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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快教教我!求你求你求你 墨竹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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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竹居的清寂,自商连玦这尊活冰雕进驻,便凝固得能滴出水来。
他行止刻板,晨起拳风无声,看书坐如磐石,午后湖亭独坐凝滞成画。
王府的空气都似乎被这静肃冻结,唯余远处世子院落隐约传来的喧闹,隔着几重院墙,顽强地昭示着这府邸还有个活蹦乱跳的乐子灵魂。
这死寂,对商连玦是舒适区。
但对谢小王爷谢云生而言,简直是领土扩张失败的耻辱!他谢氏乐土,岂容一座无趣冰山盘踞?墨竹居的存在,如同在他心尖上扎了根名叫“闷葫芦”的刺,不拔不快。
世子爷首次“破冰”行动就定在商连玦住王府的第二天,谢云生祭出了重量级杀伤武器。
——“蜜糖三煞”点心盒。他大咧咧闯入时,商连玦正对着一盘死局沉思,日光勾勒冷峭侧影。
食盒“咣当”落案,甜香霸道四溢。“小商!尝尝!王府秘宝,包甜掉牙,融冰暖胃!”
回应他的是冰刃般的视线掠过甜点,商连玦声音平如死水:“谢世子美意,不嗜甜。”
谢云生笑容冻结,扛着食盒败退,门外小声咬牙:“总得找个办法齁死你!”
门外的动静消失了。石桌旁,商连玦捻动一颗黑玉棋子。那该死的甜腻久久不散,竟未引发预期不适。棋子边缘指尖摩挲的力道,无意识地延长了一息?
首战虽失利,但架不住谢云生愈挫愈勇。他精准锁定了商连玦午后的湖亭禅修时间。这一次,他扛着一件杀伤力更为直接、穿透力极强的重型装备——一张紫檀木镶象牙的老三弦!这可是他在市集淘换来的“宝贝”,音色嘶哑粗砺,宛若破锣。
商连玦的身影刚出现在通往小亭的石径尽头——
“铮——嘎嘣~~~!”
一阵如同钝刀刮骨、砂纸磨铁般刺耳惊魂的弦声猛然炸响!更伴随着谢云生刻意模仿江湖卖唱、五音飘到云霄外的破锣嗓子嚎叫:
“咿呀嘿!~~~三弦——弦弦~那个断心肠哟~~~~!亭边坐了个~俏郎~郎哎~!冷心~冷情~不搭腔~~~!气煞我这热心~肠~~~哟嘿!!!”
商连玦脚步骤停,眉心拧出一道深沟!噪音源就在亭外,目标明确——谢云生斜倚在栏杆上,怀抱三弦,手指卖力地在三根老弦上扒拉,一脸陶醉的“深情”,旁边石凳上,熟悉的“三煞”食盒敞开着。
他沉默走近,站立如松,目光如同两把寒冰铸就的薄刃,直直刺向噪音制造者。
“咳!小商!来啦?”嚎叫暂停,谢云生咧嘴一笑,手指在弦上又故意一划拉,迸出几个更刺耳的音符,“听听!够不够‘荡气回肠’?专门为你谱的《冰山无情调》!”
那眼神明晃晃:“闭嘴,太吵。”
“别介啊!这多提神醒脑!”谢云生无视眼刀,抓起一个蜜裹金瓜,“景美人美声更美!来来来,我再献上一曲‘冷风扫落叶’如何?”手指作势再拨。
商连玦的胸膛起伏加剧,下颌线绷紧如即将断裂的弦。最终,在谢云生期待的目光中,他转身,大步流星冲到亭子离噪音源最远的角落,拿出《尉缭子》,往石桌上一放,坐下翻开动作一气呵成!脸上写满了“我忍,我忍的绝望。”
谢云生眼中精光大盛,嘿嘿一笑,斗志昂扬。不让唱了?更好!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将三弦横抱胸前,深吸一口气,手指如狂风暴雨般在老旧的三根弦上疯狂轮、拨、刮、扫!
“铮铮嘎嘣铮~~~嘎嘣吱呀~~~~!”
那声音,活像几百只野猫在铁皮屋顶上打架,又似朽木锯铁锯得快要断气!瞬间将湖边宁谧的午后撕成了破布条!
商连玦握书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指节泛青。那可怕的噪音如同有形的砂轮,持续地、高亢地在他紧绷的神经上摩擦!
