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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龌龊 犰朗去姻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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犰朗去姻缘殿,起初是为了查东西。
他在司命殿翻了一个多月的旧档,把天祚帝登基前后地仙的寿命列成一张表,越看越觉得不对。地仙寿数变化,他总觉得,不是天灾,是人祸。有人在背后动了手脚。
他想起折丹手里的姻缘簿。命簿记的是仙的寿数,姻缘簿记的是仙的姻缘。如果有人在命簿上做了文章,那姻缘簿上会不会也有痕迹?那些被“仙陨”的地仙,他们的姻缘线是怎么断的?
他问过周掌簿,司命殿和姻缘殿的档能不能互查。周掌簿说,姻缘殿的事归姻缘殿管,司命殿不能插手。犰朗便自己来了。折丹是他在涂山长大的朋友,从小穿开裆裤的交情,他来了,折丹自然不会多问。犰朗每次来都带着一卷司命殿的旧档,趁折丹不注意的时候,偷偷翻看案上摊开的姻缘簿。
起初查得很顺利。折丹忙着整理新送来的姻缘册,头都不抬,犰朗翻完一本换一本,他也没在意。犰朗把那些仙界册的条目一条一条记在心里,和司命殿的地仙录对照。他发现了一个规律——姻缘簿上仙界册的记录,和命簿一样,也是从某个时间点开始变少的。不是慢慢变少,是一下子就没了。和地仙寿数骤降的那个时间点,几乎重合。
他心里有了底,正准备继续深挖,麻烦来了。
计蒙开始频繁出现在姻缘殿。
犰朗第一次在姻缘殿撞见计蒙,还以为是凑巧。太子来姻缘殿,大概是有什么事。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每一次他来,计蒙都在。坐在靠窗那张窄榻上,手里翻着一册姻缘簿,姿态闲散得像是自己家。犰朗有些头疼。计蒙在,他不好翻折丹案上的册子。
犰朗私下问折丹:“计蒙怎么天天来?”折丹头也不抬:“谁知道他。闲得慌。”
犰朗当时想,也许折丹只是不想得罪太子,毕竟计蒙是储君,面子总要给的。折丹回涂山学法术好些年,回来后也没听他提过计蒙,两个人之间大概有些旧日的情分在,如今计蒙想修复关系,折丹不好拒绝。
这种情况虽让犰朗有点头疼,但计蒙大约不是故意来碍他的事的,他便也只能泰然处之。
可他很快发现,计蒙来姻缘殿,目的不在他身上,在折丹身上——计蒙的眼睛,一直在折丹身上。
那天他推门进去,折丹正低头写字,计蒙坐在榻上,没有看姻缘簿,而是在看折丹。那目光不是温和的、得体的、恰到好处的——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让犰朗的脚步顿了一下。他说不清楚,只觉得那种看,不像是在看朋友,也不像是在看旧日玩伴。像是——他想了很久,只想到一个词:龌龊。
他当时没有说什么,坐下来,和平时一样喝茶聊天、翻姻缘簿。可那个眼神一直留在他脑子里,越想越不对。
可这事怎么着都轮不到他去说,想来只能下次劝劝计蒙了。
有一天,犰朗到得比平时早。折丹和计蒙都在,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殿内安静得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犰朗坐在旁边,翻着一册姻缘簿,听着那声音,觉得有些困。
忽然,计蒙开口了。
“你怎么不去找我?”他问,声音不高,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犰朗抬起头,看见计蒙正看着折丹。折丹低着头,笔没有停。
“找你做什么?”折丹说。
“随便做什么。喝茶,下棋,都行。”
“没空。”
“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折丹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以前是以前。”
犰朗听着这段对话,脑子里忽然闪过另一个人的声音——“有事可以找我。”
是谁说的?他想起来了。是陆吾。在幽虚界,陆吾对他说过这句话。
那时候他浑身是伤,刚从战场上下来,陆吾站在他面前,声音很平,和平时一样。他说:“有事可以找我。”可是他怎么去找陆吾呢?他那时真心觉得陆吾这个人真是讨人厌极了,明明是陆吾什么都不跟他说,怎么还倒打一耙。
可是后来他又觉得这个人大概是习惯了这样,没有谁能真正帮他,他的权力来自于天祚帝,但是天祚帝并不支持他,甚至一再冷落他,他想做的事情是什么犰朗不知道,但是犰朗能想到陆吾的艰难。
他低下头,盯着手里的姻缘簿。那些字模糊了,又清晰,又模糊。
“怎么了?”折丹的声音把他拉回来。犰朗抬起头,看见折丹正看着他,眉头微皱。计蒙也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不是好奇,是别的什么。
“没事。”犰朗说,把姻缘簿合上,放在案上。“想到一些旧事。”
折丹看了他片刻,没有追问,又低下头继续写字。计蒙也没有说话,只是靠在榻上,目光在犰朗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有些涩。他没有换,一口一口喝完,然后站起来。
“我先走了。”他说。
折丹抬起头。“这么快?”
