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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命薄 九和述职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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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和述职走后,司命殿又恢复了往常的安静。
犰朗每日卯时到,酉时走,和掌簿老头各据一隅,互不相扰。案上的册子从人间册换成了仙籍册,又从仙籍册换成了地仙录。周掌簿说他该把这些都过一遍,以后才好协理命簿。他没反驳,一本一本地翻,一页一页地看。
那些册子大多很旧,纸页泛黄,边角卷起,有些地方的墨迹已经洇开了,辨认起来颇费眼力。犰朗看得很慢,不是因为看不清,而是因为他总觉得自己在看的东西里少了什么。
这种感觉从第一天就有了。
他想起自己在三十六天听过的一句话——司命殿掌六界命簿,上至天帝,下至蝼蚁,一笔一划,皆有定数。
可他把人间册翻了大半,每一本都厚实得很,密密麻麻记满了名字。生卒、姻缘、寿数,一桩一件,清清楚楚。人间册最多,占了大半排柜子。妖界、怪界、冥界的册子少一些,但也有几柜。异界的更少,只有小半柜。
仙界的册子,只有薄薄几本。
他抽出一本翻开,里面记的不是仙人的名字,而是“仙历某年某月,某仙君飞升”“仙历某年某月,某仙君陨落”。只有寥寥几笔,像账本,不像命簿。
他把那几本仙册翻了一遍,发现一个规律——仙册上只记飞升和陨落,不记寿数,不记姻缘,不记命途。而那些被记下来的名字,大多是天帝登基之后才升上来的。更早的,几乎没有。
犰朗合上册子,靠在椅背上,盯着那些柜子看了很久。
人间的命数记得最细。其他几界的越来越少。仙界的几乎没有。可命簿这东西,不是该六界都有吗?为什么仙界的命簿只有几本?那些活了数十万年的老仙君,他们的命数记在哪里?还是说——根本没有记?
他合上册子,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窗外的日光已经西斜了,从窗格漏进来,在案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光影。周掌簿在里间磨墨,偶尔传来一声轻咳,除此之外,殿内再没有别的声音。
犰朗盯着那道光影,忽然想起九和说过的话。
“以前的地仙,能活很久。现在的地仙,跟韭菜似的,一茬一茬地死。”
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把仙册旁边的那几本也抽出来。封面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他凑近了看,才辨认出“上古仙君录”几个字。翻开,里面是空白的。
不是被人撕掉的空白,是本来就没写东西的空白。纸页泛黄,边角卷起,可上面一个字都没有。他又翻了几本,有的记了几行,有的完全空白。那些记了几行的,写的也不是命数,只是一些零散的备注——“某仙君,来历不详”“某仙君,陨落年月不详”“某仙君,无考”。
无考。
这个词在册子里出现了很多次。无考,不详,遗失,待查。他看着那些词,忽然觉得它们像一面面墙,把所有的追问都挡在外面。不是没有答案,是答案被写成了“无考”。
他拿着那本上古仙君录,走到里间门口。
周掌簿坐在案前,正低头写着什么。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像是在描什么要紧的东西。
“殿下?”
“掌簿,”犰朗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本册子,“仙界的册子,为什么这么少?”
周掌簿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册子,又抬起头,看着他的脸,只是一眼又转到了自己的案头。
“少?”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像是在确认一件不太要紧的事。
“人间册占了三面墙,妖界怪界冥界的各有几柜,仙界的只有几本。”犰朗把册子翻开,举到他面前,“而且这些还是空的。”
周掌簿抬起头,把手里的笔搁在砚台上,动作不急不缓。他伸出手接过册子,低头看了一会儿。他翻了两页,又翻回来,动作很慢,像是在认真检查。然后他合上册子,放在案边,抬起头。
“殿下说的是,仙界的册子确实不多。”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不急不缓,“不过,这也正常。”
“正常?”
“殿下有所不知,”周掌簿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指了指里面那些摞得整整齐齐的册子,“六界之中,人界生灵最多,命数也最繁杂,所以册子最多。妖界、怪界、冥界次之。异界和仙界,生灵本就不多,册子自然就少。”
他顿了顿,又说:“至于那些空白的,许是当时没来得及记,或者记了又遗失了。年代太久,谁也说不清了。”
他说得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人界人多,册子多。仙界人少,册子少。空白的,是遗失了。很正常。
犰朗看着他,看着那张笑呵呵的脸。那笑容太自然了,自然得像长在脸上的。
“掌簿,”他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些,“那些上古仙君,他们的命数,真的只是‘遗失’了?”
