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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宴会 行赏结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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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赏结束,各仙家陆陆续续退出泰明殿。犰朗缀在队伍尾端,慢慢走着。
日光从殿顶照下来,落在廊下,明晃晃的,不刺眼。他垂着眼,看着自己的靴尖。调兵权和封地还是给了。封地意味着他以后要镇守幽虚界,不出意外的话,过几天他又得回去。和封地一起塞过来的,还有兵权。
那些东西他都不想要,可天帝说了,这是旨意,不是商量。
他抬起头,看着前面那个已经走远的身影。陆吾走在最前面,步子很稳,和平时一样,没有回头。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停在廊下,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二弟。”
声音从身后传来,温和而有礼。犰朗回头。计蒙拾级而上,一身玄袍,日光落在他的肩头,把那些暗金色的纹路照得发亮。他身后跟着一个人——折丹。淡蓝色长袍,腰间挂着乾坤袋,里面大约是姻缘薄。
折丹看向了犰朗,他微微一怔。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犰朗了。上次见面,还是犰朗在镜子里告诉他符文的事。那时候犰朗的脸色就不太好,现在看起来更瘦了,眼下有青痕,像是很久没有睡好。他上下打量着犰朗,目光从脸上移到肩上,又从肩上移回来,像是在确认什么。
犰朗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了目光。
“在看什么?”计蒙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廊下拐角处。那个方向已经没有人了,只有几个侍从端着茶盏匆匆走过,衣摆扫过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没看什么。”犰朗说。
计蒙点点头,没有追问。他的视线仍停留在前方,像是在看那些侍从,又像是什么都没看。“听说你伤得挺严重的,医师看过了吗?”
“看过了,没什么大碍。”
折丹的目光还落在他身上。犰朗感觉到了,但他没有看过去。计蒙的视线瞥了折丹一眼,忽然笑了一声。“儿时你与折丹还在天庭时,我们可是最好的玩伴。”
犰朗也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点涩,像是想起了什么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候他还小,折丹也小,计蒙也小。
计蒙比了个请的姿势,示意犰朗先行。莲印池的庆功宴就在前面,同路也是顺理成章。犰朗没有推辞,迈步往前走。计蒙走在他左边,折丹走在计蒙左边,三个人并肩,中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听闻父皇想要对三十六天改制。”计蒙忽然开口。
犰朗侧头看了他一眼。“怎么改?”
“我还以为你会先问为什么呢。”
犰朗沉默了一瞬。“父皇不是一向不喜陆吾么。”
“那倒是。”
两人沉默了几息。折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计蒙已经先一步开口了。“父皇希望三十六天改为轮值制。”
犰朗的眉头微微皱起,陷入沉思。折丹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看了计蒙一眼。计蒙没有看他,只是看着前方的路,脸上带着那副惯常的、温和的笑。
莲印池到了。远处轩榭里传来仙娥们的笑闹声,丝竹乐已经奏起来了,悠悠扬扬地飘过来。大多数人已经落座,衣香鬓影,觥筹交错。计蒙停下脚步,拍了拍折丹的手臂。
“你先落座。”
折丹没有给他什么好脸色,只是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犰朗一眼,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像是叮嘱,又像是别的什么。然后他转身,往轩榭那边走去。计蒙看着他走远,嘴角的笑意深了些,挑了下眉。
犰朗站在计蒙身边,看着折丹的背影,没有说话。
殿内已经摆好了宴席。丝竹声从里面传出来,隔着几道门,闷闷的,听不真切。
犰朗走进殿内的时候,大多数人都已经落座了。他扫了一眼,看见陆吾坐在武将那一列靠后的位置,面前摆着酒盏,没有动。冰夷坐在对面,和旁边的将领说着什么,脸上带着笑。计蒙则在太子位上落座,左边空着。
天帝还没有来。
犰朗往自己的位置走。他的位置在右边,和计蒙遥遥相对。经过陆吾身边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陆吾没有抬头,只是看着面前的酒盏,像是什么都没有看见。犰朗从他身边走过去,坐下。侍从上来斟酒,酒液倒入盏中,清亮亮的,映着殿内的灯火。他端起酒盏,没有喝,又放下。
殿门口传来动静。所有人都站起来。天帝从外面走进来,明黄色龙袍,步子很稳,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在上首坐下,目光扫过殿中,在犰朗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宴席开始了。丝竹声重新响起来,舞姬从两侧鱼贯而入,衣带飘摇,彩袖翻飞。侍从端着酒馔在席间穿梭,酒香混着菜肴的热气,在殿内漫开。有人起身敬酒,有人低声交谈,有人笑着举杯。
犰朗坐在那里,面前的酒没有动,菜也没有动。
他低着头,看着案上的纹路,像是要从那些木纹里看出什么来。
天帝的声音从上面落下来。
“朗儿。”
犰朗抬起头。
天帝看着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帝后让你回青丘,你怎么看?”
殿内的声音似乎低了下去,但又似乎没有任何变化。
“臣子自然听陛下的。”
天帝看着他,看了很久。
许久,似乎是天帝轻哼了一声。
“司命殿缺人。”天帝饮了口茶,“你去,协理命簿,挂个职。”
不是青丘,而是司命殿。不是归乡,而是被推向了另一处权力的漩涡中心。
犰朗半跪着,正式领了这份差事。
“臣领旨。”
“起来吧。”
犰朗站起来,坐回自己的位置。丝竹声又响了,舞姬的袖子又飞起来,有人开始举杯,有人开始说笑。可那些声音都远了,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他坐在那里,看着面前的酒盏,酒液映着烛火,一跳一跳的。
对面,计蒙端着酒盏,正在和旁边的老将说话。他笑着,举杯,饮尽,放下,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可他的目光从老将身上移开的时候,往犰朗这边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其他人根本看不出来。可犰朗看见了。
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不是关切,不是怜悯,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