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眠小孩》余枞

10、失眠 “千万不要

　　出发当天，云栩早早便到了机场，想着反正也睡不着不如早点来“接驾”。

　　作为上清市万千打工人里的一员，纵使云栩再不乐意但衣迩山现在的身份就是自己的半个老板。

　　云栩想，既然是上属和下属的关系，那就不要夹带私人情绪，认真完成自己的工作才是她来到这里的目的。
　　可，真的能不夹带私人情绪吗？
　　云栩心说只要他不没事找事，我就能做到处事不惊。

　　衣迩山和小助理来的时候看到云栩已经到了，衣迩山走过来说：“这个是我的助理，郭树，就叫他大树就好。”

　　云栩眉眼盈盈笑着说：“大树你好，我是云栩。”

　　“嫂子好，嫂子真漂亮！”

　　“你误会了大树，我们就是同事，同事关系。”云栩下意识想要低头回避梦眠的眼神，可一想自己本来跟他就没什么越是躲闪越是会让人觉得他们有什么，为了打消旁人的浮想联翩，云栩毫无保留地撞上梦眠的眼睛，语气归于平静，“是吧，梦眠大神。”

　　“是。”梦眠用手肘撞撞郭树，“说你呢，乱点什么鸳鸯谱。”

　　“不好意思啊云栩姐，因为眠神工作从来没带过女孩子，我就以为你是他女朋友来陪他的，我这人嘴比脑子快实在是不好意思，你别介意。”

　　“没事的，你们眠神这么帅气又多金，肯定很多人喜欢。”云栩心说，对，就是这样，既吹捧了老板也撇清了关系，一举两得。

　　“哦？是吗？”梦眠绕到云栩身后，凑到她耳边问，“那你呢，你喜欢吗？”

　　“我？我当然，不敢。”云栩在想，这个回答就算不是满分也得有个保底及格分吧，既保全了老板的面子，也道出了自己对梦眠大神没有任何的不纯心思。

　　“好，好一个不敢。”梦眠朝着云栩抬抬下巴问道，“吃早饭了吗？”

　　“吃了，你呢？”

　　“没，现在还早，陪我们再去吃点。”

　　云栩本想拒绝，可她现在就是他梦眠的苦命打工人，这要是拒绝了不就更给了他没事找事的机会嘛，一想到这云栩心说算了，就当给自己加餐了，陪你们在吃点吧。

　　“好，你们想吃什么，我去买。”

　　郭树说道：“上面有家牛肉拉面，眠神特别爱吃，每次来都会吃上一碗。”

　　“好，那就三碗牛肉拉面，我现在上去买，你们慢慢跟过来就好。”

　　“姐我去买吧，你陪着眠神就好。”郭树不愧是跟在梦眠身边几年的助理，看眼色一级。刚要跑走就被梦眠一把给拽了回来，小声说道：“她的那碗多加份牛肉。”

　　“好，保证完成任务。”然后嗖的一下就跑没了影。

　　云栩愣了下，心说不是吧他一个大男人又不是三岁小孩，还需要我陪着？
　　行吧，陪着就陪着吧，谁让我现在是替你打工啊，悲催的打工人一枚。

　　吃牛肉拉面的时候云栩的头简直都快要埋进拉面里，特别适合给这家店打个广告，好吃到头发都不肯放过的美味。

　　梦眠将筷子换到另一端抬起云栩的头，“是你吃面还是面吃你啊，我都怕你一头栽进去。”

　　云栩拿纸擦擦额头，“不好意思，吃的有点太投入了。”

　　“好吃吗，你觉得。”

　　“嗯，挺好吃的，牛肉给好多。”

　　“好吃就行，多吃点不够牛肉可以续的。”

　　“这么好，免费续吗？”

　　“想什么呢，免费续人家店家还赚不赚钱了，我给你续。”

　　“哦。”云栩夹起一块牛肉，“谢谢。”

　　上飞机后云栩没想到是自己和梦眠坐一起，“怎么是我，不应该是大树吗？”

　　“你这话说的，好像跟我坐一起我就能把你吃了似的。”

　　“没有，我就是觉得他才是你助理，坐你旁边很正常啊。”

