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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岔子 一阵风吹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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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风吹过,沧浪阁中命灯明灭。
但这样的风自然无法真正吹灭这些命灯——除非命灯对应的仙君将要陨灭了。
沧浪阁里只有命灯照亮,每一盏命灯都对应着一位仙君的名字,一十八天的这些仙君们的命灯是最要紧的,摆在里间。而三十六天的仙君们就没有那么好的待遇了——一盏一盏凑在一块儿,摆在外间,随意而拥挤。
犰朗从里间走出来,视线掠过里间靠门口那个角落里的一盏命灯。那盏命灯灯牌上刻的是:司命殿周处。
那灯盏明灭,即使是在角落里,灯焰也仿佛被大风刮着一般,似乎下一秒就要熄灭了。
周主簿,也是地仙。
犰朗抬头看着沧浪阁外明亮的天光。
在一十八天呆久了,他反而对一十八天这种天空被洗得发白的模样产生了反感,他甚至会觉得幽虚界的阴雨连绵、三十六天不见天日的漫天黄沙都比一十八天的明亮让人舒适。
沧浪阁的门在身后被关上,犰朗向司命殿前殿的方向看了看,脚尖转了半圈,往反方向走去。
反方向是姻缘殿。
姻缘殿在司命殿的东边,隔着一道回廊,走一炷香的功夫就到了。他有一阵子没去找折丹了,上一次去还是大半个月前,折丹在整理新送来的姻缘册,头都不抬,他坐了半个时辰,喝了两盏茶,实在没趣,就走了。今天反正也看不进去册子,不如去碰碰运气。
姻缘殿的门半掩着。犰朗推门进去,殿内很安静,几个小仙娥在角落里整理册子,看见他进来,行了个礼,又低下头继续忙。折丹的案在内殿,帘子垂着,里面透出光来。犰朗掀帘进去,折丹正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支笔,面前摊着好几本打开的册子,眉头皱得很紧。
“难得。”犰朗在他对面坐下,“今天计蒙没来?”
折丹头也不抬。
“他要是天天来我还得赶他,不来倒省点心。”
“那倒是。”犰朗从袖中摸出一壶酒,放在案上,“喝一杯?”
折丹看了一眼那壶酒,又看了一眼犰朗,伸手拿过去,拔开瓶塞闻了闻。“哪来的?”
“内务府。上回征渠回一十八天述职拿的,分了我一坛。”
折丹倒了两杯,推给他一杯,自己端起一杯喝了一口。酒液滑过喉咙,他舒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看着犰朗。“你脸色不太好。”
“没睡好。”犰朗端起酒杯,没有喝,在手里转着,“你呢?最近忙什么?”
折丹指了指案上那些摊开的册子。“三生石那边送过来的。重理工作,说是要把近几千年的姻缘线重新核对一遍。我这边人手不够,自己接了,已经忙了半个月了。”
犰朗看了一眼那些册子,摞起来有小半人高。“这么多?”
“三生石的姻缘线是仙界的,不比人间册,每一条都要仔细核对,不能出差错。”折丹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揉了揉太阳穴,“这几天看得眼睛都快瞎了。”
犰朗没有接话。他端起酒杯慢慢喝着,殿内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折丹又低下头去翻册子,犰朗靠在椅背上,眯着眼,酒意上来,有些犯困。
忽然,折丹的笔停了。
犰朗睁开眼,看见折丹盯着面前摊开的一册姻缘簿,眉头拧得很紧,手指不知觉又按上了太阳穴。
“怎么了?”犰朗坐直了身子,眼皮却还半耷拉着。
折丹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那册姻缘簿翻过来,又翻回去,前后对照了好几遍,烦恼之意渐浓。
“有人动了姻缘线。”
犰朗放下酒杯,凑过去看。折丹指着两处记录,一处是原配姻缘,一处是修改后的姻缘。两条线的时间、人物、因果都对不上,但修改的手法很精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能看出是谁改的吗?”犰朗问。
折丹摇了摇头。“三生石的修改记录不在这里,我这里只有结果。要查是谁改的,得去三生石那边查。”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但这不是我能做的。三生石归另一个仙君管,我没有权限。”
犰朗看着那两处,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在折丹这儿翻了好些日子的姻缘簿,翻到的都是人间册,仙界册的影子都没见着。折丹不是不给他看,是真的没有。仙界姻缘都记在三生石上,而三生石,他碰不到。
但现在,有人动了姻缘线。要查这件事,就得查三生石。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折丹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犰朗。“你最近有空么?”
犰朗愣了一下。“我?”
“姻缘线核对这件事日程安排比较紧,我这边又缺人,只能请你帮忙了。”
“你是司命殿的主簿,协理命簿,查姻缘线的事,名义上也说得通。而且——”折丹顿了顿,“你比我方便。你出去查,不会有人多想。我要是出去查,人人都知道姻缘殿出岔子了。”
犰朗看着他,脑子里竟然不合时宜地想到涂山曾经那个因为法术考核不达标而害怕回家的折丹。
他看了片刻,点了点头。“行。”
“行。”犰朗说。
折丹像是松了口气,把那册姻缘簿合上,推过来。“你先看看,有什么不懂的问我。”
“好。”犰朗接过那册姻缘簿,翻开。
纸页比他想象的要旧,边角泛着黄,有些地方的字迹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了。他凑近了些,借着烛光看。折丹在旁边站了一会儿,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搬了把椅子坐过来,手指点在簿子上。
“你看这里,还有这里。”他指着两处相距不远的记录,“这两段姻缘,原本是独立的。甲与乙是一对,丙与丁是一对。但现在,被嫁接了——甲与丁连上了,乙与丙连上了。表面上看,时间、地点、人物背景都对得上,像是本来就该这么配。但你看这里,”他把两页纸翻来覆去对照,“这两个人的生辰八字,和原本的命格有细微的偏差。不是改不了,是改的人没有改彻底,只在外围动了。”
犰朗顺着他的指尖看,确实看出了几处不对劲。一条姻缘线上,两个人的出生地差了几千里,但相遇的时间点却写着“青梅竹马”。这不合理。
“我这边暂时没法把它改回来,改姻缘薄要依时机,在此之前,得先查清楚是谁动的、用什么动的、为什么要动。”
犰朗翻了几页,合上册子。他抬起头,看着折丹。
“谁有能力动?”
折丹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在案上敲了两下。“两种可能。一是有特定法器——上古传下来的一些东西,不在姻缘殿的管控范围内。二是……有权限的仙君。”
“那你心里有没有数?”
折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犰朗又问:“你觉得他为什么要改?”
折丹的手指停了。他盯着那册姻缘簿,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想一个他不太愿意想的问题。
“……也许,”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那位仙君和这两条姻缘线里的某个人有关系。不是随便乱改,是有目标的。”
“你是说,他想成全某个人?或者成全自己?”
折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说:“先查吧。查到是谁,也许就知道了。”
殿内的烛火跳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了晃,又稳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