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识金枝》玉无诺

1、归家，可以是 马背上是个

　　北漠王都，邺城。
　　卯时一刻。
　　宵禁方解，晨雾略显浓厚，天色依旧昏沉，只有东方天际透着一线青白。
　　沉寂的街道刚被零星人声唤醒，城中太师府府邸却已是一片素白。
　　高大的府门洞开，粗麻白幡层层垂落，微风拂过，缓缓飘荡着，身着素麻的家仆们垂手静立门侧，面色木然，鸦雀无声。
　　自外看去，前厅景象直入眼底。
　　一口极尽奢华的金丝楠木棺椁停放正中，烛光跳跃，映出灵牌上的字迹——先室沈氏易生之灵位。
　　纸钱在火盆中燃烧，化作灰烬，散出一股呛人的气味。
　　棺旁伫立着一位年近四旬的中年男子，身形清瘦，一身素白孝服，未着金玉，尽管如此亦掩不住那久居上位的雍容气度。
　　那张温雅的脸上分明挂满悲意，却淡如薄雾，仿佛一吹即散。
　　“家主，节哀顺变啊。”府内老管家趋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
　　中年男子抬手，指腹敷衍地抹了把并不存在的眼泪，低声问：“派去青阳祖地的人，回来几日了？”
　　“回家主，昨日便已回府复命。”
　　闻言，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紧，随即归于一片淡然，不再看那棺椁，只冷冷吐出两个字：“封棺。”
　　管家愕然抬头，“家主，少爷他......他还未归......”
　　话未说完，中年男子已转身离开，身影消失在内厅转角处。
　　只余管家僵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府门外，满腹疑虑。
　　这是连最后一面也不让少爷见了？
　　心头掠过一丝寒意，他终究是不敢忤逆，只得喏喏应下，转身去安排。
　　-
　　卯时三刻。
　　天光终于刺破晨雾，将街道染上一层亮色。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破邺城清晨的寂静，一骑自城外疾驰而来，马背上是个浑身染血的少年，白衣被血污浸透，大片暗红早已干涸，触目惊心。
　　他面色苍白如纸，唯有那一双眸子赤红，盯着太师府的方向，目眦欲裂。
　　“少爷回来了！”
　　不知是谁眼尖，远远望着那风尘仆仆、血气腾腾的身影，失声惊叫。
　　府门内一阵骚动，管家带着一群身强力壮的家仆匆匆涌出，看那阵势，竟像是要阻拦。
　　顾紫逸的马在府前跃立而起，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
　　他翻身滚落，脚刚沾地，迎面便是那满目刺眼的白幡，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了一瞬。
　　随即，一股撕心裂肺的剧痛袭来，他不管不顾，发了疯似的就要往里冲。
　　“少爷！少爷不可！”管家见此，带人死死拦住他的去路，急切道，“家主有命，灵前忌见血气！”
　　“求您！先随奴才们从侧门入府，更衣洁面！”
　　“滚开！”顾紫逸哪里在意这些，低吼着，“我要见我娘！”
　　管家被他眼中的戾气和绝望惊得后退半步，却仍硬着头皮劝阻：“少爷，这是规矩......”
　　话音未落，顾紫逸猛地抬腿，一脚狠狠踹在管家胸口。
　　“哎呦——”
　　管家惨叫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蜷缩着半天爬不起来，只剩痛苦的呻吟。
　　其余的家仆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脚彻底震慑，再无人敢上前。
　　顾紫逸看也不看地上的人，撞开挡路的仆从，踉跄着跑进了灵堂。
　　奢华森凉的棺椁映入眼帘。
　　他浑身力气仿佛被一瞬抽干了，一步步挪到棺前，指尖颤抖着抚上冰冷的棺木，声音破碎的不成样子：“娘......”
　　作为家族继承人，三岁便被父亲一句“秘密培养”送往千里之外的青阳祖地，整整十三年，骨肉分离。
　　支撑他的唯有母亲一封封辗转寄来的书信，那字里行间的温度尚在指尖，人却已躺在了这棺椁之中。
　　“我不信......”他低喃着，猛地抬起双手，用尽全身力气去推那厚重的棺盖，额上青筋暴起。
　　棺盖纹丝不动。
　　“没用的。”一个平静无波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已经封棺了。”
　　顾紫逸动作滞住，缓缓转过头。
　　那中年男子不知何时已从内厅走出，站在离他几步之遥的地方。
　　一身素白孝服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脸上恰到好处的悲容，像一层精心描绘的面具，叫人看不透。
　　那双与顾紫逸如出一辙的桃花眸，深不见底。
　　可不正是他那位十余年素未谋面的太师父亲——顾渊！
　　顾渊看着儿子染血的衣袍，以及那充满恨意和质问的双眼，轻声唤道：“逸儿。”
　　他伸出手，似要安抚地拍拍儿子的肩膀。
　　却在指尖即将触到的瞬间，被顾紫逸侧身躲开，动作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
　　“顾太师。”少年声音冷的像淬了冰，“您是不是，欠我一个交代？”
　　说着，视线落在棺木上。
　　顾渊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波动，随即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随为父去书房。”
　　-
　　书房门紧闭，管家捂着隐隐作痛的胸口，守在门外，大气不敢出。
　　里面静得可怕，仿佛空无一人，又像是压抑着即将爆发的风暴。
　　书房内。
　　父子俩相对而立，空气凝滞着，似是银针落地都能听见声音。
　　顾渊终究是先开了口，声音带着一丝试探：“逸儿，你此次回来......”
