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阿凌非人哉

2、卷一·破局

　　九重山位于雪峰山的最高峰，其间云雾环绕，自高峰之青崖裂隙中逸出，整座山浸在牛乳般的白翳里。山势亦如断剑，自云中劈落，嶙峋之处皆为啸风。山峰穿云矗立，岩色如铁，又如黛青，时有鸟雀停留，忽而颤羽，忽而没入云霭之中。风过时，松涛震震，袅袅云雾忽散。山中矗有一灵池，虽于南方，却常年覆雪，灵池之下有一座古色阁楼，乃曾经棋圣语青山之居，名为“落雪阁”。此地山形崎岖，鲜有人至，曾有一采药者误入此地，却道：“此地甚异，吾初登临，见青石侧置棋枰，上有数子，不意转瞬子化雾散，再顾身已在山麓矣。”
　　落雪阁的飞檐斗拱半隐于流岚之中，檐角悬一青铜细铎，一只青鸟忽至，携来一阵清风，风铎相撞，荡起微微玉碎之声。雾从青阶爬上，卷上廊柱，时而聚如游丝，时而散若轻纱。整座楼阁如浮舟摇曳于云雾之中，阁中一白衣男子盘坐于案牍之前，与己对弈，任由清风游丝发梢，却不移聚精之处。
　　一阵清风，那只立于檐角的青鸟倏然振翅，正准备落子的岑玉手腕一顿，登时向后一翻，夹于双指间的棋子伴风向后飞去，棋刀相击，小小的棋子竟震飞了从后方飞来的弯刀，形态诡谲的弯刀却被牢牢钉在了椽柱上。
　　落于对面亭台上的黑衣男子微愣，随即大笑：
　　“世言语青山的弟子资质平平，看来传言有误啊！”言语间，原本钉在柱上的弯刀已回到阚涟手中，只留下一道深幽的裂痕。
　　岑玉闻言眉头微皱，一只手掌微张，被击落于地的棋子瞬间返回他的手心。来者竟是红镜宗宗主齐幽明的大弟子阚涟，对方即能悄无声息地破开九重山设的局，可见实力不容小觑。
　　“敢问阚公子来蔽所向在下讨教何事？”
　　阚涟冷笑一声：“师尊让我来带你回红镜宗！”语未毕，阚涟手中的弯刀已以迅雷之速向岑玉飞去，岑玉一手夹三子，注以灵力，呈扇形之势向对方击去，破竹之势堪破金刚。奈何那把弯刀也不是吃素的，其名为“惊蛰”，传闻乃百年前铸刀名匠苍弘所铸，兼具锋利与坚硬。此时已非物与物相击，而是灵力与灵力之间的博弈。
　　两物之间的灵力摩擦，发出尖锐刺耳撞击声，棋子被弹向四面八方，惊蛰也被迫转变路径，直朝斜上方飞去。岑玉一个转身侧躲，锋利的刀刃仍是削弱了他几缕长发，而长发的主人却无暇顾及，登时一掌拍向案上的棋盘，盘上的棋子尽数悬空！
　　弈者的手总是骨骼分明，锋芒外露，岑玉也不例外。他白皙的手掌向阚涟的方向一挥，棋子如雨般落下。惊蛰与其主人之间似乎有一股引力牵引，从后方回旋，瞬间回到阚涟面前，他两掌齐举于胸前，释放出紫蓝色灵力，以刀为引，在面前架起一面屏障，将数颗棋子尽数反弹，直向岑玉击去！
　　岑玉的瞳孔瞬间放大，后方乃竹壁，若是避开，此等威力，整座楼将彻底倾覆！岑玉咬了咬下唇，再以灵力灌入手掌，抬掌相击——然变化总在顷刻发生！岑玉还未使出灵力，他便感知到自己的口鼻被一只手所掩，来人竟也毫无动静！白烟乍现，那人一掌拍向阚涟，看似轻轻一掌，实则化柔为刚，聚散为精，令阚涟连退三尺，口溢鲜血。再次抬头，两人俱已不见踪影。

