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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教我开船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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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虽然常常笑,可笑意总是到眼不到心的,此刻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态,慵懒地靠着门框,歪着头看我。
我和父亲说些事实罢了,又没有说他的坏话,也不怕他听见,便挺直腰杆说:
“白叔叔,你和我相处久了,就知道我不是你想象中那么糟糕。希望我们接下来的两个多月中,相处融洽,携手共进,合作共赢。”
他迈步进屋,朝我伸出手,“小白说的对,携手共进,才能共赢未来!”
见他如此给面子,我也伸出手,两人掌心刚贴上,他就用力握住我的手,力气大到我的肉泛疼。
可看着他眼底盈盈笑意,我又不确定他是天生力气大,还是故意为之,好在也就刹那,他又松开手,拍拍我的肩膀。
“刚刚我们已经做好分工,以后刷锅、扫地、拖地、洗衣服、叠被子等家务事,都是你的活,我负责买菜做饭,以及你爹安排给我的工作,对吧,你和你爹说了吗?”
听他“叭叭”说一大串在船尾时没提的事,我咽口唾沫,没有接话。
父亲笑道:“给他点时间,让他慢慢学。”
“心疼你儿子?”
白未晞伸手撩我爹额前的头发,我爹往后仰,躲开后,从床铺下来,“明天早上轮到我们的船上货,今晚得把船开过去。”
他转移话题的同时,也转身走出驾驶室,下楼梯后拐向船头,手里拿着那本历史书。
石子由大货车从采石场装来,倒进靠在码头的货船船舱内,别人船装满开走,我们的船靠过去接。
白未晞跟着父亲脚步,一前一后往船头走,船长六十米出头,宽十一米。
他们站在船中间,我没听清白未晞说什么,父亲站住脚,回头看他,两人站那聊起来。
太阳晒,我返回房间躺在床上,琢磨着接下来的日子里,怎么应对白未晞的刁难。
显然他有的是办法对付我,倚仗他“叔叔”的身份,和父亲对他的袒护。
父亲说让我慢慢学,表明他也觉得我确实要学着干活了,这个暑假没有作业,我也要成年了。
种种原因都表明,我不能再像从前当甩手掌柜。
我闭着眼睛想来想去,也没想出有什么正当理由反抗白未晞,能把自己从他的剥削压迫中解脱,不久困意来袭,等我再清醒时,父亲正弯腰拍我的脸。
“起来吃饭。”
“吃饭?”
不是刚吃过饭吗?我揉揉眼睛,从视线中黑沉沉的天色确定,要吃的是晚饭。
我伸个懒腰,掩盖心底的急慌。
“时间过的真快!”
眼睛一闭一睁,半天过去了。
难怪父亲舍不得睡觉。
客厅亮着灯,餐桌上一盘绿油油的油菜炒香干,一盘清炒红薯叶,一盘红辣椒炒小河虾,其余两样是中午剩的红烧肉和鸡汤。
三碗肉丝面冒着热气,我刚吃一口面,白未晞端着一个花岗石蒜臼子从厨房走来。
先是递向我父亲,等他用干净的筷子挑一点青辣椒和大蒜捣成的泥后,又递给我,我摇摇头说不吃。
他没开口,坐下专心吃饭,父亲只在给我夹菜时说一句让我多吃点,其余时间也沉默着。
直到他吃完起身,才说先去解缆绳,我才恍然,原来要把船挪到装货的码头去。
白未晞搁下碗,望着我两三秒才说:
“吃完饭,别忘了刷锅刷碗。”
“我知道,不用你提醒!”
我嘴里含着饭,回怼一句,其实他不说,我还真想不起来干活。
不是不愿意,是没意识到。
我在心里给自己找个理由,他也没和我较真,眼神像已经把我看穿似的,笑着点点头起身跨出门。
不知为什么,虽然他长的好看,笑时也好看,可我总感觉他的笑阴恻恻的,让我心里发毛。
他不喜欢我是事实,我也没要求他喜欢我,可我也不想在自己家被一个外人针对。
带着郁闷的心情吃完饭,正在收拾碗筷,客厅下的机舱内,大柴油机“轰隆隆”响起。
我从门向外看,船已经离开搭帮的船,中午剔牙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驾驶室的门口,朝这摆手,大概在和父亲或者白未晞告别。
阁楼下方是空的,里面装着整条船的驱动,航行就靠里面的潍柴动力。
机器一响,整条船上的水就循环起来了,我端着锅碗到船尾,厨房门旁的洗菜盆上方,水龙头正“突突突”往外冒着水。
这个水龙头不能关,还有其他几处都不能关,机器启动后,是给大柴油机降温用的循环水。
我接一盆来刷锅,期间往船头看一眼,见父亲正弯腰将杂乱的缆绳盘成圆圈。
船快速倒退,至河中心,船头错过船队的船尾时,机器声音猛地提高,凭经验,我知道白未晞换挡了,从退改为进。
果不其然,船头快速调整方向,笔直往上游开去。
我好奇地撂下本职工作,“噔噔噔”跑到船头,问父亲白未晞之前干什么工作?
