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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王妃与兰妃?   廊下几 ...

  •   廊下几个侍从交头接耳,声音压得低低的,却掩不住那份因女主人异常归来而生的惶恐。

      “王妃从宫里回来时那脸色……吓死人了……”

      “可不是,听琳琅说,王妃马车行到半道,突然‘哐当’几声巨响,像是砸碎了什么……”

      “我的天爷,王妃最后竟是……抛下仪仗自己走回来的!王爷那边……”

      谢云生略带烦躁的清亮声音从廊桥尽头传来,带着明显的焦灼:“都给我闭嘴!府里的规矩都忘了?聚在这里嚼什么舌根!”

      他绷着小脸,眼神却难掩忧虑,快步走近,指着那几个吓得缩脖子的侍从,“你,你,还有你——给我听好了!现在、立刻、马上去找福秋!每人领两本字帖!明天早饭前,抄得工工整整放在我案头!少一笔,扣月俸三个月!听见没有?!”

      小侍从们噤若寒蝉,喏喏应声,做鸟兽散,廊下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谢云生看着他们仓惶逃走的背影,心头那份莫名的不安却更重了。母亲的怒火和这反常的死寂不同寻常,永寿宫那头兰妃的惨状更是如同一块巨大的、冰冷的石头,沉沉压在他的心口。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咚咚乱跳的心脏,挪动着脚步蹭到母妃院子紧闭的雕花木门前。指关节弯曲,刚想敲下去——

      “吱呀——”

      门却毫无预兆地先从里面被拉开了。

      魏绮里站在门内,一身家常素色锦袍,没有佩戴任何繁复首饰,周身却笼罩着一层近乎实质的、沉凝压抑的气息,仿佛一尊覆着千年不化寒霜的玉雕,连带着门内外的空气都带上了几分滞涩的沉重与寒意。

      她目光掠过门边有些措手不及的儿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沉静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低沉威压,简短道:“站外面当门神?进来。”

      谢云生心头一凛,那点伪装出来的活泼劲儿瞬间消失,赶紧收敛神色,应了声“是”,乖乖跟了进去。

      屋内光线比外面稍暗,安平王正坐在靠窗的小桌旁,手里握着的青瓷茶杯纹丝未动,里面的茶水早已凉透。

      他眉头拧成了深深的“川”字,眼底一片忧虑和不解,看到儿子进来,也只是无奈地、极轻地摇了摇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瞧这架势,谢云生顿时有种被排除在风暴核心之外的无力感。

      “娘亲!”谢云生努力挤出招牌的乖巧笑脸,蹭到魏绮里身边,想用他一贯插科打诨的方式缓和气氛,“您可算回来了!瞧把您气的,儿子这心里跟针扎了似的!要不您踹……”

      他那套“主动挨打转移注意力”的表演刚刚起了个头,甜腻谄媚的话还在舌尖——

      就在此刻!

      一道清浅的、带着夏日碎雪般清冽气息的香味,极其突兀地混入室内沉重凝滞的空气。同时响起的,是一个如同上等玉石相击般低沉微冷的、带着独特辨识度的声音:

      “王爷、王妃。”

      谢云生瞬间扭过头,锐利的目光“唰”地钉向门口——商连玦!

      那家伙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了门槛内,依旧穿着那身略显寡淡的天青色常服,腰间佩着那个玲珑小巧的香囊,此刻正散发着那清冷的夏雪香气。他手里竟然还稳稳提着一个黑漆描金、颇为考究的食盒。

      商连玦像是完全没看到谢云生眼中几乎要喷出来的“你怎么又来了?事办完了还不走!”以及那份浓浓的驱赶之意。

      步履沉着稳定,目不斜视地走到安平王身侧的小几旁,动作既不谄媚也不慌乱,带着一种骨子里的坦然,将食盒稳稳放在了案几之上。

      “家兄闻王妃方才归府,特命连玦奉上一点微薄心意。”商连玦的声线没有丝毫起伏,如同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他动作恭谨却不拖沓,干净利落地打开了食盒盖。

      顿时,几块通体洁白如玉、造型精致剔透、每一块中心恰到好处地点缀着几颗嫣红欲滴的蜜渍梅子的凉糕便显露出来,清甜的米香混合着醉人的蜜香随之逸散,瞬间充盈了整个房间,与之前的沉重气息形成一种奇异的对比。

      安平王被打断了思绪,也被这点心吸引了注意力。

      他像是抓住了转移妻子注意力的救命稻草,连忙伸手拿起一块,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宽和的笑容,对着商连玦点头道:“哦?是连语这孩子做的?好,好,你有心了!”