书页上那些墨字模糊抖动,成了扭曲的鬼画符。背后那道幸灾乐祸的目光更是灼热得如同烙铁!
时间在酷刑中痛苦爬行。不知过了多久,谢云生终于停下来,龇牙咧嘴地揉着酸痛发麻的手指:“哎呦……这破弦……”
他喘着气,看那依旧端坐、背脊挺得如同受刑柱的背影,扬声怪气:“喂!冰块脸!真受得了?佩服!佩服!”抱着三弦和食盒,摇头晃脑地走了。
小亭角落,商连玦长长地、无声地、极其缓慢地从胸腔里逼出一口浊气,仿佛要把那魔音都吐出去。世界……终于只剩风声水声书页声!
紧绷到极限的肩胛骨缓缓放松的那一刻,一股前所未有的、劫后余生般纯粹的轻松感骤然席卷全身!
随之而来的,竟还有一丝极其诡异的胜利般的疲惫以及“这家伙的三弦到底是杀器还是刑具”的荒谬评判感?他盯着书页,眼神发直,墨字竟变得莫名顺眼了一些?
这念头让他自己都觉荒诞,眉头皱得更紧。
有这人的地方实在是待不下去了,商连玦让小厮把书送回房,自己则是去换了身利落的衣服去武场练剑。
商连玦的剑法和人一样,处处都透露着冷清,连剑指木桩的倾斜角都要严格把控在一个角度上。
谢云生其实并没有走多远,而是偷摸躲着跟踪他,一是想看看他有没有什么莫名的举动,二是准备与他过几招,探探他实力的深浅。
“何人在此?”商连玦利落把练完一套招式,负剑玉立。他早就听到身后的呼吸声,倒想看看来人究竟想干什么。
“这耳力可真好,我离这么远都能听见!”谢云生半是玩笑半是惊讶地从二十米开外的围栏走来,虽然他并没有有意隐藏自己的气息,但这个人的敏锐程度还是超乎自己的想象。
"你来练剑?"商连玦丝毫不提他跟踪自己的事。
来人微微颔首,顺坡下驴,"看你一个人练太无聊了,我来和你作伴儿!"
谢云生说着,随手从架子上抽出一把剑,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银弧,直指商连玦咽喉。那剑势看似随意,实则暗藏锋芒,距离商连玦的喉结不过三寸之遥。
商连玦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微微侧首,剑锋便擦着他的颈侧掠过,带起一缕被剑气割断的发丝。
"世子要切磋?"商连玦的声音依旧平静如水,但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兴味。
"怎么,不敢?"谢云生收回剑,手腕一抖,剑身发出清脆的嗡鸣,"听闻商家剑法精妙绝伦,今日有幸讨教,岂能错过?"
商连玦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将手中长剑横于胸前,左手两指轻抚剑身,像是在确认剑刃的锋利程度。阳光透过武场旁的老槐树,在他冷峻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十招。"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十招之内,若世子能逼我移动一步,便算我输。"
谢云生眉毛高高扬起,"好大的口气!"他大笑一声,剑锋一转,"那本世子就不客气了!"
话音未落,谢云生已如离弦之箭般冲上前来。他的剑法如其人,张扬跳脱,剑走偏锋。第一剑便直取商连玦左肩,却在即将触及衣料的瞬间陡然变向,划向右侧腰腹。
商连玦身形未动,只是手腕微转,剑锋精准地格挡住谢云生的攻势。两剑相撞,发出"铮"的一声脆响,火花四溅。
"一招。"商连玦淡淡报数。
谢云生不以为意,剑招连绵不绝地使出。他的剑法灵动多变,时而如游龙戏水,时而似飞燕回旋,剑光在空中织成一张银网,将商连玦笼罩其中。
然而商连玦始终稳如磐石,手中长剑化作一道银色屏障,将谢云生所有攻势一一化解。他的剑法简洁精准,没有任何多余动作,每一剑都恰到好处地截断谢云生的攻势。
"五招。"商连玦再次报数,声音依旧平静,但眼中那抹兴味更浓了。
谢云生额头已见细汗,呼吸也略显急促。他没想到商连玦的剑术如此精湛,自己全力施为竟无法撼动其分毫。但他谢云生岂是轻易认输之人?
