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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述职 自犰朗上岗 ...

  •   自犰朗上岗,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一个月。
      九和到一十八天的时候,犰朗正在司命殿抄档。
      说是抄档,其实是在翻那些积了灰的旧册子。司命殿的掌簿是个不爱说话的老头,给他指了案桌位置,又搬来几摞需要整理的人间册,就退到里间去了。犰朗乐得清静,一个人坐在殿内,把那些册子一本本翻过去,又一本本放回去。
      昏黄的日光从窗格倾泻下来,落在案上,把那些泛黄的纸页照得发脆。他已经翻了几天了,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人间册记的都是凡人的生卒、姻缘、寿数,规规矩矩的,挑不出错。可他就是觉得不对劲。那些数字太整齐了——整齐得像有人刻意削过。
      殿门口传来脚步声,不是周掌簿那种慢吞吞的步子,是快的、轻的、带着三十六天风沙气息的步子。犰朗抬起头,一个人已经迈步进来了。
      九和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战甲,肩甲歪了,头发也没束齐整,大半散在肩上。他手拎着一壶酒,看见犰朗,上下打量了一圈,把酒壶往案上一搁。
      “伤好了?”
      犰朗愣了一下。“差不多了。”
      九和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自己倒了碗酒,喝了一口。“陆吾跟我说的。说你伤得不轻,内伤到现在还没好透。”他放下碗,看着犰朗,“瘦了。”
      犰朗没有接话。九和又喝了一口,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落在那些堆成小山的册子上。“就你一个人在这儿?连个帮忙的都没有?”
      “掌簿在里面。”
      “里头那个老头?”九和往里间瞄了一眼,收回目光,“那跟没有有什么区别。”他把酒碗推过来,“喝一碗?”
      犰朗看着那碗酒,没有动。九和也不急,自己又倒了一碗,慢慢喝着。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殿内只有纸页被风吹动的轻响。
      “三十六天那边怎么样?”犰朗问。
      九和把酒碗搁在案上,叹了口气。“别提了。轮值制,麻烦得很。”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抹了抹嘴角,“当年飞廉陨落之后,我接过三十六天统领的位置,那时候虽然也麻烦,但好歹是自家兄弟,知根知底。现在倒好,每千年换一批人,刚熟悉环境就得走,交接文书堆成山。”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像是那堆文书真的就在眼前,“我这次回来述职,光整理那些文书就花了半个月。”
      犰朗端着酒碗,没有喝。“三十六天那边,地仙多吗?”
      “多。怎么突然问这个?”九和看了他一眼,又给自己倒了一碗。
      “就是想起来,当初在三十六天,勤务营里基本都是从下界升上来的地仙。”犰朗顿了顿,“为什么他们升上来之后,都去了三十六天?”
      九和想了想,把酒碗放下。“天祚帝定下的规矩。下界升上来的,先在三十六天历练。说是历练,其实就是守封印。”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什么笑意,“你也知道,三十六天那地方,不是什么好差事。”
      “那他们……”犰朗斟酌着措辞,“能守多久?”
      “多久?”九和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想怎么回答。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慢慢道:“看命。有的守几千年,有的守上万年。能活着离开三十六天的,不多。”他顿了顿,“能活到轮值离开的,更不多。”
      犰朗的手指顿了一下。“我听说,前代武神飞廉,活了很久。”
      九和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飞廉?”他把酒碗搁在案上,语气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飞廉活了数十万年。他跟我们不一样。”至于为什么不一样,九和也并没有说清楚。
      犰朗沉默了一瞬。“他也是地仙。”
      九和的手指在碗沿上顿了一下。他没有接话,只是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
      犰朗看着他,等着。九和放下碗,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那是以前的事了。”