      他又转向依旧面沉如水的魏绮里,试图找话题缓和,“绮里,你快看看,这点心做得可真是精细,比府里厨子的手艺也不差!云生,你也……”

      他想让儿子也附和着夸两句,分散下妻子明显强压的怒火——他理所当然地认为妻子此刻的不快,全是宫里的不顺引起的。

      然而,当安平王的目光重新落回魏绮里身上时,后半句话猛地卡在了喉咙里!

      只见他身边的王妃,方才还只是沉寂冰冷,此刻在看清那食盒中糕点模样的瞬间,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

      魏绮里的动作骤然僵住!她的目光如同两道实质的铁钳,死死扣在那几块洁白玲珑的糕点上!那形状!那剔透的质感!

      尤其是那几颗蜜渍梅子如同某种古老仪式般精准点嵌在糕心最完美位置的方式……一切的一切,都分毫不差地精准复刻!

      “轰”的一声巨响!并非来自外界,而是自魏绮里灵魂深处炸开!

      遥远的景象带着风沙的粗粝气息席卷而来——那是西凉王庭干燥炎热的阳光,空气中弥漫着牛羊皮毛、香料和阳光混合的独特气味,金碧辉煌却又带着草原的粗犷。

      记忆的闸门被这熟悉的糕点强行撞开!画面清晰得刺眼:明媚如西疆最耀眼烈日的西凉公主甄云殊,手中端着一盘与眼前如出一辙的凉糕,带着她专属的、灼目而纯粹的笑容,走到那个初入异世、身份卑微格格不入的穿越者面前。

      甄云殊明亮的眼眸里闪烁着坦荡的热情和一种近乎霸道的亲昵。她念着那句古老的诗句:“留侯将绮礼,出处未云殊。

      并非为了荣华富贵。出处未云殊,虽指身份寒微的人与显赫的人方式不同,但其本心不异。”

      接着,公主将诗句的深意与她的名字巧妙相连,带着不容置喙的亲近:“‘绮礼’遇到‘绮里’,这便是不容错过的缘法!管它什么王族流民的狗屁区别!今日我们站在一处,便是同路之人。那我以后……就叫你‘绮里’好不好?”

      “绮里”!

      这个名字!不是魏绮里这个姓氏和身份的缩写或简化称呼!它是甄云殊在那个冰冷陌生的初到异世时,亲自赋予她的、带有体温和认可的称呼!是只属于她们两人的、如同密码般亲密的名字!

      她还记得那个午后,公主兴致高昂,看着她笨拙地尝试西凉点心,便大笑着挽起衣袖,露出光洁的手腕,手把手地教她:如何揉拌糯米粉才能不干不黏恰到好处,如何掌握灶火蒸出莹润如羊脂白玉的光泽。

      以及……那最关键的、象征着画龙点睛的蜜渍梅子,一定要按她甄云殊的方式,点在糕心那个最完美的位置,才能既赏心悦目,又保证咬下第一口时,酸甜的汁液就能瞬间唤醒味蕾。

      “喏,‘绮里’,看好了!这点梅子要这样!”甄云殊带着笑意的、清脆明快的声音仿佛穿透了时光的尘埃,依旧在灵魂深处回荡。

      第一世!

      那惨痛的一世!

      她的任务是守护这个在冰冷异国第一个给她名字、给她慰藉、将她这个“异乡人”拉进自己温暖世界的女子,让她能留在故土,获得自由。

      然而,面对强大而冷酷的政斗旋涡与不可抗拒的和亲国策,她纵然拼尽全力也如同螳臂当车。

      最终只能如陷噩梦般,眼睁睁看着那个火焰般灼热耀眼、会笑会教她做糕点、会亲昵又霸道地叫她“绮里”的灵魂,被粗暴地塞进代表屈辱与未知的远嫁车辇,从此天各一方,湮灭于历史长河的黑暗之中。

      任务失败!