　　“他是我助理，你是我找来陪我的人，你觉得谁更合适坐我旁边？”

　　“我。”

　　云栩没再说话，试图用这死一样的沉默结束掉这个话题。
　　云栩拿出眼罩，将衣服帽子往头上一扣，选择用睡觉平息这最后的尴尬。

　　昨晚失眠加上今天早起赶飞机，又加上刚才那碗满是牛肉的牛肉拉面，云栩此刻的困意已然达到顶峰，已经完全顾不上坐在身边的人是他衣迩山了。
　　反正，他俩什么样彼此没见过…
　　而且，有他在，梦里梦外，我总能睡得很安稳。

　　看着熟睡的云栩，衣迩山轻轻脱下外套盖在她的身上，心想她昨晚肯定又失眠了，不是说有时候会吗，这么巧就被我给碰上了？

　　云栩今天穿的是白色毛衣牛仔背带裤外加灰色外套，十分休闲简约的一套，衣迩山一眼就看到了她白色毛衣上的油点，不用想就知道是刚才吃牛肉面不小心弄上的。

　　白毛衣上的小油点，睡得像是晕过去一样的小云栩，都不知道是谁衬谁，衬得如此好看，衬得如此可爱。

　　衣迩山向上扯扯嘴角，拿出手机来拍下一张，拍完还在手机屏幕上放大来看，越看嘴角越上扬，想放都放不下来。
　　主要，也不想放。

　　到达晖平市，三人坐上来接的车，云栩尚还迷迷糊糊的，想着要是梦眠一会儿没什么事找她到酒店后说什么都要好好睡上一觉。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来到晖平市住的不是酒店…
　　是，梦眠的家。

　　下车后，云栩完全懵了神，“这，是酒店？”

　　“谁跟你说要住酒店的。”梦眠撇撇嘴。

　　“不住酒店，那住哪？”

　　“这啊，我家。”

　　“你在这里有房子啊？”

　　“嗯，有房子。”

　　“哦，那大树咱们去酒店吧。”云栩拉起郭树就要上车，被梦眠一把拽了回来，“他去酒店，你，住我家。”

　　“啊？”云栩直接喊出来，不敢相信自己都听到了些什么。

　　“啊什么，不是说了让你来就是来陪我的住酒店算哪门子的陪。”

　　云栩吓得连忙抱紧自己，“我来这里是来工作的，什么陪不陪！”

　　梦眠仍是一副处事不惊的样子，上前贴近云栩，近到让她感觉呼吸都有点困难。又迅速挪开，微微低头，“你，想歪了。”

　　然后拿起两人的行李往前走着，看到云栩没跟上来又回头喊她，“走了，你就把我家当酒店，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云栩小声嘀咕道：“不，会，吗？”

　　“不会，我在你心里就是这种人吗？”

　　“当然不是。”

　　“既然不是，那就跟上。”

　　云栩只好乖乖跟上，独留郭树一人看着这出好戏开场。
　　别急，好戏才刚刚开始…

　　这，就是他消失这么多年住的地方吗？
　　他的家不大，两室一厅，家里的装修风格和家具都很简单，不太像个家，更像是个能住的地方。
　　他的家不大，却感觉不到一点温馨，扑面而来的清冷扫了云栩满身。

　　“这里跟酒店有什么区别吗？”云栩发问道。

　　“酒店是酒店，这里是这里。”
　　得，我就不该问，问了也等于白问。
　　酒店只有我一个人，这里还有你陪我。

　　云栩：“我住哪间？”

　　梦眠手指着说：“里面那间，那间有独立卫浴。”

　　“好。今天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没有，你去休息吧。”

　　云栩心说这么好的吗，真就没有需要我做的？不是吧，真让我来当陪伴者来了？

　　“好，那我去休息了。”刚带着行李往前走了两步就又退回来，对着梦眠说：“要是下午没什么事，你也休息会儿，黑眼圈都快掉到地上了。”

　　梦眠笑笑，疲惫之下还是露出盎然的笑意，“知道了，快去休息吧。”

