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安逸,纸墨论 御书房龙案 ...

  •   太师夫人沈氏骤然薨逝的消息如同投入清潭的石子,不过半个时辰,便已扩散至整个邺城权贵圈。
      早朝方散,太师府门前已是车马如流,各色官轿马车络绎不绝,素服加身的官员们鱼贯而入。
      顾渊在府门前亲自迎了宫中派来主持丧仪的特使,一番悲泣陈情,面色惨白,身形摇摇欲坠,几度昏厥。
      待将特使恭敬请入灵堂后,他便支撑不住了,最后由两名心腹家仆搀扶着回了内院,再未露面。
      灵堂之上,满目缟素,哀乐低徊。
      顾紫逸原本染血的衣袍已然被粗麻斩衰的孝服所替代,手持着代表孝子身份的哭丧棒,跪在灵床东侧。
      不断将一叠叠纸钱投入面前燃烧的丧盆,火光映着他那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红肿不堪的双眼中是化不开的悲痛,偶尔有泪珠无声滑落。
      这位传闻中养在祖地从未露面的太师公子,此刻成了所有隐晦目光的焦点。
      “太尉柳承恩,略备薄奠,吊唁太师夫人辞世,伏惟尚飨——”
      通禀声起,一位年约四旬气度沉稳的中年男子步入灵堂。
      他面容方正,眉宇间自有一股刚正之气,行至堂前,顿首一拜。
      起身后,他的目光落在跪着的顾紫逸身上,带着审视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顾紫逸微微侧首,垂眸,声音因悲痛而沙哑低沉:“柳大人。”
      柳承恩显然是没料到这位初次见面的太师公子会主动招呼,微怔一瞬,反应过来后轻叹一声:“贤侄,节哀顺变。”
      “今日未见太师大人,还望贤侄转告,逝者已矣,尚望保重身体啊!”
      顾紫逸颔首,应道:“自当转达。”
      对方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目光追随着那道沉稳的背影,他脑海中迅速翻过关于此人的信息。
      平陵柳氏,世家后起之秀,家主柳承恩性情宽和,治军严明,一杆银枪使得出神入化,曾单枪匹马夜袭敌营,斩敌将首级后全身而退。
      的确可以称得上是位豪杰。
      “执金吾燕不动,略备薄奠,代兄吊唁太师夫人辞世,伏惟尚飨——”
      通禀声再起,来人是一位年约三旬的武将,似是来的匆忙,风尘仆仆,就连身上的甲胄都未卸下。
      眉眼深邃,眸光锐利。
      他在门口与正欲离去的柳承恩擦肩而过时,毫不掩饰地冷哼一声,本就冷峻的脸上更添几分不羁。
      柳承恩脚步微顿,却似习以为常,面色不改,径直离去。
      三两步跨到灵前,顿首、叩拜、起身,燕不动一套动作干脆利落,带着武将特有的迅捷之气。
      他正欲转身,目光扫过跪着的顾紫逸,似是想到什么,又止住了脚步。
      略显生硬地留下四个字:“万望节哀。”
      说罢,不再停留,大步流星地消失在门外。
      来去如风,桀骜不驯,倒是与传闻中一般不二。
      -
      吊唁的官员走马灯似的换了一拨又一拨。
      顾紫逸垂着头,只沉默的烧着纸钱,将每一个踏入灵堂的面孔、名字、官职、态度,无声刻入脑海。
      眼见着丧盆中祭纸将尽,他唤来管家低声吩咐几句,自己则起身,穿过低垂的白幔,悄然走向内院。
      四下无人,直奔顾渊所在的院落。
      尺雪轩内,气氛截然不同。
      顾渊正悠闲地站在鸟笼前,拿鸟杓逗弄着笼中一只通体雪白的雀鸟,神情专注,哪还有半分人前悲痛欲绝的模样。
      门被推开,顾渊动作未停,只淡淡瞥了一眼进来的儿子,气定神闲地放下鸟杓,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
      “我在前头跪得膝盖发麻,辛辛苦苦演着那苦情孝子。”顾紫逸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目光扫过那只活泼的鸟儿,“顾太师倒是悠闲,躲在这逗鸟,自在得很啊。”
      他走近几步,极其自然地伸手,从父亲手中接过那方沾着鸟食碎屑的帕子。
      语气一转,变得平淡无波,却字字如针:“您就不怕,叫那位宫里来的'眼睛'瞧见了,回头一封奏折递到御前?”