“殿下说笑了。”他把柜门关上,转过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上古的事,太久远了。那时候司命殿还不像现在这样齐整,有些册子没记全,也是有的。”
他走回案前,坐下,拿起笔,像是要继续写刚才没写完的东西。写了两个字,又抬起头,看了犰朗一眼。
“殿下要是对这些旧档感兴趣,臣回头再找找。不过也不急,反正这些也不急着用,先放着就是了。”
他说完,低下头,继续写。笔尖在纸页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不急不缓,和刚才一样。
犰朗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是打不中,是打中了,可什么都感觉不到。周掌簿没有否认,没有解释,没有推脱,只是笑着说——人界人多,所以册子多。仙界人少,所以册子少。空白的,是遗失了。很正常。不急。
不急。
上古仙君,已经是多少万年的历史了,可司命殿至今没有补充完整,真的只是“不急”么?。
“掌簿,”犰朗再次开口,“那些地仙的寿数,你不觉得奇怪吗?”
周掌簿的笔顿了一下。
“人间册上,凡人活几十年到上百年。地仙也不过活了几千年。”犰朗走到他面前,看着他,“妖界、怪界、冥界的那些,动辄活上数十万年。异界的更不用说。可仙界的地仙,只能活几千年。你不觉得这中间差了太多?”
周掌簿放下笔,抬起头。他看着犰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
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刚才的笑是圆的、滑的,像一颗被水泡了很久的石头,摸上去什么棱角都没有。这次的笑有点不一样,里面多了点什么,又少了点什么。
“殿下,”他说,“臣在司命殿三万多年,见过不少册子。人界的,妖界的,冥界的,仙界的。殿下说的那些,臣也注意过。”
他顿了顿,像是在想该怎么措辞。
“可臣就是个管册子的。册子上记什么,臣就看什么。册子上没记的,臣也不去多想。”他看了犰朗一眼,“殿下想得比臣多,是好事。不过——”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又拿起笔。
犰朗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下文。
“不过什么?”
周掌簿抬起头,像是才想起来话没说完。
“不过殿下,有些事,想多了也没用。”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册子少了,臣就记一笔‘待查’。查不到,就继续记着。殿下问起来,臣就说回头再找。找不找得到,那是另一回事。但日子还得过,该写的册子还得写,该磨的墨还得磨,犯不着为一些闲事耽误了正事。”
他低下头,继续写。
犰朗站在原地,看着他那支笔一笔一画地落在纸上,写的不是册子,是一封回函。抬头写着“三十六天统领府”,底下是几行工整的小楷。
“臣司命殿掌簿周,敬覆三十六天统领府:贵处所询地仙名册一事,旧档年久,暂未查得。待臣整理毕,若有发现,再行奉告。谨此。”
犰朗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三十六天在要地仙的名册。周掌簿在回函里写的是“暂未查得”,是“待整理毕,若有发现,再行奉告”。每一个字都对,每一个字都没有说谎,可每一个字都在说——这件事,不急。慢慢来。以后再说。
犰朗垂下眼,把那本地仙录合上,放回原处。动作很轻,轻得像在放一件易碎的东西。
“掌簿,”他开口,声音比方才稳了些,“那些册子,你慢慢找。不急。”
周掌簿的笔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只是点了点头。
“好。”
犰朗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门口,看着廊下被风吹动的灯笼。
“掌簿,”他说,“那封给三十六天的回函,写完了,我帮你送。”
周掌薄沉默了一瞬。
“殿下?”周掌簿的声音里有一丝意外。
犰朗转过身,“我正好想去三十六天一趟。”
这话不算说谎——他确实想去。只是之前一直没想好以什么理由。
周掌簿没有再说话。绕过桌案,周掌簿走到他身边,把那封折好的回函递过来。
“殿下,”周掌簿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很低,低得像怕被风听见,“那两千年的事,臣确实不知道。但臣知道一件事——那些册子如果还在,一定在它们该在的地方。”
犰朗侧头看了他一眼。
周掌簿没有看他。老人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廊下的灯笼,脸上的表情很淡,淡得像什么都没说过。
“该在的地方,”犰朗重复了一遍,“是哪里?”
周掌簿没有回答。他只是笑了笑,转身走回里间。门帘落下,遮住了那个佝偻的身影。
犰朗站在门口,把那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
该在的地方。
不是“不知道”,不是“找不到了”,是“该在的地方”。这句话里有东西。周掌簿不能说,但他把能说的都说了。剩下的,要他自己去找。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