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眠小孩》余枞

7、失眠 “我还欠你

　　“这是，那个梦。”
　　“我又进来了。”
　　“但，怎么没看到他？”
　　“怎么，只有我…”

　　云栩正低头想着，熟悉的脚步声便冲着耳朵传来。云栩知道，是他来了，缓缓将头抬起，看到他的面容逐渐在自己的眼睛里清晰起来，云栩在想，这个梦真的重新开始了。

　　等到衣迩山坐下来，云栩开口道：“这次还走吗。”

　　这次云栩没再打出问号，而是毫不犹豫地画上句号。

　　走也好留也罢，都是你的选择，而我，绝不再会因为你的选择患得患失。

　　平静地问出，平静地等待你的回答，平静地接受…

　　哪怕是曾经她接受过的接受不了的回答…

　　衣迩山嗯了声，“不走了。”然后问道，“你现在也还总是失眠吗？”

　　云栩心说，也？他为什么要带个也？想告诉我他也一直有在失眠吗？

　　“有时候会吧，你呢？”

　　“会，”衣迩山停了下继续说，“一直会。”

　　衣迩山说完这三个字后云栩便没再说话，衣迩山也没有，两个人就像回到这个梦最初的模样，各坐在长椅的一端，偶尔有眼神的碰撞，却都没说过话。

　　云栩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拉着来了趟时光旅行，奇怪的是这趟久违的时光旅行没有任何让她觉得沉醉和恋恋不舍的，不舍离开，不舍醒来，没有，统统都没有。

　　比起留恋和不舍，云栩觉得自己更多的是安心，这也是这个梦从始至终给到她的，安稳又安心的感觉。

　　这种感觉自外婆去世后也随之一并被带走，云栩像是被剥夺了享有这份感受的权利，活在世上却又不站在地上，整天都飘飘浮浮的，那种双脚踩在地上的站定感成了当时的她所可望不可及的。

　　重新收到这份感受就是这个梦一次次出现后，虽然很长的一段时间她和梦里的男孩都没有讲过话，但无声的陪伴早已胜过千言万语。

　　受伤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你接受受伤，默认受伤，认可受伤，接受默认并认可这个受伤的对象是自己。
　　这句话是云栩在这个稳定的梦后一遍遍告诉自己的，也是这个梦告诉自己的。

　　第二天云栩醒来的时候一如往常做完这个梦后感到浑身轻松了许多，加上上次，这段时间因为失眠堆积在身上的包袱被卸掉了不少。

　　云栩总算是不用把自己当成是骆驼，任由包袱堆积在自己身上，也只管往前去走，不停走。

　　云栩来到杂志社就开始认真整理编写梦眠的采访，写完并检查过数遍后就发给了他。

　　刚发过去，梦眠那边迅速回复道：【这次，我真的不走了。】

　　紧接着又一条：【所以，能不能不要退出去。】
　　能不能不要退出我们的聊天框…

　　衣迩山知道采访稿发完他就没了继续让云栩点进和自己聊天框的理由，他想找她，想告诉她自己这次回来就是为了找她，想告诉她自己这次真的不会再逃走了。

　　这些年，衣迩山到处欠过不少债，后面也都一个一个还清了，清理债务簿的时候他用钢笔将债主的名字一个一个划掉，划到最后他看到云栩的名字，他收手了。

　　还完所有债务的那一瞬衣迩山觉得自己仿佛重生了般，再次来到这个世上他犹如新生般肆然轻松，有诞生之际少不了的放声啼哭，也有哭过后的安然入睡。

　　这些年来所有的偏轨错轨脱轨都将回归正轨，就像他说的，偏错脱离了这么多年，他也该回去了。

　　他该回去，回去找她，回去见她，回去还这债务簿上的最后一人。

　　梦眠：【我还欠你，也只欠你。】

　　欠她的，不是债，是交代，一个迟到多年的交代。
　　要面对和想面对的一直都只有你云栩，别无他人。

　　梦眠：【这次，我是来还的。】

　　云栩看着手机里衣迩山发来的四条消息，上面的名字明明是梦眠，自己还是会忍不住喊出衣迩山这个名字，在心里。

　　云栩：【怎么还。】
　　你欠我的，早该还了。

　　梦眠：【慢慢还。】
　　好，好一个慢慢还。

　　云栩没再回复，即使心里的那根枝芽蠢蠢欲动到想要直接破出，她都没让自己对“慢慢还”这三个字作出任何回应。
　　不是不敢，是不想太敢。

　　就像那次，太敢到以为他回来了，太敢到以为他要跟自己说明发生的所有，太敢到以为他不会再走。
　　结果就是，自己还是太敢了。

　　如果还有下次，不太敢是不是就不会那么痛…
　　没想到，这次现实有如果。
　　下次，就是现在。

　　梦眠：【中午去你们杂志社旁边的咖啡厅，聊聊。】
　　为什么不是问号，因为他不敢，因为他需要句号来做和得到肯定的回答。

　　云栩：【嗯。】

　　云栩到咖啡厅的时候看到他已经来了，开口问道：“到多久了？”