　　云栩洗过澡后躺在床上，家里应该是他提前找人打扫过了，床单也是新买的换上的，床头还放着助眠香薰。
　　云栩心说这都是为我准备的吗，没有吧，这是他的房间，只是出于绅士让我来住罢了。
　　醒醒吧云栩，怎么可能特地为你准备这些，你当他还是当年的那个“123”啊，他不是，他现在是梦眠。
　　笨蛋，就是为你准备的，想让你睡个好觉。

　　或许是太过疲惫，云栩闭上眼睛没多久便睡着了，这一觉睡得很沉，醒来后就已经是晚上八点钟了。
　　云栩真的好久，好久没睡过这么舒服的一个觉了，醒来发现枕头上都是汗，难怪一身轻松。

　　打开门，云栩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没睡醒，什么东西这么香啊！
　　揉揉眼睛上前，心说眼前这个带着围裙的背影，是他？
　　竟然，是他！

　　“醒了，过来吃饭。”梦眠端着正炒好的糖醋小排走过来，“还站着干嘛，都没吃什么东西不饿吗。”

　　云栩坐下来，嘴里小声叨咕着，“早上不是吃了那么大一碗牛肉拉面嘛。”

　　梦眠拿起云栩面前的碗，去给她添了满满一碗饭，“那是面，这是饭，不一样。”
　　好好好，你说不一样就不一样，谁让你是老板呢。

　　“哦，不一样。”看着桌上的四菜一汤和连围裙都还没摘掉的梦眠，云栩连问自己几遍这是梦吗，我还在做梦吗，这梦也太傻了吧。
　　然后用力掐了下脸，疼得直接叫出来，这才彻底认识到，这，不是梦。
　　这，是真的，是现实。

　　“不是你…”梦眠走过去，皱着眉，抬起手在云栩被掐红的脸前晃了又晃后迅速抽回，“不相信我就不相信，掐自己干嘛，还对自己下这么重的手，脸不想要了？”

　　云栩捂住被掐红的脸，侧过脸，“我以为我还在做梦嘛。”

　　“下次想知道自己有没有在做梦可以掐我的，我脸皮厚。不像你，脸皮薄的跟饺子皮一样，哪经得起你这样掐。”梦眠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啊？”云栩心说我没听错吧，咱俩到底谁是老板啊？

　　“好了，快吃饭吧。”

　　云栩筷子拿在手上，对着面前满当当的米饭，竟不知从哪下筷好，多少还在对这一现实表示怀疑中，“这，真是你做的？”

　　梦眠手肘撑在桌子上，两手摩挲着，微微低下眼来，“你这话说的，不是我做的难不成还是你做的？”

　　云栩放下筷子，“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这是你炒的还是点的外卖你热了一下。”

　　梦眠双手放下，“你这话说的还不如刚才那话，我的厨艺就这么让你信不过？我可还记得某人之前有说过吃过我做的菜就不会想吃别人做的，是你吧，”梦眠一字一顿，“某人。”

　　云栩心说别以为你整个回忆杀就能套路到我，不可能，你消失那件事可是回忆杀中之杀，没那么快让我忘掉！
　　也，不可能忘…

　　“那都多久之前的事了，我怎么知道你这些年手艺有没有退步。”

　　“想知道还不简单，”梦眠拿筷子敲敲盘子，“尝尝。”

　　云栩夹起一块糖醋小排放入口中细细品尝，点点头，“还不错。”

　　高三十二月初那会儿云栩家里厨房的水管突然爆裂，所以那段时间云栩都是跟着衣迩山回他家吃饭，吃他的做的饭。

　　云栩初中那会儿外婆就开始教她做饭，为的就是她以后一个人也能靠着自己这双手好好照顾自己，毕竟外婆不可能陪她一辈子。

　　衣迩山的做饭手艺是衣蕴教给他的，在他能够到灶台的时候衣蕴就开始带他一起做，两人每次一起做饭的时候都特别开心，很享受母子俩一起做饭，一起品尝自己亲手做出的食物的这个过程。

　　那时候衣蕴总是握着衣迩山的手一点点教他自己拿手好菜的每一步，两人一起翻炒的时候衣蕴总会说：“我们阿山以后遇到喜欢的女孩子为她做饭的时候肯定会和妈妈现在一样感到开心幸福的。”

　　“123，真没想到你做饭这么好吃，感觉吃了你做的饭后再吃别人做的总会觉得差点意思。”