      此后是漫长到足以令灵魂干涸的无数岁月,她被系统随意地投入一个又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不断地寻觅、感知、期待、失望……只为了捕捉那个独特灵魂哪怕一丝丝的回响。然而,始终……杳无音信。

      这份跨越了无垠时空的执着寻找和刻骨失望,早已浸透了她的骨髓和灵魂深处。

      直到这一世……她遇到了商连玦兄弟。

      而眼前这盘凉糕!它像一个迟到了太久太久、却又精准得犹如命运嘲弄般的信物,带着独属于甄云殊的鲜明印记,不期而至!它狠狠地、粗暴地旋开了记忆的封印!

      这把钥匙,猝不及防地将她刚从永寿宫带回来的、新鲜得还在滴血的视觉冲击——那个躺在华丽锦被中却枯槁如深秋残叶、浑浊眼珠里只剩下垂死的挣扎与绝望、枯瘦变形的手指死死掐着商连玦塞过去的燕子坠。

      仿佛用尽最后一丝生机相认的女子——与她灵魂深处那个明亮如火、意气风发的甄云殊!

      猛烈地、残忍地撞在了一起!

      失而复得!得而复见!跨越浩瀚时空和无数位面的壁垒,她终于又找到了甄云殊!甚至,她们之间有了再次相见相知!但最后的结局依然没有改变。

      这种巨大到足以震碎灵魂的冲击,瞬间引爆了心底埋藏万年的苦楚、狂喜与灭顶的哀伤!

      可是……可是永寿宫那片厚重得令人窒息的高墙!那如同跗骨之蛆、无处不在的皇后爪牙!那些在汤药里无声流淌的致命毒液!

      甄云殊那副只剩下一口气、早已被彻底摧毁、压榨得油尽灯枯的惨状!她们虽然通过商连玦冒死传递了信息,在那一瞬间认出了彼此,但那又怎样?!

      在那座吃人不吐骨头、被皇后绝对掌控的森严宫殿面前,在庞大国家机器碾压式的、赤裸裸的恶意面前,这一切努力、这一点点温情的相认、那一点渺茫的希望,如同狂风暴雨里颤抖的烛火!

      如同试图挡住洪流的螳螂臂!显得那样脆弱、那样徒劳、那样……令人绝望!希望刚燃起微弱的火星,旋即被冰冷无情的现实巨浪狠狠拍灭,只余下比黑暗更深沉的绝望和无边无际的无力感!

      魏绮里的指尖不受控制地、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了一下,仿佛想触碰那食盒冰凉的釉面边缘。

      那冰冷的触感却在这一刻如同烧红的烙铁,灼烫着她的神经。她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缓缓抬起眼,目光终于从那些致命的糕点移开,锐利如刀锋般的视线射向商连玦的脸。

      那平素威严而克制的目光深处,翻涌着外人无法理解、跨越了千山万水、吞噬了无数孤独世界后才沉淀下来的惊涛骇浪——无垠追寻的艰辛、猝然重逢的撕裂般狂喜、目睹挚爱濒死的巨大创痛、以及在不可抗力面前的深深的无力感与焚心蚀骨的绝望!

      这些复杂激烈的情绪在心底激烈冲撞,却被硬生生压在那张波澜不惊、只是更加苍白冰冷的面容之下,反而使得她的声音变得异常平直、紧绷,干涩得如同被风沙磨砺了千万遍的石头,每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回响:

      “这……是谁做的?!” 这简单的一个问句,既是寻求最后的、不容置疑的确认,也是跨越了无数时空,终于能向着那段铭刻于灵魂深处的过往发出的迟来的、沉重的质问!语气中的深寒让旁边的安平王和谢云生都悚然一惊。

      商连玦迎着她那穿透灵魂、仿佛要看进他血脉最深处真相的目光,清晰地捕捉到了王妃眼中绝非仅仅是安平王妃对宫中宠妃处境该有的怜悯、甚至超越了为挚友心痛的激烈情绪。

      那是一种源自生命本质深处、历经漫长绝望漂泊与痛苦寻觅后特有的沉重烙印与哀恸。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压下心头因这目光而泛起的巨大波澜与痛楚,声音如同最坚硬的寒铁碰撞,低沉而清晰、不容置疑地宣告:

      “回王妃,此乃家兄商连语……亲手所制。”

      他略作停顿,目光并未躲闪,反而更加坚定,仿佛要将这无可辩驳的联系砸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心里,一字一句,清晰地补上了那连接着血泪过往、失败遗憾与冰冷现状的最终铁证:

      “是……兰妃娘娘当年在西凉王庭时……亲手、传授给家兄的方子。”

