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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你爹受气是他活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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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友们也不知两人中谁先落水。
所以分不清楚,是谁在救谁。
反正在那个风雨交加的夜里,他们紧紧相拥,葬身在冰冷的河底。
父亲的大伯娘和我说这件事时,我已经十岁,她说她家一穷二白,给不了父亲什么,一口饭吃,不饿死罢了。
父亲自小话就少,人也瘦,大概在杨大爷走后、上个月白未晞来之前,他都没有好好吃饭,才越发瘦削。
他反而说我瘦了,夹一根老母鸡的大腿在我碗里。
近三个多月,我从一百四十多斤,瘦到一百二十斤。
“课程重,压力大。”
“暑假在家好好补补。”
白未晞边说边拧开酒瓶,“哗啦啦”给自己倒一杯白酒,香气扑到我鼻端,他见我看酒杯,问我喝不喝?
不等我回答,父亲接话说不让他喝!
他朝我斩钉截铁地嘱咐道:
“这辈子都不要喝酒!”
我想起他父亲去逮鱼的那晚,就喝了酒,便用力点点头,“这辈子都不喝!”
白未晞轻笑一声,端起杯子凑到嘴边,把头一仰,喉结滚动一下,大概一口把酒全喝了,放下杯子后,抿两下浸着酒水的橘红唇瓣,夹一颗炒花生进嘴里,黑白分明的眼眸扫着我和父亲,慢悠悠地道:
“你爷俩真没劲!不会喝就说不会喝,还装模作样地说什么一辈子都不准喝!”
他目光定向坐在他右边的好友,“你照顾好自己,少操点心,儿孙自有儿孙福,懂不懂?”
父亲垂着眼睛没接话,唇角的笑容有点僵硬。
本身看在白未晞做一桌美食的份上,我暂时不想针对他,没想到他又挑拨离间,我便梗着脖子问他酒有什么好喝的?
“又辣又苦,你喜欢喝就喝呗,没有人拦你,但你别……”
“小白!”父亲夹一个虾到我碗里,“吃饭。”
白未晞目光深邃地从我们父子身上扫过,唇角带着似有似无的笑意,又倒一杯酒,仰头一口闷了。
喝完第三杯后,他把瓶盖拧上,起身走向厨房,片刻端一盆热气腾腾的馒头来。
麦香味在餐桌弥漫,馒头饱满,皮光滑。
不得不承认,他厨艺挺好,一向挑食的父亲也吃不少饭菜。
反正我是吃的发撑,起身到屋外,挺着腰顺船邦溜达。
货船上占比最大的就是船仓,毕竟指望它赚钱养家糊口。
在我三岁时,父亲借钱买一条水泥船,将近两百吨,常装的货是沙子,跑的距离也短,在两三百里的范围内买卖,跑远了,耗时长,油费也跟着增多。
我八岁时,父亲又筹钱换一条铁船,五六百吨,除了装沙子,还装石子、煤炭、粮食等。
父亲又嫌小,在三年前,2005年的年底,他卖掉小船,筹八十多万,买回我脚下这条上千吨的货船。
我猜,父亲不会再想着换大船了。
因为淮河水位浅,特别是水位低的河段,船太大,容易搁浅,千吨正合适。
这一排十几条船,都在这个吨位左右,和我家船搭邦的那条船的男主人也揉着肚子,在船头溜达,另外一只手里拿根竹牙签在剔牙。
四十多岁,穿个黑色短袖,皮肤黝黑,胖乎乎的,圆脸,看见我,笑着点点头问:
“你是小夏的儿子吗?”
“是。”,我点点头,“伯父好。”
他连着“哎哎”两声,说你好、你好,“学生就是不一样,懂礼貌!”
跑船的人朋友多,但也容易散。
停下时,陌生人也能把船搭靠在一起,谈天说地,推杯换盏,出发时,便缆绳一解,各奔前程。
很少有能同行到底的。
毕竟每条船,都有它的目的地。
所以我对他热情不起来,因为不久就要散了,贸然付出太多情感,不划算。
想简单应付两句走人,他却来了兴致,问我成绩怎么样?
“听说你考大学呢,考的怎么样啊,考上了吗?”
“昨天刚考完,成绩还没出来。”
他拉着音“哦”一句,目光上上下下打量我一遍,点着头说:
“长得像你爹,细皮嫩肉,一看就是块学习的料!”
