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归辞,一辈子 待到你真正 ...

  •   顾紫逸没有唤人伺候,独自靠坐在窗柩边。
      白日里强压下的疲惫与悲伤,此刻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脚边的地面上,散落着几封拆开的书信,纸张泛黄,边角破损,显然是被反复摩挲过许多次的。
      他手中还捏着最后一封,借着那点微弱的烛光,一字一句读着。
      随着目光在熟悉的字迹上移动,他的呼吸逐渐变得急促,昏暗中,那双原本盛满悲伤的桃花眸此时却翻涌着彻骨的寒意。
      那是母亲沈易生与心腹沈氏某位族老的密信,信上字字句句皆是忧虑与警示,提醒她族中暗流涌动,有人早已生出异心,甚至还提到了几个需要防备的人。
      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一滴泪无声滑落,洇湿信上字迹。
      “洛卿。”顾紫逸声音不大,嗓音略带沙哑。
      话音刚落,阴影处一个身穿黑袍的人影悄无声息地走出,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
      洛卿的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信纸,而后又落在顾紫逸手中那封信上,沉默了一瞬,低声开口:“主子,是这些信上的人有问题?需要属下......”
      他在暗处早将信上的内容瞧了个清楚,故此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干脆利落,意思不言而喻。
      “不必。”顾紫逸抬手拭去眼角残留的泪,目光转而望向窗外的月亮,平静开口,“去查,信上提到的人一个不漏,把他们这些年做过什么、说过什么,和谁来往,都给我挖出来,事无巨细。”
      “主子。”洛卿怔愣一瞬,微微抬起头,语气略带疑惑,“查清之后,不动手?”
      这可不像主子的作风啊!
      顾紫逸猛地转过头,唇角噙起一抹冷笑,语气森然:“顾太师今日教导了我一番,他说的对,母亲走的突然,一个家族没了领导者,确实是个拿下沈氏的好机会。”
      他骤然攥紧手中的信,“母亲一生顾念血脉亲情,心慈手软,最后却落得个中毒而亡,让他们就这么痛快的死,太便宜了。”
      “他们的命,暂且留着,等时机到了,我要亲自用他们的血,”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狠厉,“祭奠我母在天之灵!”
      闻言,洛卿默默低下头,轻叹一声。
      他明白了,主子这不是心软,而是想要将这场复仇能得到的利益最大化,既要命,也要名。
      “属下明白了。”他沉声应道,再无异议。
      “嗖——”
      尖锐的破空声响起。
      一道黑影自窗外而入,直至顾紫逸面门。
      他瞳孔骤缩,还未来得及思考,身体下意识已经动了起来,手腕一翻,精准无比地将那急射而来的黑影牢牢钳在掌心。
      是一支尾部带着赤羽的箭!
      洛卿在声音响起的瞬间便已反应过来,可速度太快来不及有所动作,待看清顾紫逸手中之物后,原本迈出半步的脚收了回来。
      视线落到熟悉的箭羽后,顾紫逸紧绷的神经瞬间松懈,脸上掠过一丝无奈。
      他松开手,取下箭头处卷着的纸条,随手将箭矢丢在脚边。
      展开纸条,上头龙飞凤舞八个大字:
      换下孝服,出城来见!
      这简单粗暴的作风,除了他那位师父外,怕是再找不到第二个。
      “是归辞先生?”洛卿凑到一旁,偷偷瞄了几眼,虽是疑问,语气却已肯定。
      顾紫逸将纸条凑近烛火,待其燃烧殆尽,瞥了洛卿一眼,听不出喜怒,“明知故问。”
      对方耸耸肩,不再多言,身形微动,再次隐入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起身走到屏风后,顾紫逸褪去身上的粗麻孝服,迅速换上一身利落的玄色常服。
      他没有走门,而是翻出窗外,身形轻盈地跳上墙头,几个起落出了太师府,融入夜色之中朝着城外疾驰而去。
      -
      顾紫逸一路未停,身影在夜色中掠过,不多时便到了城外佑安寺的后山。
      月色清冷,洒在寂静的山林间,远远地便看见一个挺拔的身影负手而立,背对着他。
      顾紫逸放缓脚步,走到距离那人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依着规矩躬身行了一礼,“师父。”
      “听说。”一个低沉嘶哑的声音响起,“今日你刚归家就强闯灵堂,还与你父亲吵了一架,闹得阖府皆知?”