　　“刚到。要喝什么？”还没等云栩开口下一个问号便随之赶来，“热可可可以吗？”

　　云栩嗯了声，“可以。”
　　他懂她，她也懂他，如果不是必不得已，咖啡从来不会是他们的第一选项。

　　“要吃点什么吗，我刚看到这里也有猪排包，要吃吗？”

　　云栩继续嗯了声，“可以。”

　　梦眠喊来服务员，“您好，要两杯热可可，两个猪排包。”

　　梦眠拿起猪排包咬了口说道：“这里的猪排包，还不错。”
　　云栩没说话，拿起面前的热可可小心抿了口。

　　梦眠问云栩： “你平时会来这里吃吗？”

　　“偶尔会吧。”
　　偶尔？明明是经常。

　　*

　　那天衣迩山脸上的专属云朵创可贴和云栩红肿尚未退散的脸蛋让平常沉默寡言的两人拉近了些距离，加上晚上梦境里的相见和确定更是让这两座在海上漫无目的漂着的孤独岛屿有了去往和靠近的地方。

　　那天过后两人放学后开始一起坐公交车回家，之前彼此之间不说话也从未了解过对方家住哪里，顺不顺路一起回家。一起一次后才发现，原来两人的家就住对面，隔条马路就到，近到让两人再度感叹这命运的奇妙。

　　明明那么近，还都是七中的学生，每天都会从这里坐车上学，之前却从未见过，连遇到过都没有。

　　如果不是这个梦，如果不是七中一直保有高三再分班的传统，如果不是被分到做同桌，如果不是那天都受了伤，恐怕两人这辈子都不会有任何交集。
　　除了那个梦，那个不切实际又真实存在的梦。

　　现在的感觉就特别像是来到未来回看过去，站在句号上回看我们之间被打下的每一个省略号，坚实而有力地打下。

　　后来，两人不仅一起上学放学，放学后总会到学校旁边的小巷子里的一家猪排包小店写作业，可能是因为位置原因这家小店来往的人并不多，加上这家店门面本就不大，店里也就摆放了三张桌子六把椅子，所以大多人来都会选择打包带走，鲜少有像云栩和衣迩山这样的坐在店里吃完。

　　来的次数多了，老板也就认识他们了。每次一看到他们来，总会问上一句，“还是老样子吗？”两人每次总是笑着一起回道，“嗯，还是老样子。”

　　……

　　在风起实习的时候云栩就发现旁边的这家咖啡厅有卖猪排包，自己不爱来这里买咖啡，可一看到猪排包就还是会走不动道。
　　总是会停下来，走进去，买一个。

　　尽管云栩知道这里的猪排包再不错也比不上那家小店里猪排包留给自己味蕾的感受，可一看到就总会想到在小店里和他一起吃着猪排包写作业的时光。
　　那段时光真美啊，黑白无趣的时钟都被描摹成了色彩斑斓的有趣。

　　云栩本就对吃没什么要求，不让自己饿着能填饱肚子就行，至于好吃与否好像在她这里都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猪排包是她鲜少分辨出在自己这里哪家好吃哪家没哪家好吃的，其实味道上大都差不了太多，只是和他一起的那段时光成了小店猪排包制作过程中必不可少的一剂调味，好吃的味道也就是这样出来的。

　　可哪怕这里没有那份好吃的味道，云栩也还是经常来光顾，她想让自己的味蕾存留这份不太好吃的味道，想着会不会多了就能稍微，稍微盖过一点那份好吃的味道。

　　想到这里云栩拿起在面前放了有一会儿的猪排包，小小咬了口，心说好不容易盖上的味道你一出现就都成了徒劳。
　　又或是我从来都没盖上过。

　　“不是说要聊聊？”云栩放下猪排包，眼睛直直对上他的眼睛，不给他留下一丝逃离的机会。

　　“我过几天要去晖平市开一个线下签售会，你跟我一起去。”