　　岑玉再度睁眼，眼前却已是令一幅光景。
　　自己躺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房间的色调五花八门——红帘帐，紫桌布，甚至绿床单……岑玉的头一下子又痛了起来，这又是何地？一转头，却见床榻旁抱臂倚着一位少年模样的男子，生得剑眉星目，一条低马尾垂在肩旁，眼底却如同深渊，让人望不到底。他的臂弯里抱着一把泛着红光的长剑，令岑玉一下子明白了他是谁。
　　“谢阁主。”岑玉眼下一沉，掏出一枚棋子匿于袖中。
　　“难为你隐居多年竟还认得我。”他瞟了眼岑玉袖口的位置，笑了笑，“放轻松，你还不是我的对手。”
　　“谢阁主的名声岑某在先师在世时便已有耳闻，如今更是名震江湖了。”岑玉手掌一合，收回了棋子，“所以谢阁主千里迢迢把我带到这里，所为何事呢？”
　　“若我说我想把你藏在承醉阁，看外面那帮想抢你却抢不到的蝼蚁的笑话，你信吗？”
　　“不信。”虽然岑玉也听说这人性情古怪，但他作为一名卜修的直觉告诉他，绝对不可能是这个荒唐的原因。
　　“岑公子还真是无趣。”他瞬间移至岑玉面前，快到连残影都不留，一只手迅速掐上他的脖颈，将人向上一提，两人间的距离不过咫尺！谢无安的手指微顿，轻挑了一下眉。
　　“本来只是想找你问一个答案，不过现在，我发现了一件更有趣的事。”岑玉的脖颈已泛一圈红，他摩挲着对方脖子上的动脉，“你好像不是那么资质平平啊，这是为什么呢？”
　　岑玉全身的神经紧绷，可实力的差距让他奈何不了对方。谢无安见对方白皙的脖颈爬上了绯红，如同白日醉酒，便微松了手掌的力度。然而就是这一刻的放松，岑玉袖中的棋阵在电光火石间完成！他一掌拍向谢无安，而谢无安两指一点，掌风竟被他尽数化解！可岑玉的目的本就不在此，一掌散去，谢无安便发现自己进了岑玉布的卦局里。
　　他笑了笑，这个局布得很拙劣，可见布局者一定是在匆忙的情形下布的局，他抽出苍山雪，红光一劈，局便解了，五颜六色的房间渐渐显现，而原本躺在床上的人却不见了踪影，只落下一枚躺在床上的黑子。谢无安拾起黑子在手中饶有兴致地把玩。
　　“看来这棋呆子还藏着什么秘密嘛。”他将棋子收回袖中，转身悠哉悠哉地走了出去。