      犰朗没有再追问。九和又给自己倒了碗酒,端起来,没有喝,只是看着碗里的酒液,看着烛火在里面跳。“以前的地仙,能活很久。我听老辈说,天祚帝登基之前,地仙动辄活好几十万年,有的甚至活到天帝换了几茬还在。”他摇了摇头,“现在嘛……能活两万年就算长寿了。”他顿了顿,没有提自己,像是这个话题跟他没什么关系。
      “反正现在的地仙,跟韭菜似的,一茬一茬地死,一茬一茬地升。”九和说完,把碗里的酒喝完,抹了抹嘴角。
      犰朗端着酒碗,没有喝。他脑子里转着九和说的那些话——以前的地仙能活好几万年,现在的地仙活不长。
      思索着,犰朗的眉心却不知不觉皱了起来。
      “想什么呢?”九和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没什么。”犰朗把碗里的酒喝完,放下碗。
      九和又给他倒了一碗,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殿下,你变了。以前你问的都是酒在哪里,现在问的都是这些。”
      犰朗没有接话。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殿外传来脚步声。犰朗没有接话。九和也不在意,又喝了两碗,靠在椅背上,眯着眼,像是有些困了。殿内安静了一会儿,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风狸和征渠一前一后走进来。
      风狸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进门先扫了一眼殿内,目光在犰朗身上停了一瞬,点了点头。征渠跟在他后面,手里抱着一个布包,看见犰朗,眼睛亮了一下。
      “殿下在这儿呢。”九和站起来,一把揽过风狸的肩膀,酒气喷在他脸上,“来来来,坐,都坐。今天难得聚在一起。”风狸皱了皱眉,把他搭在肩上的手扒拉开,没有理他,自己找了位置坐下。
      征渠把布包放在案上,打开,里面是几碟小菜和一壶新酒。他冲犰朗眨了眨眼,压低声音:“从我叔叔那儿顺的。内务府的小厨房,东西比别院好多了。”
      犰朗看着那些小菜,忽然笑了。“你也会干这种事了?当初我从一十八天顺酒去三十六天,可没你这么鬼鬼祟祟。”
      征渠把碟子往外推了推,嘴角带着一丝得意的笑:“那不一样。您是殿下,拿什么都不叫偷。我这是真偷。”
      犰朗的目光转向风狸,挑了挑眉。“风狸,你什么时候被他带坏了?”
      风狸面无表情地坐着,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声音很平:“我没有。他一个人干的,我不知道。”
      征渠在旁边笑了一声,冲犰朗挤了挤眼:“他可没参与。风狸副官规矩得很,偷东西这种事,他只负责吃。”
      风狸的手指顿了一下,没有接话。耳尖又红了。
      “别院的膳食还没三十六天好,”九和语气中带着嫌弃,他给自己倒了碗酒,喝了一口,开始扒拉征渠带来的那些小菜。

      犰朗看着他们,忽然想起三十六天的日子。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和征渠、风狸坐在营帐里,听九和说些不着调的话,喝那些从军需库偷来的酒。那时候他什么都不用想,不用查命簿,不用猜谁在瞒他,不用想陆吾为什么什么都不说。那时候他就是犰朗,不是二殿下,不是主帅,不是主簿。
      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酒液滑过喉咙,烧得胸口发烫。他又倒了一碗,又喝了。
      征渠看着他,有些担心。“殿下,您的伤——”
      “好了。”犰朗说,又倒了一碗。
      风狸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把自己面前的酒碗推过来。犰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给他倒上。两人碰了一下碗,各自喝了。征渠在旁边看着,也端起碗,加入进来。
      九和被晾在一边,自己喝了两碗,又想去揽风狸的肩膀,被风狸一个眼神钉在原地。他讪讪地缩回手,端着酒碗,自己跟自己喝。喝了一会儿,又去扒拉小菜,扒拉了半天,发现碟子已经空了。
      “你们倒是给我留点。”他说。
      没有人理他。犰朗正和征渠说着什么,脸上带着笑,声音也大了些,不像平时那么沉。风狸坐在旁边,偶尔插一句,语气还是淡淡的,可嘴角微微翘着。
      九和看着他们,忽然叹了口气,把酒碗放下,往后一靠。他看着殿顶的横梁,看着那些木纹,听着犰朗和征渠的说话声,听着风狸偶尔插进来的那几句,听着殿外的风声。他想起三十六天的日子,想起那只趴在陆吾案头的小黑龙,想起他偷酒喝被罚的样子,想起他蜷在榻上、浑身是伤、一句话都不说的样子。
      长大了。他端起酒碗,把最后一口喝完,然后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不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
      征渠听见呼噜声,转过头,看见九和歪在椅背上,嘴巴微张,睡得很沉。他愣了一下,然后看向犰朗。犰朗也看见了,端着酒碗,看了九和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和三十六天时一样,带着少年气的、不管不顾的、什么都不用想的那种笑。
      “他醉了。”犰朗说。
      征渠点点头。“他喝多了都这样。”
      风狸站起来,把自己身上的外袍脱下来,搭在九和身上。动作很轻,可九和还是动了动,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风狸回到自己位置坐下,端起酒碗,看了犰朗一眼。
      “殿下,你在查命簿?”他问。
      犰朗的手指顿了一下,看着风狸。风狸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和平时一样。可那双眼睛里有东西,不是好奇,是关心。
      “嗯。”犰朗说。
      风狸点点头,没有追问。征渠在旁边听着,也没有问。三个人又喝了一会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说三十六天的风沙,说九和又在西面那块绿地上种了什么,说风狸现在也成了统领,说征渠听来的八卦。犰朗听着,笑着,喝着。酒劲上来,他的脸有些红,说话也比平时快了。

      犰朗又倒了一碗,喝了一半,放下。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殿顶的横梁,看着已经彻底暗下来的天色。酒意上头,他的眼皮有些沉,可他不想睡。他想起三十六天,想起那些趴在陆吾案头的日子,想起那些什么都不用想的日子。
      “风狸,”他忽然开口,“你说,陆吾为什么要瞒着我?”
      风狸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他觉得你不知道比较好。”
      “那是他觉得。”犰朗说,声音有些哑,“可我想知道。”
      风狸没有接话。征渠在旁边瞧着他,迷离的眼神中充满着疑惑。犰朗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自己不该问。他端起酒碗,把剩下的半碗喝了,然后放下,闭上眼睛。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九和的呼噜声,和窗外偶尔吹过的风声。烛火跳了跳,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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