这个夸奖,我只能笑着点头接下。
我确实像我爹,可我成绩没有我爹好,他在年级名列前茅,我只能在班级混个大差不差,可他没有上大学。
甚至连高考都没参加,他很少说他的过去,唯一一次提起,还是我硬问的,他说每个人都有各自的使命。
他的使命,就是照顾我。
确实如此,我也没有什么好反驳的,毕竟这些年都是我拖累着他。
我和男人寒暄几句,走到船尾,父亲端着锅碗瓢盆,从厨房后门出来,显然要刷锅,我拿起吊桶扔河里,拽一桶水上来,说我刷。
父亲说不用,他接过水,倒进锅里,蹲下拿抹布擦碗,碗上都是油,他反复擦几下,擦不干净,才恍然说:
“忘记拿洗洁精。”
说着就起身往厨房进,弯腰还没进屋,洗洁精的瓶子已被人递到面前,他接过返回,又蹲下,挤点洗洁精在抹布上,继续刷之前的碗。
厨房内传来抱怨,说他生活技能低。
“饭勉强做熟,色香味占一样都是撞大运!穿衣服也不论颜色款式,胡乱搭配,好在还知道春夏秋冬四季,不至于冬天穿短裤,夏天穿棉袄……”
“你真是把我贬到泥里去了!”
父亲笑眯眯地为自己申诉,“忙的时候,能有饭填饱肚子就不错了,哪还有心思追求色香味?至于衣服,干干净净,能遮羞就行,又不是去选美。”
“那闲的时候呢?”
白未晞扬手把擦完灶台的抹布扔到父亲面前的锅碗瓢盆里,“闲的时候,是不是可以好好做顿美食,犒劳犒劳自己的胃?是不是可以买几身好的衣服,提高一下自己的审美?”
他在父亲身边蹲下,拿起他刚刚扔进来的抹布刷一个碟子,眼睛撇着父亲,“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你说你活一场,图啥?”
瞧着他的表情,有股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责怪的话里,又透着心疼。
不知哪来的气,他又数落说:
“省吃俭用,也没见你发财,反而外债越来越多!说你贪心吧,你对自己扣扣搜搜,能省就省,恨不得喝空气活着。说你佛性,你为挣钱,连觉都舍不得睡,白天黑夜连轴转,你当自己是超人啊?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你拼什么命……”
“行了!闭嘴吧……”
父亲抬眸扫向我,与此同时,白未晞一把夺过他手里的抹布,“你能做的出,还怕我说?呲,到一边去,看见你就来气!”
大概真的很生气,他用右胳膊肘子捅一下父亲的左肩,父亲踮脚蹲着的,被他冷不防捣鼓个趔趄。
白未晞又想去扶他,手里抹布滴着水,顿在半道,好在父亲顺势往后挪两步稳住身形。
“就你话多!”
父亲难得板起脸,朝罪魁祸首说一句后,起身打桶水,洗洗手,从厨房后门进屋去了。
白未晞一直专注刷锅,也没再开口。
我坐在小木椅子上看他忙乎,心里明白,他那些话是说给我听的。
“你有什么话,倒不妨对我直说,何必拐弯抹角,还连累我爹受气?”
白未晞抬眼看我,一板一眼的说:
“你爹受气,是他活该!子不教父之过,他只知道劳累自己,不知道教育孩子勤俭持家、吃苦耐劳,所以他活该受罪,活该受气……”
“你管的也太宽了吧?你只是……”
只是来打工的,怎么还管到老板头上了?
没有自知之明!
看在我爹的面子上,我不想说难听话给他听,没想到白未晞得寸进尺,指着锅碗瓢盆说:
“以后你在家,都是你刷锅,我负责做饭,你负责收拾烂摊子,听见了吗?”
“唉,你这人真有意思,你是来干活的,不是来当老板的!”
指挥起我了?我站起身,想壮大自己的气势,白未晞也不甘示弱地起身,龙眸锐利地盯着我,棱角分明的唇瓣紧抿着,唇角压着气闷,手里还攥着抹布。
白色短袖他还嫌长,卷到肩膀,手臂肌肉线条分明,一看就很有力气。
不论是身材还是气场,他都完胜我。
就因为我没抢着刷锅,他就朝我发脾气?他凭什么?