      那声音听在耳中,依旧如过去十三年般刺耳难听。
      顾紫逸下意识地轻蹙眉头,随即闷闷的应了一声:“嗯。”
      干脆承认。
      归辞缓缓转过身,一张精致面具覆盖了他整张脸,只露出一双深邃锐利的凤眸。
      “跪下!”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势。
      没有丝毫犹豫,顾紫逸双膝一屈,直挺挺地跪在山石地面上,痛的他闷哼一声。
      “你......”归辞似乎想训斥。
      “师傅不必说了。”顾紫逸垂着头,抢先打断了他,“紫逸都明白,北漠以孝治天下,孝廉乃入仕正途。”
      “今日我这般行径,传出去便是'不敬父尊'的铁证,足以让那些言官的口水淹死我,断了前程。”
      他猛然抬头,桃花眸中翻涌着浓烈的恨意,“可我恨!我恨他一句话便将我丢去青阳,骨肉分离!我更恨他连母亲最后一面......最后一面都不让我见。”
      “每每见到他那伪善清高的模样,我就......”
      他哽住,胸膛剧烈起伏着,后面的话终究是没有说出口。
      归辞面具下的目光微微闪动,原本准备好的厉声斥责,在对上那双充满痛苦与不甘的眼睛时,化作一声叹息。
      他上前一步,伸手将顾紫逸扶了起来,轻轻拂去他膝上的尘土。
      “你......”他顿了顿,语气柔和了些许,“你这偏执的性子,何时能改一改?可知锋芒太露,便是授人以柄?”
      顾紫逸站稳身体,迎上师父那带着心疼与忧虑的目光,心中泛起苦涩。
      这世上,恐怕也就眼前之人和洛卿,对他还存着几分真心了。
      “师父不必忧心。”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原本激烈的情绪,眼神恢复几分平静,“紫逸心中自有打算。”
      “今后,有何打算?”归辞看着他,沉声问道。
      “夺回沈氏,为母报仇。”顾紫逸回答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仅此而已?”归辞追问。
      顾紫逸闻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略带嘲讽的苦笑,“自然不是,顾太师耗费十三年心血秘密培养,岂是为了养个闲人?”
      “他想要的,是一个能入仕途、掌权柄,延续他顾氏荣光的继承人,这条路,避不开。”
      归辞的目光变得极为复杂,那里面有怜惜,有无奈,还有一种顾紫逸此时此刻读不懂的沉重。
      他就那样定定地看着顾紫逸,看得顾紫逸心头莫名一紧,升起一丝异样。
      “师父?”顾紫逸忍不住唤了一声。
      总感觉今晚的师父与往常截然不同。
      仿佛被这一声惊醒,归辞眼神瞬间恢复了清明,他看着顾紫逸,一字一句道:“紫逸,往后的路,你要多为自己谋划。”
      “我授你学识武艺,教你明辨是非,是愿你能不依附任何人,堂堂正正,立足于这天地之间。”
      这话语重心长,却透着一股诀别的意味。
      顾紫逸心头猛地一跳,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师父,你......怎么了?”
      归辞沉默了一瞬,没有隐瞒,干脆说道:“我要走了。”
      果然如此吗?
      尽管早有预感,但当这话真真切切传入耳中时,顾紫逸还是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得发痛。
      他垂下眼帘,掩去了瞬间翻涌的情绪,只余一声苦笑,一开口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失落:“是吗?”
      “那......”他抬起头,努力想看清面具后师父的表情,声音微颤,“我还能......再见到师父吗?”
      “能。”归辞回答的很肯定,但随即又补充道,“但会很久。”
      “很久?”顾紫逸追问,语气有些急促,“那是五年?十年?二十年?还是——”
      “一辈子?”
      他不敢去想那个最坏的打算。
      归辞看着他眼中强忍的悲伤与不安,面具下传出一声轻叹,他抬手重重的拍了拍顾紫逸的肩膀。
      然后,转身朝山林深处走了几步,似乎是想到什么,背对着顾紫逸停下脚步。
      “紫逸。”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我们打个赌吧。”
      顾紫逸凝神望去,“赌什么?”
      “待到你真正成为'你'的那一天,无论隔着千山万水,我们师徒,必会重逢。”归辞微微侧首,顿了顿,再开口声音带着笃定,“那时,便再无人能将我们分开。”
      话音落下,归辞不再停留,决然地迈开步子,身影融入夜色之中,再也没有回头。
      山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落叶。
      顾紫逸独自一人站在原地,望着师父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双手下意识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或许是师徒之间的默契,他几乎是瞬间便明白了师父言外之意。
      “可那就是真正的我吗?”
      他不敢深想,那个答案格外沉重。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