      空气瞬间凝固了。

      那简简单单的两句话,如同沉重无比的大锤,狠狠砸在沉默的空气里,清晰地刻录下失落的漫长寻找、无边的遗憾与此时面对即将再次失去的深深无力感,震得旁边的安平王和谢云生都目瞪口呆,完全不明白一个糕点方子怎会引来王妃如此剧烈的反应。

      魏绮里问出那句“这……是谁做的?”,在商连玦明确回答是兰妃所授家兄商连语后,她便如同耗尽最后一丝力气的雕像,身躯剧晃,随即被佩芷迅速而无声地扶住。

      她挣脱开,不看任何人,步履带着一种近乎坍塌的沉重,径直走进了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后。门在她身后合拢,发出一声闷响。

      厅内瞬间死寂。

      安平王只当妻子是因兰妃的惨状和那酷似故人手艺的糕点勾起了过深的悲痛——他眼中,妻子魏绮里与宫里的兰妃娘娘,不过是多年前因宫宴等场合结识、性情相投的官眷密友,情谊深厚罢了。

      他无法理解那跨越几世、失而复得又得而复失的刻骨之痛,只觉得这悲痛来得过于猛烈和顽固,已然成了沉疴。

      他看着那扇隔绝一切的门,再看看桌上那盘动也未动的精致凉糕,最后将焦虑和求助的目光落在了尚立在厅中、面容沉静的商连玦身上。

      这个少年带来的糕点,是唯一撬动了妻子坚冰般沉寂的外物。商连玦的出现,似乎也牵引了妻子濒临崩溃的情绪。

      一丝微弱却明确的关联!

      安平王几乎是病急乱投医般地抓住了这根稻草。他大步走到商连玦面前,也顾不得许多王爷体面,语气带着深重的疲惫和几乎不加掩饰的恳求:“连玦贤侄……”

      商连玦微微躬身:“王爷。”

      “王妃她……这情形你也瞧见了。本王……实在是束手无策。”安平王的声音压得很低,充满了无力的焦虑,“这糕点,你兄长的心意……难为你送来。

      只是……”他顿了顿,目光恳切地看着商连玦年轻却异常沉稳的脸,“王妃今日情绪似因这点心……或是因你而来?”

      商连玦垂下眼帘,他能感受到王爷的急切与痛苦,也能猜到王妃情绪的源头绝非王爷所知的那么简单。

      “方制作此糕。连玦奉兄命而来,不想……”

      他适时停下,没有再说下去。将自己和兄长做糕点送来的初衷归于报恩,但目的远不止于此。报恩是此刻最稳妥的措辞。

      “唉!”

      安平王重重一叹,越发认定魏绮里的崩溃与兰妃离世前的惨状、以及这点心代表的故人记忆有关。

      “贤侄,”安平王语气更加直接,“本王有个不情之请……王妃如此情状,本王忧心如焚。你能在此时引起她些许……情绪波动,已是这几日唯一的不同。

      本王恳请你……能否暂且留在府中?哪怕只在左近!本王……总想着,若她知晓送糕之人还在府中走动,或许……或许能缓缓开解一二?权当……权当多留一丝念想也好……”

      他这番话有些语无伦次,但意思明确:他需要商连玦这个能与王妃那沉重痛苦建立微弱联系的人留下来,成为一线可能的希望之光。

      商连玦沉默了片刻。他知道其中牵涉甚深——姑姑刚在深宫中惨死,自己身份又极其敏感,留在亲王之家,极易招致有心人的目光,甚至为王府引来祸端。

      然而,看着安平王那几乎绝望又带着最后一丝期盼的眼神,再想到王妃院中那死寂沉沉的气息……

      他最终缓缓点头,声音平静:“连玦……遵命。只恐有扰王爷清静。”

      他应下了,既是为眼前这位忧心妻子的丈夫,也是为那扇紧闭的门内,那个承载着可能与姑姑甄云殊有着莫大联系、此刻却在经历巨大痛苦的安平王妃。

      安平王闻言,眼底闪过一丝近乎劫后余生的微弱光芒,连声道:“好!好!贤侄深明大义!本王感激不尽!”他立刻扬声唤管家,“安泰!立刻去收拾东跨院清净的‘墨竹居’,请商公子在此安心住下!一切吃穿用度,比照……世子份例!”

      商连玦就在王府最东边安静的客院住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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