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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女子,独苗苗 青阳顾氏啊 ...

  •   绛紫阁内,灯火熹微。
      洛卿在房间角落里等了许久,终于看见窗扇微动,顾紫逸的身影悄无声息翻了进来。
      整个人失魂落魄,连脚步都有些虚浮。
      心知他此刻需要独处,洛卿刚迈出半步的脚又收了回来。
      他无声地退到窗边,身形一掠,如同鬼魅般翻上了屋顶,寻了个隐蔽处躺下。
      夜色如墨,繁星点点,他却无心观赏。
      不知怎的打了个哆嗦,小声嘀咕:“北方的初夏都这么冷吗?还是穿少了。”
      今日的月光格外凄凉,透过半开的窗照在屋内角落的铜镜上,镜面里映出顾紫逸此刻的身影。
      那是一张极其俊美,甚至带着几分妖冶的脸,府中的老人曾在私下讨论,这位“少爷”的容貌,几乎完全继承了已故夫人的倾城之色,唯独那双桃花眼,像极了家主顾渊。
      他缓缓走到镜前,怔怔地望着镜中倒影,迟疑着抬起手,轻抚上自己的脸颊。
      动作很慢,似乎在摸索着什么,紧接着,指尖微动——
      一张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面具被他轻轻从耳后揭了下来,摊在掌心。
      铜镜里,那属于“顾家嫡子”的俊美面容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位妙龄少女。
      抬手解下发间素白发带,青丝如瀑垂落,未施粉黛,眉眼间依稀可见方才精致的轮廓,褪去了刻意营造的棱角,显露出与之截然不同的清丽柔美。
      出水芙蓉,纤尘不染,哪里还有先前戾气逼人的少年模样。
      任谁能想到,被整个顾氏寄予厚望悉心培养的继承人,竟然是一个女子!
      有朝一日若是此事泄露,莫说他顾渊苦心经营的清明毁于一旦,便是整个顾氏,恐怕也难逃言官的口诛笔伐。
      毕竟,当年顾家为了她这位“嫡长子”的诞生,是如何煞费苦心造势宣扬,至今都还令人记忆深刻。
      想着,她轻嗤一声,悠悠然转身倒在了床榻上,略带笑意沉沉睡去。
      -
      太师府停灵满七日,转眼便到了出殡之日。
      天色未明,太师府府门大开,送葬的队伍在府门前集结,沉重的金丝楠木棺椁被十余名壮硕家仆抬起。
      顾紫逸已恢复了男子的相貌,肩头扛着引魂的白幡,怀中捧着母亲的灵牌,立在队伍最前方。
      而身为亡者夫君的顾渊,此时踪影全无。
      随着凄厉的唢呐声响起,送葬队伍缓缓启程,抬着棺椁,浩浩荡荡向邺城外佑安寺走去,所过之处纸钱纷飞,引得城中百姓纷纷驻足观望。
      路旁人群之中,有眼尖之人很快发现了异样。
      “诶,瞧见没?前头打幡捧灵位的,就是那位刚回来的顾家公子吧?”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低声对同伴道,“怪了,这顾家偌大的排场,前头扛幡引路的后辈,怎就他孤零零一个?”
      旁边一个提着菜篮的妇人显然消息灵通些,闻言撇了撇嘴,“这你就不晓得了,青阳顾氏啊,这几代阴盛阳衰,到了他这一辈啊,嫡系旁支加一块儿,正经的男丁就这么一根独苗苗!”
      “嚯!”
      那汉子倒吸一口凉气,“那岂不是说,整个青阳顾氏未来的家业,都落他一人肩上了?”
      “可不就是嘛!”妇人啧啧两声,目光在顾紫逸的侧脸上扫过,“生的倒是一副好皮囊,可惜了......”
      “可惜啥?”
      旁边又凑过来一个好奇的脑袋。
      妇人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幸灾乐祸的意味:“听前两日给太师府送柴火的老张头说,这位少爷刚回府那日,就在灵堂上跟他老子闹翻了天呢!”
      “气的咱们那位向来温和的太师大人当场就病倒了,这不,亲娘出殡的日子,爹都起不来床送一程呢!”
      问话的人瞪大了眼,“竟有这事?看着干干净净的,不想竟是个不敬长辈的,果然是人不可貌相啊!”
      “谁说不是呢!这世家大族里头的事啊,水深着呢!”