“嗯。还有档要抄。”
隔了一段时间,犰朗又在姻缘殿遇到了计蒙,他才想起自己还计划着要劝劝计蒙来着。
他趁折丹出去拿册子,殿内只剩他和计蒙,他开口了。
“大哥。”犰朗放下茶盏,看着计蒙。
计蒙靠在榻上,手里转着一册姻缘簿,抬了抬眼皮。“嗯?”
“你是不是对折丹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计蒙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犰朗,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然后那意外慢慢变成了别的什么——像是觉得这件事很有意思。他放下姻缘簿,视线转向犰朗,嘴角微微扬起。
“什么叫不该有的心思?”他问。
犰朗皱了皱眉。
“就是……”犰朗斟酌着措辞,“男的和男的,那怎么行?”
计蒙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犰朗,看了两息,忽然笑了,而后撑着脑袋直视着犰朗,“怎么不行?”
犰朗被他问得一愣,然后说:“本来就不行。我在青丘见过,有的狐狸今天跟这个好,明天跟那个好,男的女的都有。那种事,也就是图个新鲜,根本上就不长久。而且,父皇不会允许的。你是太子,他迟早会给你重新指婚。你也不要再把折丹往歧途上引了。”
犰朗说得很认真,似乎真的觉得这件事是个麻烦。
计蒙听着,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他往后一靠,重新倚在榻上,目光落在犰朗脸上,像是在看什么新鲜的东西。
“你倒是挺懂。”他说,“那你说说,我哪里表现得‘不该有心思’了?”
犰朗想了想。“你看他的眼神不对。”
“眼神?”计蒙挑眉,“眼神怎么不对了?”
“就是……”犰朗卡住了,他说不清楚,但他就是觉得不对。“反正不对。而且你天天来,占着人家的榻不走。折丹明明烦你,你还赖在这儿。”
计蒙笑了。“他烦我,可他没把榻收走。”
“他只是懒得搬。”
“他每天打扫的时候,把这块地方擦得干干净净。”计蒙指了指身下的榻,“垫子也是干净的。”
“他本来就爱干净。”
“那他怎么不把榻搬出去?搬出去就不用擦了。”
犰朗沉默了。他觉得计蒙在狡辩,可他又找不到反驳的话。计蒙见他在想,又补了一句:“有一次我来晚了,他问我‘今天怎么这么迟’。可他从来不问别人。”
“也许只是随口一问。”犰朗说,“换个人他也会问。”
计蒙看着他,却并没有不耐烦,反而更有兴致了。
“二弟,”他说,“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
犰朗愣了一下。“没有。”
“那你凭什么说男的和男的不行?”
“我就是知道。”犰朗的语气很笃定,“这种事,天经地义。男的和女的才是正道。你看六界,哪有一对是男的和男的?”
计蒙没有反驳,只是笑着摇了摇头。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行,你说得对。”
犰朗以为他听进去了,松了口气。“大哥,你以后别来了。折丹不喜欢你,你这样只会让她更烦。”
计蒙放下茶盏,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犰朗读不懂。“好。”他说,语气很平,听不出情绪。
后来,计蒙还是天天来。
犰朗每次去,都看见他坐在那张榻上,和以前一样。他问折丹:“他怎么又来了?”折丹说:“谁知道他。”
犰朗想来想去,决定还是不管这档子事了。这事儿比查命薄费神,而计蒙这人一次劝不动百次都没用。
既然计蒙不走,犰朗只好继续自己的事。他开始旁敲侧击地打听姻缘簿的事。
“折丹,”他指着一册合上的姻缘簿,随口道,“这上面记的,都是天界的仙?”
折丹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对这个感兴趣。“不全是。天界的仙的姻缘,有一部分不在这里。”
犰朗心里一动。“在哪里?”
“三生石。”折丹说,“三生石记的是仙界众仙的姻缘,由另一个仙君掌管。我这里只有人间册。”
犰朗皱起眉,姻缘薄是全的?
命簿缺了仙界册,姻缘簿也缺了仙界册。但是姻缘薄仙界册并没有消失,而是化作了三生石。那命薄的仙命册化成了什么?真的在三十六天的那片绿地底下吗?
他放下茶盏,还想再问,计蒙忽然开口了。“三生石那东西,不止是记录。”
犰朗看向他。计蒙靠在榻上,手里转着那册合上的姻缘簿,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它可以修改,也可以刻印。只要你有合适的法器。”
犰朗的手指顿了一下。“什么法器?”
计蒙笑了笑。“不知道。我只是听说。”他低下头,继续翻姻缘簿,像是这个话题已经结束了。犰朗看着他,心里有一万个问题,可他不能问。计蒙这人心思太绕了,问得太多,他也不能确定会不会被计蒙看出来。
于是犰朗对折丹又产生了隐隐的担心,只不过那份担心被夜风一吹又被命薄的事掩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