“他把船开的这么稳,不可能是你刚教会的吧?”
杨大爷跟着父亲十来年,都没有这丝滑的技术,他一个外行,来这不到一个月,就能独自操控上千吨的大船?我有点不相信。
父亲眼睛明亮,扭头看一眼驾驶室,点点头说刚教的。
“他聪明,一学就会。”
我……我不服!
自小在船上长大,我都没学会开船……严格来说,我没学!
“爹,你教我吧,我若学,肯定比他开的好!”
父亲眼神又一亮,很欣慰的说:“好,装完货,航行时我就教你,先学简单的走直线。”
不等我高兴,他又补充一句:“让你白叔叔教也行,他有一套自己的学习方式和开船技能。”
“不用,我就让你教……”
话没说完,驾驶室房顶的喇叭“昂”地响起,拖着尾音,我捂着耳朵斜眼撇去,透过玻璃看见白未晞扶着方向盘,正对着我们笑。
我愤愤不平地指向他,示意他不要搞这么无聊的把戏,他拿起一个东西放在嘴边,下一秒父亲口袋里的对讲机传来命令。
“回去刷锅!”
“有病!”
我咬牙骂一句,伸手拿过对讲机,“咔哒”关了。
本想向父亲抱怨几句,又不想给他添堵,便一屁股坐在一头一千多斤重的大铁锚的锚齿上,心想就不回去刷锅,你能拿我怎么滴?
正得意,父亲说:
“走吧。”
他的事处理完了,说话的同时已经转身往船尾走,而我的屁股还没把锚齿捂热,又不得不起来。
从船头一直走到驾驶室,我都没有往白未晞身上扫一眼,即便父亲也拐上去,我依旧目不斜视从楼梯口路过,到船尾……
刷锅!
油腻腻的碗筷拿在手里,让我有股想甩手走人的愤懑,我把抹布用力往锅中一扔,砸在飘着油污的刷锅水中,“啪”一声,溅起的水花带着油渍,染在我白色体恤上,顿时让我不爽的心情又郁闷几分,我咬牙骂句“草”,想抬手把锅碗瓢盆一锅端,全扔河里去。
当然也只是想想罢了!
扔掉还得我爹花钱买,白未晞那个管家公非骂我不可。
我诅咒一句这“坑爹”的人生,心不甘情不愿地拿起抹布,在一个碟子里疯狂的转圈,里里外外的转,转完往水池子里一扔,又拿起一个碗,用抹布在里面使劲转着圈的擦。
若是个人,非让我擦脱皮不可。
我逼着自己埋头苦干,把一根根筷子一个个碗刷干净,正要端进厨房,抬头见船正缓缓往码头靠,机器的声音也小很多。
天色昏暗,好在赶在黑透之前,把船开来了,我又撂下活,往船头去,想帮我爹打缆绳。
有我手腕粗的尼龙绳要栓在码头的铁别桩上,把船栓牢固,以防二三十吨的大车往船舱倒石子时,强大的冲击力把船冲跑了,那样石子倒进河里,我们要赔钱的。
哪知等我跑到船头,才注意到白体恤衫下包裹着的人是白未晞,他提着缆绳扫我一眼,笑嘻嘻地问:
“锅刷好了?”
我看向驾驶室,父亲在开船,速度控制的很慢,精准地将船竖着和码头边齐崭崭的水泥墙体贴在一起。
船靠上墙体瞬间,白未晞用力一甩,将盘在手碗的几圈缆绳甩上岸,绳索一头盆口大的圈准确无误地套中四五米外的别桩。
他把绳拉直,往船头的别桩来回绕几圈,搞定后,转身小跑着往船尾去,首尾都要栓上。
父亲已经熄掉机器,安静的河边只有白未晞的脚步声,我没再看他,转而看夜色笼罩前,远处的河坝、村庄、参天大树,近处的河道、船只,一处处轮廓,像一幅幅水墨画。
正看得出神,听见父亲喊“小白”。
“回来吧,有蚊子。”
“知道了。”
我扯着嗓子回一句,并没有动身,晚风还带着些微热气,轻轻吹过,我额前的碎发被风撩动,柔柔地在额头的皮肤晃动。
这个县城我第一次来,环境陌生,可又熟悉。
河坝、村庄、河、船……
自记事起,就存在于我的生活中。
我曾经理所当然地以为,自己长大也会成为众多船老大中的一员,像父亲一样,靠船挣钱,养家糊口。
可父亲说,好好读书,以后不要过他过的日子。
我本想成为他,他却想让我超过他。
读书是读不好了,能不能成为父亲一样的人,还是未知数。
我叹口气,后脑勺又被人拍一下,“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人,叹什么气?”
不用白未晞开口,从拍我后脑勺的动作,我就能断定是他,因为父亲可不会打我,不管疼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