      形形色色的议论或高或低,或明或暗,随着风钻进顾紫逸的耳中。
      那些探究的、好奇的、鄙夷的、惋惜的目光,更是不加掩饰的落在她身上。
      可她依旧沉默地向前走着,步伐未有丝毫紊乱,唯有那双抱着灵牌的手,在宽大的袖袍中用力攥紧。
      她心下了然,在这邺城,权贵门庭内的风吹草动,从来就瞒不过有心之人的耳目。
      -
      出殡队伍行至佑安寺,已近一个时辰。
      沈易生的棺椁被暂时安放在寺内西殿,早已等候多时的寺中主持迎上前来,步履沉稳,目光径直落在顾紫逸身上。
      原本打算折返太师府稍作休整的顾紫逸,见状只得停下脚步。
      她双手合十,微微躬身,因不知对方法号,只低诵一声:“阿弥陀佛,大师。”
      主持年近六旬,面容清瘦,一双慧眼仿佛能洞悉人心。
      他垂眸还礼,声音平和:“阿弥陀佛,顾施主,老衲法号无相,为本寺主持。”
      “无相大师。”顾紫逸再次颔首一拜。
      无相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细细打量着,像是在透过眼前这位年轻俊美的“公子”,搜寻着某个熟悉的身影。
      那目光专注而长久,虽无恶意,却也让顾紫逸心头一紧,难免有些不自在。
      “无相大师?”她轻声提醒,语气带着一丝疑惑,“可是在下有何不妥之处?”
      闻言,无相恍然回神,面上是自觉方才失态的歉意,微微摇头,“是老衲失礼了。”
      “只是,昔年沈夫人自您降生后,常来本寺上香祈福,每每问起缘由,总说是为施主您。”他语气温和,带着追忆,“今日终于得见,不禁感慨,施主与沈夫人眉宇之间,委实肖似。”
      顾紫逸呼吸一滞,眼神有瞬间的呆愣,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殿中那口棺椁,睫毛微颤,言语中略带酸楚,“母亲,常来为我祈福?”
      十六年,从未间断。
      母亲独自一人在那深宅之中,是如何熬过这漫长的岁月?
      临终之际,是否还在牵挂着远在青阳无法相见的自己?
      顾紫逸越想,越深觉心痛。
      无相见此并未多言,只转头向身侧候着的小沙弥递了个眼色。
      小沙弥会意,立即捧上一个约莫尺余的紫檀方盒,盒面打磨光滑,未加装饰,内敛雅致。
      那小沙弥恭敬地将木盒递到顾紫逸面前。
      略一迟疑,顾紫逸终究还是伸出双手稳稳接过。
      木盒入手微沉,质感极好,她并未急于开启,而是向无相深深一揖,“多谢大师。”
      “顾施主言重了。”无相双手合十,神色平静,“此物本就是沈夫人年初来寺时特意留下的,言明是交予施主之物。”
      “今日物归原主,不过是了却古人一桩心愿罢了。”
      此时,殿外又进来一位沙弥,在无相耳边低语几句。
      无相微微颔首,对顾紫逸道:“寺中尚有法事,老衲先行告退。”
      说罢,便随沙弥转身离去。
      顾紫逸怀抱木盒,在原地静立片刻,继而不再停留,将这母亲最后留下之物紧紧护在怀里,转身大步出了佑安寺。
      -
      回到太师府,直入绛紫阁。
      顾紫逸反手便将房门从内闩死,隔绝了外界的一切,怀中的木盒被她小心翼翼地放在桌案正中。
      指尖刚触及盒盖边缘的锁扣,屏风后就悄无声息地出现一道身影。
      察觉到异常,顾紫逸动作一顿,抬眼望去,眸中霎时浮现冷意,唇边是毫不掩饰的讥诮。
      “呵,我当是哪来的贼人呢!”她言语刻薄,“顾太师,听闻您悲伤过度,缠绵病榻,连送葬都无力起身,怎的此刻倒是有精神,竟摸到我房里来了?”
      顾渊的目光并未落在女儿身上,甚至对她刻意嘲讽的话语都充耳不闻,只紧紧盯着桌案上的木盒,神色难辨,晦暗不明。
      “此物,从何而来?”他转头看向顾紫逸,冷声问道。
      顾紫逸的手死死按在盒盖上,指尖用力,身体微微前倾,试图挡住盒子。
      她毫不退让地迎上顾渊审视的目光,“顾太师的手未免伸得太长了些,我房中之物,几时轮得到您来过问?”
      眼神锐利,全然不似在面对尊长,倒像是在看待一个不速之客。
      顾渊双眸眯起,一股无形的威压自周身弥漫开来,紧盯着她按在盒子上的手,沉声道:“一个来历不明的盒子,竟叫你如此戒备。”
      他向前一步,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上位者惯有的口吻命令道:“打开!”
      饶是顾紫逸心智坚毅,也被那气势惊得心头发颤,随即她眉头皱的更深,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
      “你在命令我?”她嗤笑出声,突兀的笑声在房中显得格外刺耳,眼中尽是轻蔑与挑衅,“顾太师,您怕是忘了。”
      “我顾紫逸可不是您的下属,更不是府中签了死契任您打骂的奴仆!收起您那套官威。”
      “我的东西,开与不开,还轮不到您来置喙!”
      说着,顾紫逸下意识挺直脊背,心中不免暗自思索。
      是不是她平日里表现得过于温顺,竟叫自己这位父亲,生出了可以随意掌控她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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