　　“好吃你就多吃，不够我就再做，你要是喜欢吃我做的饭我每天都可以给你做，我喜欢给你做饭。”
　　妈，我感受到了，幸福和开心。

　　“那不行，哪有每天都让你做饭我就带着一张嘴来蹭吃蹭喝的，下次我来做，也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好，尝尝你的手艺。”

　　……

　　云栩将碗里的最后一粒米扒进嘴里，双手一摊向后倒去，幸好椅背早已做好准备。

　　云栩摸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说：“好饱啊，肚子都吃鼓了。”

　　“厨艺还算是没退步吧？”梦眠问道。

　　云栩摆摆手，“没有，一点没有。”然后准备起身去洗碗，刚拿起盘子和碗就被梦眠给夺了过去，“我来洗，你去沙发上休息。”

　　“不行，哪有又让你做饭还让你洗碗的，我真就带着一张嘴来蹭吃蹭喝完就跑路了，这算怎么回事啊。而且，咱俩到底谁是老板啊，哪有员工来出差什么事都不用干睡一下午起来老板又是做饭又是洗碗的，你觉得这对吗？”云栩双手撑在桌子上，挺直脖子看着梦眠。

　　“你是我老板，这不就对了。”

　　“……”

　　“我说了的你这次来的唯一工作就是陪着我，你就只管把这件事情做好，其他的都不需要你来做。”

　　“？”云栩心说陪着你，这算什么工作啊！我又不是人形挂件，真当我走哪都能被你带上啊。

　　衣迩山扯扯嘴角， “后面两天的晚饭我都包了，有什么想吃的吗？”

　　云栩则说，“你有什么想吃的吗，后面我来做，你也帮我看看手艺有没有退步。”

　　“好，那我想吃番茄牛腩。”

　　番茄牛腩，是云栩的拿手好菜，也是外婆教给她的祖传制作配方，做出来的这道菜尤为的鲜。

　　“没问题，交给我吧。”

　　“那，现在总可以放我去洗碗了吧。”

　　“可以，那你明天不准抢，谁做饭谁洗碗。”

　　梦眠笑了，是真拿她没办法，“好，快去休息吧。”

　　云栩来到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刚一打开就是他小说改编的热播剧《噩梦制造》。

　　云栩扭头看向厨房，刚才看到他背影还只是觉得不可置信，现在却莫名多了一份踏实感，安心看电视的踏实感。

　　没看多久云栩竟又开始犯困起来，连打了好几个哈欠。

　　云栩觉得自己今天是入魔了还是说有人给她下咒了，平时想睡都睡不着，今天可好完全睡不够，飞机上睡了两个多小时回来又睡了一下午竟然还能睡得着！

　　云栩想都没想到，她竟然真的睡着了…

　　梦眠洗完碗后走过来发现云栩靠在沙发上睡着了，轻轻上前坐下，食指指腹在她鼻尖轻触了下，“这么能睡，是小猪吗？”

　　拿过她手里的遥控器关上电视，慢慢将她抱起，小心翼翼向前走着生怕会弄醒她。

　　“外婆，是你吗？”

　　云栩半梦半醒间发出的声音让梦眠停住了脚步，低头看着她，声线格外温柔，“是，是外婆。”

　　“外婆，这是梦吗？我好想你，好想你。”

　　“外婆也想你。”
　　我也想你…

　　云栩没再说话，梦眠看到了她挂在眼角的泪，晶莹剔透。

　　将云栩送回房间梦眠正要起身就听见她说：“外婆，他回来了，回来找我，还债。”

　　“他欠你的，该还了。”

　　“可他不欠我什么…”

　　“当初他一声不响就消失，没跟你有过任何交代，你难道不怪他吗？”

　　“比起怪他我只想知道他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千万不要是不好的事，千万不要受伤，千万不要。”
　　最后一个字落下云栩的泪不断从两侧涌出，梦眠心一紧来不及反应便伸出手去接。
　　接完云栩的眼泪感觉到脸颊发烫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眼泪也涌了出来，又将手放在下巴处接了些自己的。
　　两人的眼泪化作一把锋利的刀子在梦眠的掌心间狠狠划出一道口子，掌心连着心脏，扯着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