      “到那时,您这苦心经营半辈子的好名声,怕是不保啊。”
      顾渊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旋即恢复淡然,唇角噙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御状?”他声音低沉玩味,“御书房龙案上每日的折子堆积如山,其中不乏弹劾攻讦世家者。”
      “可对陛下而言,要紧的,从来不是折子上写了什么,而是——”他目光幽深,紧紧锁住顾紫逸,刻意停顿,一字一句道,“那折子用着谁家贡的纸,浸着哪家制的墨。”
      顾紫逸呼吸一滞,饶是他自幼饱读经史诗书,心智远超同龄,此刻也被父亲这直指权力核心的话语震得心神激荡。
      书中所言权术谋略,与亲耳听到的,冲击力终究是判若云泥。
      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迷茫和震惊被顾渊尽收眼底,心中不由得泛起淡淡失望,面上不动声色,“看来青阳所授,终究是纸上谈兵,你还需要历练。”
      顾渊挥挥手,“罢了,你且回去跪着吧。”
      逐客令下的干脆。
      顾紫逸不再多言,躬身一礼,转身退出尺雪轩。
      -
      重新跪回蒲团,顾紫逸依旧低垂着头,额前散落的几缕碎发遮去了他失神的双眼。
      父亲那番话,如同巨石掷入水中,在他心中激起惊涛骇浪。
      “丞相安世铎之子安逸,敬备薄奠,代父吊唁太师夫人辞世,伏惟尚飨——”
      通禀声再度响起,是独属少年人的清朗。
      顾紫逸涣散的目光骤然凝聚,循声望去。
      堂前,已然静立着一位少年,年岁与他相仿。
      一身素净的月白长袍,身姿挺拔似青竹,面若冠玉,眉目清雅,气质温润,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世家精心教养出的从容气度。
      只见他撩起衣摆,动作恭谨而标准地行着稽首礼,三叩首,每一个动作都无可挑剔,流畅的如同精心演练过千百遍。
      礼毕,安逸正欲起身,目光下意识转向灵床东侧。
      恰在此时,两道视线隔着盆中火焰,无声交汇。
      火光在顾紫逸红肿未消、泪痕犹存的眼中明明灭灭,悲伤尚未褪去。
      而安逸温润的眼眸里,则清晰地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叹惋与关切,眉心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
      灵堂里一时静的有些异常,连低低的啜泣声都停了,只余灵前烛火还在噼啪作响。
      “宗正丞齐允中,敬备薄奠,吊唁太师夫人辞世,伏惟尚飨——”
      府外骤然响起的通禀声,打破了这短暂的安静。
      眼见着又有官员步入灵堂,安逸不便久留。
      他起身,对着顾紫逸的方向垂首作揖,语气平稳:“顾公子,家父今日为陛下所召,实是分身乏术,特命安逸代行吊唁之礼,怠慢之处,万望海涵。”
      “还请顾公子转告太师大人,逝者已矣,请务必节哀珍重。”
      顾紫逸垂眸,掩去眼中欲要翻涌的情绪,应道:“安公子言重了,丞相大人为国事操劳,家父自能体谅。”
      “您的心意,顾某定当转达。”
      得了答复,安逸不再多言,转身离去,月白衣角消失在视线中。
      没有抬头去看那道离去的背影,顾紫逸只是沉默地低下头,将手中厚厚一叠纸钱不断丢入盆中。
      攥着哭丧棒的手因用力,指尖泛白。
      花石安氏,簪缨世家,清流文官之首,现任家主安世铎,尚长公主却仍身居相位。
      其子安逸,天纵奇才,十岁便名动邺城,得了个“第一才子”之称,是世家子弟中人人仰望的存在。
      而他顾紫逸,三岁便被匆匆送离王都,在那与世隔绝的祖地庄子里度过十余年。
      其中一半缘由,不正是拜这位所赐?
      惊世之才,三岁便已初见端倪,想顾太师费尽心思也要让他赶超安逸,如今看来——
      白费力气!
      -
      顾紫逸在灵前规规矩矩跪了一整日,直到暮色降临,顾渊才派人来将他替下。
      强撑着的脊背骤然松懈下来,膝盖处传来的酸麻几乎让他站立不稳,管家见状急忙来扶。
      “少爷,老奴扶您回房吧?”管家问道。
      转头瞧着他那小心翼翼的样子,顾紫逸不由得有些不自在,摆摆手,“不必了,忙你的去吧,我自己回。”
      “啊?”
      还未等管家再次开口,却见人已一瘸一拐的往内院走去。
      看着那单薄清瘦的背影,管家欲言又止,心中不禁泛起一丝苦涩。
      这位少爷虽然脾气是火爆了些,但终究还是个可怜人。
      也不知道家主怎么想的,那么小的孩子都忍心送走。
      “唉~”
      千言万语化作一声轻叹。
      顾紫逸回到那处名为“绛紫阁”的院子时,夜色已深。
      偌大的太师府唯有廊下几盏白灯笼在风中摇曳,不复往日灯火通明。
      绛紫阁内,只点了一盏孤灯。
      昏黄的灯光勉强照亮桌案一角,更衬得空旷清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