　　“我娘是怎么死的？”顾紫逸毫不客气的打断，目光如刀，直刺父亲。
　　“毒药，慢性毒药。”顾渊面上并无愠色，只是那无奈的笑容里，透着一丝冷意。
　　顾紫逸瞳孔猛地一缩，脸上并没有太多意外，心底恨意翻腾，“沈家？”
　　“尚未查实。”顾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不过，可以是。”
　　“可以是？！”
　　顾紫逸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
　　他一步上前，狠狠揪住顾渊的衣领，指尖攥得泛白，声音因极致愤怒而颤抖：“顾太师！我没空跟你打哑谜！是便是，不是便不是——”
　　“什么叫'可以是'？！”
　　“逸儿，你失礼了。”顾渊的声音依旧平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疏离。
　　他慢条斯理地拨开儿子的手，抚平衣襟上的褶皱，动作优雅，“煦娘骤然离世，沈家群龙无首，借着这个由头——”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清晰地吐出四个字：
　　“肃清沈氏。”
　　顾紫逸呼吸一滞，微眯双眼，紧盯着顾渊。
　　太康沈氏，他的外祖家，亦是北漠根深蒂固的世家大族之一。
　　而他的母亲沈易生，正是沈氏这一代的实际掌权者。
　　“顾太师，这无凭无据......”他的声音干涩。
　　“逸儿！”顾渊终是不耐烦地打断，背过身去，负手望向窗外，声音陡然转冷，“青阳十三年，教给你的，不该是如此的妇人之仁！”
　　“真相是什么，重要吗？”
　　“重要的是，这个'真相'能给你带来什么利益。”
　　“没有证据，那便去制造证据，况且——”
　　他微微侧首，露出轮廓分明的侧脸，眸色幽深，“你真以为，沈家上下，就对你母亲，对我顾家，毫无异心了吗？”
　　书房再次陷入死寂。
　　顾渊背对着自家儿子，袖中的手悄然攥紧。
　　他摸不准自己这番话，会在这颗年轻而桀骜的心里激起多大涟漪。
　　会是恐惧？抗拒？还是——
　　被点燃的野心！
　　久久得不到回应，他正欲放缓语气再次开口，身后却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是顾紫逸。
　　只见他缓步走到书案旁，端起一盏温热的茶，刮了刮浮起的茶沫，细细观赏着茶盏上的回纹。
　　“顾太师。”少年清冷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了然，“果然不似传闻中那般光风霁月，既如此——”
　　他话语一顿，猛地抬眼看向父亲的背影，眼中寒芒乍现。
　　“那便失礼了！”
　　顾渊闻言心中警铃大作，霍然转身。
　　“啪嚓！”
　　精致的青瓷茶盏被顾紫逸狠狠摔在地上，四分五裂，滚烫的茶水混着茶叶，飞溅开来。
　　屋内的响声惊得门外管家一个哆嗦，暗叫不好，慌忙推门探头，“家主！少爷！出什么事了？！”
　　“滚出去！”
　　顾紫逸一记眼刀扫过去，眼神中的寒意吓得他连滚带爬地缩了回去，还不忘紧紧关上房门。
　　背靠着门板，冷汗浸湿额头，心口被踹的地方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大口喘着粗气，欲哭无泪。
　　这小祖宗性子怎么这么火爆？
　　要不是那双眼睛跟家主仿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真要怀疑是不是抱错了！
　　门内，父子俩争执的声音陡然拔高，穿透门板，在寂静的庭院里回荡着。
　　府中下人也被吸引了注意力，虽不敢明目张胆地靠近，却也忍不住频频侧目，窃窃私语。
　　管家听着里面的动静，又气又急，想去劝架，可一想到府门口那结结实实的一脚，刚鼓起的勇气瞬间泄了个干净。
　　越想越憋屈，他瞪向那些探头探脑的下人，厉声呵斥：“都杵在那干什么！该干嘛干嘛去！管好自己的眼睛耳朵，想挨板子吗？！”
　　见他发火，府中下人顿时作鸟兽散，但仍有低低的议论声在角落响起：
　　“啧，夫人尸骨未寒呢，这就吵上了？”
　　“谁知道呢？家主那么好脾气的人，定是少爷......”
　　“唉，听说少爷被送走十三年都没回来，如今连夫人最后一面都没见着，能不恨吗？”
　　“诶呦，那这父子俩心里这根刺，以后府里怕是没个消停了。”
　　“且瞧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