以前我抢着刷锅,我爹也不让我刷的呀,所以我何必假惺惺呢?
我一肚子火,对眼前男人有诸多不满,可又不敢爆发,只能扭身就走,进客厅见父亲不在,卧室也空荡荡的。
床上被子叠的整齐,并排放着两个蓝色枕头。
他的卧室有两道门,我穿过卧室,打开通往驾驶室的门,上两三步台阶,果然看见父亲在阁楼里坐着,手里拿一本很厚的书。
听见动静朝我看来,面庞浮现出笑意,并未说话。
驾驶室靠前是柴油机的启动机、方向盘、仪表盘、雷达和大灯等,一张驾驶员的高脚实木椅子在过道中央,过道往后是床铺,父亲在床铺边坐着。
放假时,父亲夜里开船,我就睡在这张小铺上陪他。
我不在时,是杨大爷。
估计现在是白未晞。
床铺上棕色的席子像是新买的,崭新。
家里添很多新东西,小到锅碗瓢盆筷子刀具,大到桌椅板凳,以及我和父亲的床上用品。
父亲对生活中的物质不追求,凭白未晞刚刚愤世嫉俗的劲,八成都是他置办的。
我目光流转间,见小床铺的一头,摆着七八个十来斤重的大西瓜。
他们两个不是太爱吃,我自己又能吃多少?买多了,一时间吃不完,又会坏掉。
白未晞特地拉着我去买西瓜,什么目的?
我回想过程中他的一言一行,没什么可疑之处,除了让我出力气。
变着法的让我吃苦呢?
素未谋面,就想着惩治我了?
越想我心里越气愤,父亲打量着我的脸问怎么了?
“好端端的,干嘛吹胡子瞪眼家的?”
我两手揉揉脸,缓和表情,在父亲身边坐下,“白叔叔说,他家离这很远,你们怎么认识的?”
父亲依旧在打量我,桃花眼里有笑意,也含着探究,“他还和你说什么了?”
“什么也没说!”
我急促地回一句,多少有点怨气,那个狐狸警惕着呢,对我家的事什么都管,他自己的事却绝口不提。
“你们是同学吗?他结婚了吗?”
我歪着头看父亲,等他回答,他眼底笑意收敛,神色若有所思,看向船头,两三秒后才道:
“他家在外省,离这确实很远,他在姥姥家长大,高中时和我同桌,后来……”
往事不堪回首,后来的事我也知道一些,因早恋惹的祸,母亲怀了我,她的家人闹到学校,闹到公安局,父亲被开除。
不久母亲难产死亡。
这些我都是听大奶奶说的,她盼星星盼月亮,盼着父亲考大学,光宗耀祖,却在临近高考的关键时刻弄个孩子出来。
一家人在乡亲面前都抬不起头。
十来岁的我也不太懂,为什么有我就让他们抬不起头,也不知道现在他们的头抬起来没有。
父亲一直望着船头的方向,可眼睛是没有聚焦的。
我伸手搂他的脖子,“爹,我放假两个多月呢,我帮你干活,你的老同学是个事妈,他挑拨我们之间的关系,让他走吧。”
父亲扭脸看我,眼底都是诧异,“不至于吧,他没有坏心思,你刚和他认识,不习惯,多磨合磨合就好了。”
我一时没有表态,心想白未晞这样还叫没有坏心思?那有坏心思时,得是啥样啊?
且我为啥要和委屈自己和他磨合?
我的脸几乎贴到父亲脸上,从他瞳仁中看见我的影子,也看见他眼底的渴望与担忧,他希望我和白未晞友好相处。
这些年他的同学没有一个来找过他。
都忙着学习考大学,工作,照顾家庭,老婆孩子热炕头,他这个名声不好的负面典范,哪还有人惦记?
难得有一个人来,父亲欣喜是肯定的。
他不善言辞,不代表他不念旧情。
我往前一凑,在他脸上“吧唧”亲一口,“爹,你放心,我会试着和他友好相处,不过你转告他,我知道该怎么做,不需要他横挑鼻子竖挑眼的。”
父亲眼底浮现笑意,看着我身后点点头说:
“知道了。”
我见他的眼神专注在某一处,顺着看去,看见抱着手臂靠在门口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正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