸收生灵万物,以达天人合一之境界,方能进入顿悟状态,从而获得自内向外的提升。
窗外还是那么静,甚至连一丝风都没有,明明是初七,却连上弦月的影子都未见到,空气中弥漫着栀子花香,缕缕干扰岑玉体内灵力的循环,一阵微风从面前拂过,岑玉屏住呼吸,猛地睁开眼。
只见对面茶桌上坐着一位娇艳的青衣女子,唇红齿白,笑意盈盈,长发披落于胸前,鬓角别着一朵栀子花,裸露的双腿如山间的一缕冰泉,令人销魂。纵有此等艳景在前,岑玉也无动于衷,他知晓修易和不是熟睡,而是已被花粉迷晕,若非自己运功时顺道将花粉循环排出体外,此时恐怕已不知身处何方了。
“岑道长好生能耐,竟未受我花粉影响。”女子娇滴滴地说。
岑玉取出乾坤子在修易和周围设下棋局,以免他受到伤害。
“姑娘深夜造访所谓何事?不如我们去外头细说。”岑玉说罢跳出了窗外。
“道长若是乖乖跟我回花鸢楼,妾身就免了你的皮肉之苦,再给你遣几个个姐妹服侍,如何?”女子随后掠出,声音却仿佛在他耳边轻语。
岑玉不言,立刻将周身灵力聚之指尖,凭空画出了一方棋盘,定于脚下,掏出四颗乾坤子分别定于东西南北,一道局眨眼间便设成。身处设局者局内,主人的功力将大增,而外人的功力则大减,甚至不能使用幻术,也无法在局内设局。
如此一来,魅术便起不了多大作用了。
青衣女子暗暗切齿,玉手朝周身一摆,竟是平地起风,这风如利刃,将周遭的草木尽数割碎,她的四周被风包裹,而本人竟是毫发无伤,倾身便朝岑玉掠去。岑玉长发飞舞,视线受扰,他拉下一道棋障挡住肆虐的狂风,再掷出三子向天上砸去!
女子轻笑一声,绵绵地说道:“岑道长,你这棋子纵有再大的威力,也是破不了我这风屏的!”她尖细的声音被风撕碎,变得凄厉瘆人。
谁知三枚棋子分别击向棋局顶部,再将灵力聚之于顶,以更大的威力反弹,三子同时射向一个点!女子见三枚棋子朝她头顶飞来,暗道不好,连连后退,不曾想这小子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发现了她的破绽——纵使风屏再坚固,她的头顶却有一个空隙!
女子稳住身形,声音却不似先前般娇柔,倒添了一丝怒气:”你是怎么发现的?!”
岑玉收回棋子,淡声回道:“你的风屏看似完美无缺,但若细细观察便会发现,那些被卷入风的树叶皆是沿一个方向绕着你转的。”这就说明,这风屏便如同一个空心竹,纵使周身密不可摧,中心和上方却是空的,若是全方位包裹的风屏,树叶定是杂乱无章地转动。
女子怒极反笑:“好啊,倒是我小看了岑道长的能耐!”言语间,她又将双手置于胸前,霎时凝练出一颗头大的灵力球,“看看这招如何!”
就是在这个时候,岑玉突然感知到有两人同时进入了这方圆不过20米的棋阵!
“春栀,今儿这人你可别想带走了。”一男子持剑从上方掠来,剑与灵力相击,灵力球被尽数击散!
“汤奂衍?你不在皇帝身边好生呆着,跑这儿来做什么?”
“哼,自然是替陛下寻人来了。”
岑玉此时的思绪被另一件事占据——只出现了一个人,另一个人呢?是伺机不动,还是他们本就不是一伙的?!但无论怎样,他都是劣势方,思之至此不禁自叹倒霉。
汤奂衍收了剑朝岑玉走来,颇有礼貌地问道:“岑公子,陛下有重用你的意思,不如与我回皇都为国家效命?”
话虽说的如此动听,但岑玉深知,若是寻常江湖人,需要他不过是为了修炼,但朝廷却不同,朝廷定是意在预测国运及政权演替,这可是亵渎天命,必遭反噬,重者可能引起天下的腥风血雨!
“等等!我的鼻子格外灵敏,曾闻到过乾坤棋的气味……可你又是怎么找到这来的!”春栀一脚横插了进来。
“自然是知道你鼻子灵,跟着你来的了!”汤奂衍撇了撇嘴。
上方突然传来一声冷笑。
“还真是一个狗鼻子,一个跟屁虫。”一道声音响起,如钟鸣,直击每个人的心脏!
什么时候?!两人皆不约而同地震惊,只有岑玉一直知道此人的存在。
“敢根本座抢人,你们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来人坐在客栈的屋檐上,低马尾随风飘动,手里还把玩着一颗通透的棋子。
谢无安!两人的神情好似受到了重创。
岑玉:“……”今天是什么良辰吉日吗?
等等……他手上是什么?那不是我的乾坤子吗!岑玉在心里大叫,神情却依旧波澜不惊:
“谢阁主,你手上的,是别人的东西吧?”
“你可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啊,棋呆子,这是你落在承醉阁的,我好心把它还给你。”谢无安笑嘻嘻地搓了搓棋子,将它抛给岑玉。
这俩人在干什么……棋呆子又是什么鬼……在调情吗?春栀与汤奂衍再次共鸣。
“……那真是多谢了。”岑玉无语。
谢无安依旧笑眯眯的,眼神却冷了下来,他的掌心燃起一团火,盯着下面二人:
“你们无动于衷吗?”
春栀是个机灵的,见人是带不走了,立刻掉头就跑,留下一句:
“妾身尚有要事,谢阁主有缘再见!”屁,最好再也不见。
汤奂衍见她跑了,立刻也跟了上去:
“汤某有幸得见谢阁主!”这位更是瞬间没了影。
只剩下岑玉,无动于衷。
为避免在这方圆20米内发生伤亡,岑玉早早地把局解了,否则那两人怕是想跑都跑不了了。
“今日这场戏可真是精彩。”谢无安从屋顶一跃而下,此人至多而立之年,却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
“……”自知抵抗无用,岑玉已经放弃了挣扎。
谢无安盯着他的眼睛,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
“不过本座尚有要事在身,今日叙旧就到此为止吧,期待你下次的表现。”电光火石间,人已没了踪影,只留声音在原地。
什么情况,这就走了?岑玉有些摸不透此人的脑回路。罢了,反正这人做事全凭心情。岑玉耽了掸身上的灰,一个跃步进入了屋内。
短短半旬便来了四个人,个个实力不容小觑,特别是位列天下十大高手的谢无安和阚涟。
岑玉望着窗外的弦月,此后的路只怕会更难走。
这里解释一下,“被褐怀玉”就是藏匿锋芒、才不外露的意思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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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卷二·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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