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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带他回西凉 这仇,我记 ...

  •   永寿宫偏殿深处,沉沉的药气混着凝滞的安神香,弥漫在昏暗空间里,沉重得令人几乎窒息。

      那厚重珠帘将天光与外界的鲜活彻底隔绝,唯余墙角几盏长明灯在尘埃中投下诡谲晃动的光影。

      “安平王妃到——”

      内侍尖利的通传突兀响起,如同石子投入死水,却未能激起半分涟漪。殿门无声侍立的宫人低眉垂手,泥塑木雕般毫无反应。

      魏绮里挺直背脊,脚步沉稳地踏入这片死寂之地。

      她身后跟着那个异常高挑的身影——一身湖蓝色二等丫鬟襦裙,面上覆着轻薄的面纱,宽大的衣袖掩藏着交叠的手指,正是商连玦假扮的“佩芷”。

      福秋与谢云生缩在后面,屏住呼吸,扮作鹌鹑般的小内侍。

      暖阁中央,层层锦垫包裹的宽大贵妃榻上,甄云殊斜倚着。

      那曾明艳如西疆烈阳的女子,已化作一幅凋零的画卷。惨白的脸颊深陷下去,繁复宫妆是僵硬的假面,掩不住枯槁腐朽的气息从骨子里透出来。

      唯有一双曾经清亮如高原晴空的眸子,此刻浑浊衰败,却在看见魏绮里的瞬间,骤然燃起一簇微弱却灼人心肺的亮光!那是垂死之人抓住浮木时迸发的光芒。

      “绮……”她干裂的唇瓣翕动,只发出一丝气音,挣扎着试图伸出手。

      “娘娘体弱,仔细着了风寒!”榻旁,一个穿着深褐色宫装、面容冷硬如铁的方脸嬷嬷闪电般上前,牢牢按住甄云殊探出的手腕,力道沉得不容置疑。

      她抬起眼,目光像淬了冰的刀锋,极其精准地刮过王妃身后每一个随从,当视线落在那高出旁人数寸、覆着面纱的“佩芷”身上时,停留的时间明显多了一瞬,眼底藏着审视的利钩,仿佛要刺破那层薄纱,直透其下。

      魏绮里压下心头翻涌的痛怒与寒意,依礼屈膝:“臣妾魏绮里,给兰妃娘娘请安。娘娘凤体违和,臣妾忧心如焚,今日特来探望。”

      甄云殊喘息着,那嬷嬷立刻接过话头,声音平板毫无起伏,如同宣读戒文:“王妃过虑了。娘娘这是小产后失于调养,又忧思故土,染了春寒,将养些时日便好。”

      她语速平缓,眼神却紧紧锁着魏绮里和她身边沉默的“佩芷”,戒备之意如影随形。皇后让她守着甄云殊,不是照顾她,是看她不能起势!

      魏绮里未理那嬷嬷,只看着甄云殊,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亲昵与些许追忆:“记得那年娘娘一人押送西凉雪豹,风姿飒爽,令京都少年郎倾慕不已,不只是娘娘您的潇洒打动了他们。”

      她恰到好处的停顿,伸手描摹形容枯槁之人的眉眼。“我最喜欢的,也是当年你身上那股子劲儿。”

      听到这久违的带笑的调侃,甄云殊也恢复了点力气。

      “时光飞逝……方才经过御花园,瞧见几只燕雀衔枝翻飞,倒是想起西凉王庭外那群机灵的白头鸟,不知可还在旧枝啼鸣?”

      这看似家常的闲话,却像一根无形的针,精准地刺破了甄云殊麻木的心防。白头鸟……西凉王庭……她枯槁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颤,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死死盯住魏绮里。

      不是想鸟雀!她在传递什么信息?难道是……

      商连玦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机会!

      就在这时,那嬷嬷端着茶盏上前:“王妃请用茶。”她的动作挡住了部分视线,角度刁钻,恰好将甄云殊与“佩芷”短暂地隔开。

      千钧一发!

      商连玦如同融入阴影的鬼魅,身体极小幅度地前倾一步,宽大袖摆的下端极其自然地拂过甄云殊垂在榻边冰冷而枯瘦的手背。没有人看到他细微的动作,只觉得那高大的丫鬟似乎在调整站姿重心。

      一点极硬、极小、冰凉温润的触感,瞬间落在甄云殊冰冷的掌心!

