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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嘉成二十三年的冬至,锦衣卫衙署的铜钟敲了七下。
      沈子初披着玄色披风走进演武场,靴底碾过结霜的地面,发出细碎的脆响。她今年十八岁,赵家灭门已是八年前的事了——那时她还是个扎着总角的小姑娘,如今却成了锦衣卫指挥使沈子初。飞鱼服的腰封系得极紧,衬得肩背挺拔如松,领口微敞,显出冷白的颈侧
      “沈大人。”千户陆昭捧着卷宗迎上来,脸色发白,“周通还是不招,说要见您才肯开口。”
      沈子初接过卷宗,指尖划过“漕运亏空”四字,桃花眼覆着层薄冰,声音比檐下冰棱还冷:“带他去北镇抚司。”她将卷宗掷回,玄色披风扫过陆昭手臂,“用‘醒骨香’,不必等他松口。”
      醒骨香是西域奇毒,初闻如桂香,实则能让人生不如死。陆昭领命退下时,见沈子初已走向刑房,玄色衣袍扫过积雪,留一道笔直的痕,像她这八年走过的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只剩一身冷硬。
      刚到刑房门口,小校尉红着脸跑来:“大人,平乐公主在衙署外,说她的鹦鹉‘雪团’丢了,想请咱们帮着找找。”
      沈子初捏紧绣春刀的刀柄,指节泛白。她早听说这位二十岁的公主是皇帝心尖肉,前几日户部尚书提了句“和亲可固边”,皇帝当场就掀了御案:“朕的阿昼,金枝玉叶,谁敢让她受半分委屈?”——这般娇宠,却没半分骄纵,倒稀奇。
      “公主还说什么了?”她问。
      “公主让侍女把暖炉给了守门的弟兄,说就在门口等着,绝不闯衙署。”小校尉挠头,“看着……挺和气的。”
      沈子初抬眼望了望天边鱼肚白,寒雾里似有赵家旧宅的火光一闪而过。她顿了顿,语气稍缓:“带公主去赵家旧宅。”她盯着刑房的铁门,声音听不出情绪,“告诉她,那里树多,鸟儿爱去。”
      赵家旧宅的朱漆门在寒风里吱呀作响,像谁在低低啜泣。
      秦昼裹着白狐斗篷站在石阶下,手里的琉璃灯被风晃得明明灭灭。她今年二十岁,比沈子初大两岁,却还带着点孩子气,被侍女晚晴劝了一路“公主别来这晦气地”,偏不听。睫毛上沾着雪粒,像落了层碎星,鹿眼望着院里枯槁的老槐树,轻声问陆昭:“沈大人说雪团会在这儿?”
      话音未落,玄色身影已从门后闪出。沈子初立在门内,飞鱼服上的金线在晨光里泛冷光,见了秦昼,立刻垂眸拱手:“参见公主。”十八岁的少女,身形已足够挺拔,礼数却分毫不差,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秦昼被这声行礼惊得往后缩了缩,琉璃灯差点脱手。她早听说这位沈大人年纪轻轻便掌锦衣卫,手段狠戾,却没想是这般模样——玄衣裹着清瘦却劲挺的身骨,抬眼时,桃花眼冷得像冰,可睫毛很长,低头时遮住眼底情绪,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好看。
      “沈、沈大人免礼。”秦昼的声音软软的,手指绞着斗篷系带,“雪团……您见过吗?是只白鹦鹉,很乖的。”
      沈子初抬眼,目光在她冻红的鼻尖上稍作停留,又迅速移开:“公主随臣来。”她转身往里走,玄色披风扫过积雪,留一串深浅适中的脚印,像在给身后的人引路。
      秦昼连忙提着裙摆跟上,踩着她的脚印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像只亦步亦趋的小鹿。院里积雪没了脚踝,她走得慢,偶尔被枯枝绊一下,却咬着唇没吭声。白狐斗篷扫过雪堆,簌簌落雪沾在她发间,衬得肤色莹白,像上好的暖玉。
      到西厢房门口时,“扑棱”一声,秦昼吓得攥紧晚晴的手,却见沈子初从门后走出,手里提着只雪白的鹦鹉,鸟爪上缠着半截红绳。
      “是雪团!”秦昼的眼睛瞬间亮了,伸手去接时,指尖不小心碰到沈子初的手——对方的手像冰琢的,她猛地缩回,却还是小心翼翼地抱过鹦鹉,抬头时,鹿眼里盛着光,“沈大人早就找到了,对不对?刚才是故意吓我?”