"看好了!"谢云生突然变招,剑势由快转慢,剑尖在空中划出一个完美的圆弧,随即如毒蛇吐信般直刺商连玦心口。
这一剑看似简单,实则蕴含了谢云生全部内力,剑锋未至,剑气已逼得商连玦衣袍猎猎作响。
商连玦眼中精光一闪,终于有了些许认真之色。他手腕一抖,长剑在胸前划出一个奇特的轨迹,竟将谢云生这势在必得的一剑引偏三分。
"八招。"商连玦的声音依然平稳,但嘴角已浮现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谢云生咬牙,突然一个旋身,剑随身转,整个人如旋风般向商连玦卷去。这是他自创的"回风舞柳",剑势连绵不绝,令人防不胜防。
然而就在他即将使出第九招时,脚下突然踩到一颗不知何时滚入场中的小石子。谢云生身形一滞,重心顿失,整个人向前栽去,而他的剑锋正直指商连玦咽喉!
电光火石间,商连玦眼中寒芒暴涨。他原本如雕塑般静止的身形突然动了——快得几乎留下残影。
只见他左手如电般探出,精准地扣住谢云生持剑的手腕,同时右手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剑背轻轻拍在谢云生剑身上。
"铿"的一声,谢云生的剑脱手飞出,深深插入武场边缘的木桩中。而谢云生本人则被商连玦稳稳扶住,避免了摔个狗啃泥的尴尬。
场中一时寂静无声。
谢云生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商连玦。方才那一瞬间的动作快得超出他的认知,若非亲身经历,他绝不会相信这个整日冷着脸的书生竟有如此身手。
"你..."谢云生喉结滚动,一时语塞。
商连玦松开扶住他的手,后退一步,恢复了那副冷峻模样。“世子小心。”他淡淡道,仿佛刚才那惊异一幕从未发生过。
谢云生回过神来,弯腰捡起掉落的剑,突然咧嘴一笑,“好你个商连玦,藏得够深啊!刚才那一下,怕是连王府第一剑客都未必能做到。”
商连玦不置可否,只是将长剑归鞘。“十招已过,世子输了。”
“ 输得心服口服!”谢云生爽快承认,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不过你别得意,等我再练上几个月,定要再来讨教!”
商连玦看着谢云生那副跃跃欲试的模样,不知为何,竟觉得这聒噪的世子也没那么令人厌烦了。他微微颔首:“随时恭候。”
谢云生突然凑近,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说真的,你刚才那招‘引剑式’,是不是传说中的‘流云剑法’?我曾在古籍上见过描述,但从未见人使过...”
商连玦眸光微闪,转身走向武场边缘的兵器架,将长剑放回原处。“世子见多识广。”他不咸不淡地回应,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谢云生不依不饶地跟上去:“喂,别这么冷淡嘛!咱们好歹也算不打不相识了。这样,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也告诉我一个,如何?”
商连玦停下脚步,侧目看他:“什么秘密?”
谢云生神秘一笑,压低声音:“其实...我那三弦是故意弹得那么难听的。”
商连玦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看得出来。”
“该你了!”谢云生期待地看着他。
商连玦沉默片刻,终于开口:“...我不讨厌甜食。”
谢云生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好你个商连玦!原来那天你是装的!”他拍着商连玦的肩膀,后者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却没有躲开。
“明日我让厨房做新出的蜜饯果子,你可不能再推辞了!”谢云生得意洋洋地说,仿佛打了场胜仗。
商连玦看着他那副志得意满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却无人察觉他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落日红洒在校场上,平添一分柔和。谢云生左思右想,盘腿坐在地上也毫不安分。“哎,你那剑招能教我吗,太帅了,还没等上战场呢,先舞一套把敌人给帅晕多好!”
商连玦默默转过头去,盯着他看了半响,终究是招架不住小世子的热情似火的目光开口道:“等你把基本功练扎实了再来找我。”
谢云生一听就丧了气,但想想他说的也是有道理的,只得作罢。“看来,不能只练些花招了。好,从明天开始我就练基本功,直到你肯教我剑法为止!”
红光落小世子身上,商连玦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盯着一个人看,可有人丝毫没觉得不舒服,甚至还凑近了些。
“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商连玦“噌”的一下站了起来,丝毫没考虑过自己旁边还有个人,不准备邀他同行。可谢云生是什么人,长袖一挥,死皮赖脸的跟着商连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