      她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停止了跳动!那东西……那形状!她太熟悉了!纵然蒙着眼都能描绘出来!

      她用尽仅剩的力气,死死攥紧掌心那点冰凉!指腹无意识地抚过那精妙绝伦的弧度——那是一只缩微到极致的、金丝楠木雕成的燕子翅膀!是当年她亲自为幼弟打磨的护身符!上面还刻了弟弟的名字!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震惊和回光返照般的巨大惊喜,直直望向那覆着面纱、只能看见一双眼睛的高大“丫鬟”!

      那眼神穿过尘埃与昏暗,带着令人心碎的确认!她认出我了!她认出那东西了!是谁?!

      商连玦隔着面纱,微不可察地轻轻颔首。那幽深的眼底,汹涌着只有至亲才能读懂的沉痛、坚定和无言的诉说:姑姑,是我!连玦!

      就在甄云殊几乎要脱口问出的瞬间,商连玦藏在袖中的手,极轻微、极快地做了一个动作——不是手势,而是借着手腕的微转,露出了指腹上那层厚厚的老茧,那是经年累月握剑留下的,与他此刻这身装扮格格不入!唯有了解他过往的至亲才知晓!

      甄云殊倒吸一口凉气,硬生生将涌到喉头的疑问咽了回去!极度的震惊和狂喜之后,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皇后的人就在旁边!皇后的人无时无刻不在盯着她,想让她死!用小产后的虚弱当遮掩……她绝不能暴露玦儿!皇后知道了,玦儿立刻就没命!

      她几乎是凭借着残存的本能,瞬间垂下眼帘,掩去所有情绪。紧攥的手死死收在袖中,指甲深深掐入那冰冷小巧的燕子挂坠,几乎要嵌进掌心。

      她的身体再次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咳得仿佛要将魂魄都吐出来,借此掩饰剧烈的情绪起伏。

      那嬷嬷立刻上前为她顺背,动作依旧强硬,目光冰冷地扫过“佩芷”:“做什么?还不快给娘娘倒水来!”

      商连玦垂首应是,动作略显僵硬的转身去端桌上的杯子。他知道,短暂却足以致命的相认已经完成。接下来,需要全身而退。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内侍进来躬身禀报:“禀王妃、娘娘,太医奉皇后娘娘懿旨,前来请脉。”

      皇后!

      魏绮里眼中寒光一闪!皇后的人来得如此之快!

      甄云殊听到“皇后”二字,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原本因短暂相认而亮起的那点微光瞬间熄灭,只剩下更深的恐惧和绝望。

      那嬷嬷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和得意:“请王妃移步稍等片刻,娘娘该诊脉了。”这是明晃晃的下逐客令,借着太医之名驱赶王妃!

      魏绮里脸上依旧带着得体的淡笑,从容起身:“自然应以娘娘凤体为要。”她走到商连玦身边,仿佛只是查看他手中的杯子,压低的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迅速指令:“玦儿,她们应该注意到你了,待会儿趁太医进门混乱时,从永寿宫西侧小门出,我在宫外等你们!走!”

      甄云殊在混乱剧烈的咳嗽中奋力睁开眼,浑浊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住魏绮里靠近的瞬间,用低若蚊蚋、只有两人才能听清的气音艰难吐出几个字,如同泣血的绝唱:

      “带他走……回西凉去……一定……走……”

      商连玦死死咬住牙关,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个枯槁不堪却拼死为他指路的至亲。

      他不再犹豫,在太医提着药箱带着宫人涌入殿内引起短暂混乱的瞬间,他高大的身影与福秋、谢云生如同滴水入海,悄无声息地退向最不起眼的角落,迅速消失在这座即将被皇后爪牙彻底封锁的死亡牢笼深处。

      殿内,太医开始诊脉,方脸嬷嬷像最忠诚的恶犬般紧紧盯着,生怕漏过一丝一毫对甄云殊可能有利的关照。

      甄云殊躺在锦垫里,双眼失神地望着房梁上晃动的灯影,紧握的手心,那冰凉的小燕子棱角,是她此刻感受这绝望人世唯一的温度。

      殿外,魏绮里步伐不乱,一步步远离那充斥药味和阴谋的偏殿。她的眼神沉如寒潭,冰冷杀意在眸底翻涌——皇后……这笔账,今日起,安平王府记下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带他回西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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