　　“啊？”
　　我没听错吧大哥，这就是你说的聊聊？

　　“啊什么，不是你让我说的，聊聊。”

　　“你的签售会我为什么要去？而且，不是人人都是梦眠大神您这样的写书大神时间自由，我更不是无班可上无事可做的无业游民，我跟你去你替我上班吗？”

　　“可以啊，正好我想换个工作，体验下不同的人生。”

　　“好啊，既然您这么有体验精神，那不妨我去替您开签售会您到我的工位上工作，如何？”

　　“非常乐意。”
　　梦眠朝着云栩伸出手来。

　　“干嘛？”

　　“工牌给我，我现在就去替你上班。”

　　上班，我上你个大头鬼！
　　简直无赖一个！

　　“如果这就是您说的聊聊，那我看我们真是没什么好聊的了。”云栩从钱包里抽出一百块钱拍在桌上，“剩下的您慢慢享用，我继续回去工作了。”

　　梦眠拉住云栩的手腕，力道不重却也不轻，“这件事我跟你们主编提早就说过，她同意了。所以这次跟我一起去签售会不是让你换工作，而是这本就是你工作职责中的一部分，懂吗？”

　　“不懂。”

　　“不懂就回去好好问问你们主编，机票我已经买好了，时间一会儿会发你手机上，到时候我会在机场等你，别迟到。”说罢梦眠慢慢松开拽住云栩的手，彻底离开前手指还在上面摩挲了下。

　　梦眠松开后，云栩气愤地甩了下手，大步朝着杂志社走去，说什么都要去找林主编问个明白。

　　梦眠将最后一口猪排包放进嘴里，边拿起热可可喝着边看已然开启暴走模式的云栩，心说你果然没变还是我认识的云栩，那我呢？还是你认识的衣迩山吗？
　　我想是，我是，想告诉你我还是。

　　咚咚咚，一阵有力的敲门声落入林主编的耳朵里，林主编不用想就知道是谁，喊了声，“进！”

　　林主编主动开口道：“云栩，你是因为梦眠的事来找我的吧。”

　　云栩点头嗯了声，“主编，他说您同意让我跟他一起去签售会，是真的吗？”

　　“是真的。”

　　“为什么啊？我一个杂志社小编放着手里的工作不管跑去他梦眠大神的签售会凑什么热闹啊！”

　　林主编起身走到云栩旁边双手放在她的肩膀上让她坐下来，“云栩，先别急着表达不满，先坐下来，我来跟你说到底是为什么。”

　　“主编，我没有不满，只是觉得他梦眠再厉害再是大神也不能随便对我的工作指手画脚吧。他做他的小说大神，我当我的杂志小编，井水不犯河水，我不是小说小神他也不是杂志大编，所以他的大神名号在我这里屁都不算，凭什么他让我做什么我就一定要做什么，他让我跟他去我就要放弃我手上的工作，凭什么！大家都是努力工作努力生活的人，凭什么他要用这个所谓的“大”来压我这个所谓的“小”，我不会允许的，同时我相信咱们杂志社也绝对不会允许的。”

　　“云栩啊，你先别激动，梦眠大神的意思是希望你能陪同他一起去到签售会现场，并不是要你放弃你的工作。”

　　“他身边应该不缺能够陪同他的人啊，干嘛一定要让我去。”

　　“这个嘛，你就要问他了。主要他跟上面说他手上还有不少早年创作的短篇故事，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地方发表，想着等之后整理出来来咱们杂志社发表，你说他都这么说了上面能不放你去吗。所以啊云栩，这次还真不是主编逼你，上面交代下来的任务你不去我这里实在是不好办啊。”

　　“好。”

　　“好？”

　　好你个衣迩山，这就是你说的慢慢还是吧。好，我倒要看看你是怎么个慢慢还法！

　　“对，好，真好，特别好。”

　　“啊？”林主编用手摸摸云栩的额头，生怕她一气之下就把自己给气糊涂了，“你没事吧，云栩？”

　　“没事主编，我知道了，您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完成上面领导交代下来的任务的，不会让您失望的。”

　　“好，这才是咱们风起的员工嘛，就是要有这股往前的冲劲在。主编相信你，一定可以完成好的。”

　　“谢谢主编，没什么事我就去工作了。”

　　“好，去吧。”

　　回到位置上，云栩看到手机上梦眠发来的机票时间，回了个好，就把手机甩在一边继续工作起来没再去想这件事情，反正事情已成定局，那就静待花开。

　　至于开成什么样，云栩表示开成什么样都能接受，至少它还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