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天：风月劫》不见尘

78、调查 犰朗从姻缘

　　犰朗从姻缘殿出来，顺着回廊往南走。

　　走了没几步，迎面遇上了两个人。一个是太医院的小医官，姓沈，年纪不大，嘴很甜，见谁都叫“前辈”。另一个是司农殿的主簿，姓方，四十来岁的模样，头发已经花白了，手里抱着一摞文书，走得急匆匆的。

　　“二殿下！”沈医官先看见他，笑着迎上来，“好久不见，听说您在司命殿高就了？”

　　犰朗笑了笑。“高什么就，挂个职而已。”

　　方主簿也停下来，朝他拱了拱手。“殿下客气了。司命殿可不是谁都能去的。”

　　犰朗摆摆手。“方主簿这是从哪儿来？”

　　“司农殿那边催着要今年的农事册，我赶着送过去。”方主簿说着，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酒壶，“殿下这是……去姻缘殿喝酒了？”

　　犰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酒壶，笑了。“被您看出来了。闲着也是闲着，去找折丹喝两杯。”

　　沈医官凑过来，压低声音。“殿下，听说您最近在审查命簿？”

　　犰朗看了他一眼。“你消息倒灵通。”

　　“太医院嘛，来来往往的人多，听了一耳朵。”沈医官笑嘻嘻的，“殿下放心，我嘴严。”

　　犰朗没有接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行了，你们忙你们的，我先走了。”

　　方主簿和沈医官让到一边，犰朗从他们中间走过去。走了几步，他听见身后传来沈医官压低的声音：“方主簿，您说二殿下真在认真审命薄？我看司命殿的差事也不忙，殿下还天天往姻缘殿跑。”

　　方主簿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犰朗没听清。他没有回头，只是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犰朗回到司命殿，把那册姻缘簿摊在案上，翻到被改的那一页。

　　四个人。被改的姻缘线连着两端，两端各有一人，再加上他们原本的姻缘对象，一共四个。他把四个人的命簿都调出来，一本一本地翻。前三个平平无奇，履历干净，没有任何异常。翻到第四个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这个人叫“赵石生”。名字很土，像是随便取的，人间都认为贱命好养活，这样的名字普通，倒也朴实。
　　前两段命簿纪录倒没什么问题，但到了而立之年——“有贵人相助，逢凶化吉。”

　　命薄里的贵人一般有两种，一种是人间“紫微星”，也就是人间皇帝；另一种是和仙君们的缘分。

　　窗外日头偏西，光影从窗格漏进来，落在案上，把那些泛黄的纸页切成明暗两半。犰朗盯着那道分界线，脑子里转着几个念头。赵石生的“贵人”，要么是某位仙君下凡与之结缘，要么是与紫微星有关。紫微星是凡间的皇帝，皇帝身边不缺贵人，但赵石生这样的人，不像是能攀上皇帝的人。而四人之中只有这个赵石生有这样的缘分，那么，那位仙君动姻缘线的源头或许就是这个赵石生。

　　但这位仙君是谁？只能去找计蒙了。

　　计蒙掌仙籍调动，掌天界吏书。如果是某位仙君下凡之后遇到的这个赵石生，计蒙那儿应该有仙君的下界登记。

　　犰朗站起来，走出司命殿。

　　计蒙的府邸在东边，离司命殿不远。犰朗到的时候，门房进去通报，他站在廊下等。廊柱上刻着云纹，漆色有些剥落，露出底下暗沉的木纹。两只麻雀落在檐角，叽叽喳喳地叫着，不一会儿又扑棱棱飞走了。犰朗看着它们飞远，目光收回来，落在府门两侧的石狮子上。石狮子被风雨磨得光滑，看不出原来的棱角，只有眼睛还亮着，像是被人摸过很多遍。

　　门房出来，引他进去。

　　门房通报后，犰朗穿过影壁，拐进东厢的花厅。厅里没有侍从，只有计蒙一个人。他坐在靠窗的榻上，一只脚踩在踏板上，另一只脚随意地垂着，手里拿着一枚巴掌大的铜器，正低头拨弄。那铜器像是某种法器，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在他指尖转来转去，发出极轻的“咔嗒”声。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笑了笑。“二弟，坐。”

　　案上已经备好了茶。两盏，一左一右，茶汤清亮，热气袅袅升起，在日光里散成极淡的白雾。

　　犰朗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大哥这茶不错。”

　　计蒙把那枚铜器搁在榻边的小几上，也端起了自己那盏。

　　“内务府新送来的，你喜欢的话，走的时候带一些。”

　　计蒙的目光落在茶汤上，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犰朗笑了笑，没有接话。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摊开，放在计蒙面前。

　　纸上写的不是名字，是一个凡人的生辰、籍贯和住址。“赵石生，建元十四年生于青州临淄县石桥村，世代务农。”他把这些信息从命簿上抄下来的时候，自己也看了一遍，实在看不出这个人有什么特别之处。

　　“大哥，帮我查一件事。”他说，“这个凡人，命簿上写着他有贵人相助。我想知道，有没有仙君在他生活的那个时间段、那个地方下凡，或者和他产生过交集。”

　　计蒙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几分了然。他抬起手，指尖凝出一缕极淡的灵力，在面前画了一个圈。那圈慢慢扩大，像水面上的涟漪，荡开之后，空中浮现出一片密密麻麻的文字——仙籍册的虚影。名字、职司、下凡记录，一行一行地排列着，细如蚁迹，却清晰可辨。

　　计蒙的目光扫过那些文字，手指轻轻拨动，虚影翻过一页又一页。他的动作很随意，像是翻一本闲书，漫不经心，甚至有些懒散。日光从窗格漏进来，落在那些虚影上，把文字照得忽明忽暗。犰朗站在旁边，等着。他没有催，也没有出声，只是看着计蒙的手指在那些虚影间划过。

　　“清远，”计蒙念出那个名字，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异族仙。建元十四年秋下凡公差，去青州采药，驻地临淄县。在姻缘殿当过三百年差，后来调去太医院。”他说完，那几行字便散了，像是从来不曾存在过。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犰朗脸上。“你那个周掌簿，命灯还亮着吗？”

　　犰朗愣了一下。“还亮着。”

　　“亮着就好。”计蒙的语气没有什么变化，“司命殿没有正职司命，他一个人撑了这么多年，也不容易。你去了，他好歹有个帮手。”他说着，又拿起那枚铜器，在手里转了一下。“咔嗒”一声，很轻。

　　犰朗点了点头，把那几个信息记在心里。清远。异族仙，姻缘殿任职，下凡公差，在临淄县待了一个月。他道了谢，把那张纸折好收进袖中，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把最后一点茶喝完，然后站起来。

　　“多谢大哥。”

　　计蒙摆了摆手，没有起身送他。犰朗走到门口，听见身后那枚铜器又响了一声——“咔嗒”——很轻。他没有回头，掀帘走了出去。

　　犰朗走出府邸。廊下的日光照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加快了脚步。走出一段路，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计蒙最近怎么没去姻缘殿？以前隔三差五就去，折丹烦他，他也不在意。这几天忽然不去了，倒有点奇怪。不过不去也好，折丹省得烦。

　　他收回思绪，把注意力放回案子上。清远。他得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