　　那边岑玉出逃得很轻松，可见对方根本没把他当回事。此时此刻，他明白这种情况是无法避免的。如今江湖分为三大修，分别是术修，器修以及卜修。其中术修是修炼人数最多的，如今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承醉阁，花鸢楼以及北禅寺皆习术修。上者主修邪魔外道，又包罗万象，兼顾器修，正如其现阁主谢无安，以运力见长，可将灵力与其剑苍山雪融合，而苍山雪之所以泛红光也正是因为谢无安体内有三昧真火作为牵引。中者近乎妖道，以魅术见长，故其中多为女子，其楼主青鸾所修乃雀术，据说轻功已达炉火纯青之境界，不会飞却胜似飞。下者为中原一大佛门宗派，其中僧人皆习掌法，传闻其秘术刹舍十三掌可达呼风唤雨之境界。中原的一些古老宗派主修器修，通常以剑、刀、枪为主。值得一提的是，除去正派宗门轩辕宗和玉霄宗之外，融通魔妖两法的红镜宗也以器修为主，宗主齐幽明虽有一把名为“折仙”的大刀，却不甚使用，足见其内力之深厚。而卜修则是一个很特殊的存在，卜修者通常不善武功，主要修爻辞和奇门遁甲，这些修士通常以个体为单位散落于江湖的各个角落，是独立于六大宗门的势力。卜修者大多以花钱、石子、竹简等为卦器，而以棋子为卦器的仅语青山与岑玉这一脉。弈术虽归为卜修，却不限于此，能武能卜，更有无人知晓的神秘力量。岑玉作为这世上仅存的弈修，人人都想招募他而为己所用。奈何师父生前告戒过他，非不得已，莫要入世。正好他本来对这红尘世俗也无甚念想，于是藏匿锋芒，就此隐居于九重山。怎奈江湖中尽是野心勃勃的人，总会不择手段达到目的。
　　岑玉叹了口气，心中暗念：希望师父在天之灵可以原谅逆徒，弟子不才，这趟浑水是非踏不可了。
　　看着空中圆月挂起，夜色黑得澄澈，岑玉心下一沉，暗道不好。他纵身一跃，直往落雪阁奔去。
　　山路蜿蜒，草木相掩，鹧鸪声不绝于耳。此景虽与往常如出一辙，但岑玉明白，他先前所设的局被人动过了，不，准确来说，应该是被解了。他握紧了拳头，不住地像天上的师父请罪，大叹弟子无能。
　　不出所料，门外的禁制被毁，落雪阁一片狼藉，此等张狂的态势，明显是红镜宗所为，这帮人竟是猖狂到这种地步！
　　阁楼的主体近半被毁，其中明显少了不少东西，落雪阁受到摧残，灵池受到感应也变得死气沉沉。岑玉愤恨那群无法无天的红镜宗人，但更痛恨自己的无能。他无法设下复杂的局，这一带多采药人，若是凡人误入，只怕有去无回，无可奈何竟让小人钻了空子。岑玉心中悲愤交加，但他却想到若是谢无安没有带走他，现下的自己会身处何等情形？他想象不到，也无能为力，孤身一人行于江湖，实在是寸步难行。
　　思绪间，不知是否是语青山在天之灵感应了，岑玉脑海中乍现了师父留给他的一句话——“第一次不知所措的时候，就去读取第一颗乾坤子里的内容，那里有为师留给你的答案。”他立刻掏出棋子，悬于手心，注入灵力去感知，一句话登时在脑中响起，似乎响彻了整座山——“乖徒儿，莫要陷入自责，向北行进，得遇故人，他会告诉你答案。”岑玉心下一惊，难不成师父早就料到了？
　　眼下九重山是待不下去了，否则只会有更多麻烦，况且目前还有一个很致命的问题——落雪阁的典籍《弈秋书》被阚涟那帮人掠去，里面记载的虽是卜修学，但其心诀亦可增益他家的修炼，故而除了分别藏于北禅寺、承醉阁、轩辕宗的《清心诀》《虚妄令》《扶摇策》以及无人知晓在何方的《乘欢歌》这江湖四大典籍，弈派的《弈秋书》也是江湖争夺的一大典籍，语青山在世时，众人碍于他实力超群，不敢有所妄动，如今见传人只是个资质平平的年轻人，各方势力自然免不了蠢蠢欲动。不过好在语青山曾在典籍上下过一道顶级禁制，一般人怕是解不了。岑玉暗叹了一口气，真是不沾祸而祸自来，祸不单行！
　　松风摇月影，清泉泄万岭。岑玉倚在一颗松树旁，思索着那句话。
　　故人？师父的故人……恍然间，岑玉的脑海中出现了一个名字——宋芜生。此人乃轩辕宗五大长老之一，与师父是故交，算而今应当已有花甲高龄。此人实力不凡，是轩辕宗前宗主，在当时，位列天下前十。当年的江湖也是人才辈出，天下前五有轩辕宗宋芜生、北禅寺和霁、落雪阁语青山、红镜宗齐幽明、契丹人耶律哲及承醉阁宫宴，至于为什么有六个人，当时天下第一的位置正为后两位所争，二人最后于祁渊山上经历了三天三夜的终谷决战，却仍是以平手结束，且二人分别在不久后自刎、走火入魔而亡，其中发生了什么，无人知晓。
　　于是这天下第一最终也未分出个高下。到如今，天下第一的位子仍是空着，但众人皆认为齐幽明实力已至此地位，此人自祁渊山决战前起，一直闭关修炼，时至前些时候才出关，一出关便打上了岑玉的主意，着实令人无语。同时，除去上述仍在世的人之外，位列天下前十的还有承醉阁现阁主、宫宴的大弟子谢无安、玉霄宗宗主席阑夕、花鸢楼楼主青鸾、红镜宗阚涟、轩辕宗宗主檀疏越以及党项人独孤殇和契丹人骆池。谢无安早在十年前就已近乎其师的造化，如今的境界恐怕与齐幽明已不分伯仲。此人行踪不定，套了个阁主的称号，实则内务皆由其弟子冷澹打理，可谓是十指不沾阳春水了。
　　虽说宋芜生与师父是故交，但他至今仍在闭关，与自己一样两耳不闻窗外事，又会有何高见呢？岑玉摇了摇头，且不论修行者闭关期间不见人，但是从九重山到九华山的路程就杳杳无期了。他抬头看了眼天际，地平线已露鱼肚白，但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再违逆师意了，于是他将落雪阁的东西锁入灵池，设下一道禁制后便轻装上阵出发了。
　　卜修者的习惯就是出门前先算一卦，岑玉从袖中掏出一把乾坤子散落于棋盘：五黑三白，五子连线，三白分别位于西北角、正北角以及东北角。岑玉皱了皱眉头，此行有险，奈何天意要他踏险，三个方位，不知等着他的是祸是福，但总归要发生些事，他将棋子收好，起身往东北方向走去，这个方向可以以最快的速度直达九华山。

　　承醉阁内，冷澹抱着一沓文卷，里外找不到本尊，便喊住了一个守门的弟子：
　　“你可有看到阁主？”
　　“回冷师兄，阁主往东北方向去了，不知道具体要去何方。”弟子指了指东北方向。
　　冷澹扶了扶额，得嘞，这些活又是他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