      沈子初掸了掸衣上的雪,不答,只垂眸道:“公主金枝玉叶,此处阴气重,该回了。”语气恭敬,却疏离得很。
      秦昼忽然从斗篷里摸出个锦盒,递过去:“沈大人,谢谢你。这是御膳房的杏仁酥,你尝尝?”锦盒上绣着并蒂莲,是她亲手绣的,此刻被她冻得发红的手指捏着,倒比锦盒上的金线还夺目。
      沈子初垂眸,看见她腕间银镯上刻着个“昼”字——那是皇帝前年命人用暖玉打造的,冬暖夏凉,据说公主日日戴着。她终是后退半步,拱手道:“公主好意心领,臣不敢僭越。”
      秦昼的手僵在半空,锦盒敞着,甜香漫出来,混着沈子初身上的雪松香,奇异地勾人。她小声哦了句,把锦盒收好,转身时,小声说:“那沈大人也早点回去,天太冷了。”
      沈子初立在原地,看着她踩着雪离开,白狐斗篷像团滚圆的雪,走几步就回头望一眼,像只放不心的小鹿。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巷口,她才低头,看见自己玄色靴面上落了片雪花,转瞬化了,没留下一点痕迹。
      腊八这天,寒山寺的钟声敲了一上午。
      沈子初乔装成香客,坐在大殿角落,一身青布棉袍掩去了飞鱼服的凌厉,可那双桃花眼依旧冷,像结了冰的湖。她十八岁的脸还带着点少年人的清瘦,下颌线却已锋利如刀,透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午时刚过,月白色裙角忽然从殿外飘进来。秦昼提着食盒,身后跟着晚晴,看见沈子初时,眼睛亮了亮,提着裙摆小跑过来,差点被门槛绊倒,脸颊瞬间红透,像染了胭脂。
      “沈大人也来礼佛?”她挨着沈子初坐下,声音轻得像羽毛,打开食盒,里面是碗腊八粥,红枣、莲子堆得冒尖,“这是母后亲手做的,分你一碗吧?”
      沈子初刚要拒绝,眼角瞥见殿外几个黑衣人影——周显的人来了。她不动声色地往秦昼身边靠了靠,压低声音:“公主不该来这儿。”
      秦昼舀粥的手顿了顿,鹿眼眨了眨:“为什么呀?方丈说今日礼佛最灵的。”她往沈子初身边凑了凑,小声说,“我求了支签,说我今年会遇着……很重要的人。”说着眼尾悄悄瞟了沈子初一眼,又飞快低下头,耳根红了。
      沈子初指尖在佛珠上一顿。她知道皇帝早放了话:“阿昼的婚事,她自己点头才算数。”可这深宫里的公主,哪懂朝堂的刀光剑影。
      “签文作不得数。”她接过那碗粥,温热的瓷碗烫得掌心发麻,“路得自己走,才稳妥。”
      秦昼没听懂,却觉得这话有道理,捧着粥碗小口喝着,目光落在沈子初的侧脸——这人眉骨很高,阳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她眼下投出片浅影,睫毛长而密,低头时像蝶翼停在眼睑上。她看着看着,心跳莫名快了些,连忙假装专心喝粥。
      突然,殿外传来刀鞘碰撞声。周显的人拔刀冲了进来,沈子初几乎是本能地将秦昼按在蒲团下,自己抽出藏在棉袍下的短刀,刀光闪过的瞬间,听见秦昼在身后小声喊:“沈大人小心!”
      厮杀声盖过了钟声。沈子初的刀刺穿第一个黑衣人的胸膛时,余光瞥见秦昼从蒲团下探出头,鹿眼瞪得圆圆的,却没躲,手里还紧紧护着那碗没喝完的粥,粥洒了些在她裙角,像落了点朱砂。
      半个时辰后,血腥味漫进大殿。沈子初用黑衣人血在墙上写了个“周”字,转身时,见秦昼还蹲在蒲团旁,抱着鹦鹉发抖,脸上沾了点血,衬得肤色更白,像朵染了红的白梅。
      “公主该回宫了。”沈子初拿出帕子,递给晚晴,“伺候公主净面。”
      秦昼却自己接过帕子,乖乖擦了擦,抬头时鹿眼望着沈子初,带着点怯生生的依赖:“沈大人,他们是坏人吗?”
      “是。”沈子初的声音依旧冷,却比平时软了些。
      秦昼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个平安符,红绳系得歪歪扭扭,递过来:“这个给你,我求的,保平安。”
      沈子初看着那平安符,又看了看她眼里的认真,终是接了,指尖触到她的温度,像被烫了下,迅速收回手,拱手道:“谢公主。”
      秦昼被晚晴扶着站起来,走几步又回头,小声说:“沈大人,杏仁酥真的很好吃的。”说完红着脸跑了,像只受惊的小鹿。
      沈子初捏着那平安符,上面还带着她的体温。她低头,看见地上的粥渍里,一颗红枣滚到脚边,像点醒目的红。寒山寺的钟声又响了,她握紧平安符转身——该去取账本了。只是不知为何,那串冰冷的佛珠,似乎染上了点若有似无的甜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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