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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嘉成二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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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成二十一年的秋老虎,比往年更烈些。
赵煜初站在锦衣卫衙门前,玄色劲装的领口被汗水浸出浅痕。她手里捏着那方刻着“沈子初”三字的腰牌,指腹反复摩挲着边缘的棱角——这是师父托人伪造的身份,籍贯填的是江南水乡,一个永远不会有人去查证的地方。
“新来的?”门房斜着眼打量她,目光在她高挺的鼻梁和那双过分多情的桃花眼上打了个转,“进去吧,左拐第三间房领器械。”
穿过刻着“肃杀”二字的照壁,赵煜初看见演武场上尘土飞扬。十几个锦衣卫正在比剑,玄色披风在烈日下翻飞,像一群低空盘旋的鸦雀。她刚走到器械房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
“废物!连这点力气都没有,还想进北镇抚司?”一个满脸横肉的校尉正踹向跪在地上的少年,少年怀里的弓箭散了一地,其中一把的弓梢断了半寸。
赵煜初的脚步顿了顿。那把断弓的样式,和她父亲书房里挂着的那把一模一样。
“校尉大人,”她掀开门帘,声音平静得像淬了冰,“弓断了,未必是力气不够。”
校尉回头,看见她时愣了愣,随即嗤笑:“哪来的小白脸,敢管老子的事?”
赵煜初没答话,弯腰捡起那把断弓。弓身是上好的桑木,断裂处却有细微的虫蛀痕迹——显然是被人动了手脚。她指尖搭在弓弦上,突然反手一拉,断弓竟在她掌心弯成满月,箭簇直指校尉的咽喉。
“这把弓,”她眼尾微挑,桃花眼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是被人用蚁酸蚀过。校尉大人若是查案也这般草率,怕是要耽误了陛下的事。”
周围突然静了。演武场上的人都停了动作,齐刷刷看向器械房。那校尉的脸涨成猪肝色,手按在腰间的佩刀上,却迟迟不敢动弹——他看得分明,那断弓的弓弦已经绷紧,只要赵煜初指尖一松,箭簇就会洞穿他的喉咙。
“沈子初?”一个清朗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赵煜初回头,看见个穿绯色官袍的青年,腰间玉带系得一丝不苟,正是锦衣卫指挥同知陆承宇。
她松开手,断弓“啪”地落在地上。“属下在。”
陆承宇的目光扫过地上的碎片,又落在她身上:“跟我来。”
穿过回廊时,陆承宇突然开口:“你师父是姓楚?”
赵煜初的心跳漏了一拍。师父楚鹤归隐多年,按理说不该有人认得。
“大人认错人了。”她垂眸,掩去眼底的波澜
陆承宇轻笑一声,没再追问。走到北镇抚司的堂屋前,他指着门口的石狮子:“看见那对狮子了?左爪踩的是账本,右爪握的是刑具。进了这门,要么查清楚别人的账,要么被别人算清自己的账。”他推开堂门,里面的阴影瞬间将两人吞没,“你要查的,是哪笔账?”
赵煜初看着堂上悬挂的“明镜高悬”匾额,突然想起父亲常说的那句话:“为官者,心要明,刀要快。”她屈膝行礼,玄色衣摆扫过冰凉的地砖:“属下只想查清,该查的账。”
婉娘住的客栈在城南的巷子深处,推开后窗就能看见一片菜畦。赵煜初回到客栈时,夕阳正把菜畦里的茄子染成暗紫色,婉娘正蹲在井边搓洗衣物,银簪在发间晃出细碎的光。
“回来了?”婉娘抬头,眼角的皱纹里盛着笑意,“我给你留了绿豆汤。”
赵煜初接过粗瓷碗,汤里浮着几粒莲子。六年在山中,师父总说莲子心苦,逼着她日日喝,可婉娘总会偷偷多加些冰糖。她喝了一口,甜意漫到舌尖时,突然想起今日在赵府听到的那句话——“血都流到了街上,雨都冲不净”。
“阿初,”婉娘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针线缝补她磨破的袖口,“今日去锦衣卫,还顺利吗?”
赵煜初的指尖在碗沿划了个圈。她不能告诉婉娘,陆承宇让她去查的第一个案子,就是当年负责赵家殓葬的仵作失踪案。仵作失踪的时间,恰好在锦衣卫设立后的第三日。
“挺好的。”她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个温和的笑,眼角的伤疤却跟着抽痛——那是去年练刀时被暗器划伤的,师父说留道疤好,能让人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婉娘的针顿了顿,针尖刺破了手指。血珠滴在玄色的布料上,像绽开一朵细小的红梅。“阿初,”她声音发颤,“若是太难,咱们就不查了,去江南好不好?你师父说那里的水土养人。”
赵煜初握住她的手。婉娘的掌心全是茧子,是这六年为她熬药、洗衣磨出来的。当年从密室逃出来时,婉娘的左手被暗器划伤,至今五指仍伸不直。
“婉娘,”她低头,额头抵着婉娘的手背,“我梦见娘亲了。”
她没说梦里娘亲的脸是模糊的,只记得那句“平安喜乐”。可有些债,不讨回来,她这辈子都不会真正喜乐。
深夜的锦衣卫衙署,烛火在卷宗上投下晃动的影子。赵煜初翻到仵作的卷宗,籍贯一栏写着“顺天府宛平县”,和她父亲的籍贯一样。卷宗最后附着一张画像,画中男子颧骨很高,嘴角有颗痣——她认得,那是每年除夕都会来给父亲送腊梅的王仵作。
“沈兄还没睡?”一个清脆的女声从门口传来。赵煜初抬头,看见白日里那个被踹的少年端着油灯站在门口,只是此刻换上了女装,鬓边别着朵白色的绒花。
“你是……”
“林芽,”少女把油灯放在案上,火苗窜高的瞬间,照亮她耳后一道月牙形的疤,“北镇抚司的文书,白天穿男装方便些。”她指了指赵煜初手里的卷宗,“王仵作的案子,我查了三个月。”
赵煜初挑眉。白日里这少女明明一副怯懦模样,此刻眼底却亮得惊人,像藏着两颗寒星。
“查到什么了?”
林芽从袖中摸出半块玉佩,玉质粗糙,上面刻着半个“赵”字。“这是在王仵作失踪的柴房里找到的。”她压低声音,“我还查到,王仵作失踪前,去过大内司药房,取了半斤朱砂。”
朱砂。赵煜初的指尖猛地收紧。父亲的账本里写过,漕运官员惯用朱砂在账册上做暗记。
“多谢。”她把玉佩揣进怀里,触感冰凉。
林芽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沈兄不必谢我。我爹是当年赵家的账房,他死前让我记住,欠赵家的,总要还。”
烛火突然噼啪响了一声,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重叠成一个模糊的轮廓。赵煜初看着林芽耳后的疤,突然想起师父说的话:“这世上的债,从来不是一个人能还清的。
三日后的子时,赵煜初蹲在大理寺狱的房梁上,看着牢卒换班的规律。林芽说王仵作的妻女被关在这里,罪名是“盗掘皇陵”——一个连杀鸡都怕见血的妇人,怎么可能去挖皇陵。
雨又开始下了,和嘉成十五年那个夜晚一样缠绵。赵煜初的玄色披风吸饱了雨水,沉甸甸地压在肩上。她翻身落在牢房门口,用林芽给的铁丝撬开锁,刚推开一条缝,就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
“娘,我怕……”一个约莫十岁的女孩缩在妇人怀里,妇人的手正往女孩嘴里塞着什么,看见赵煜初时,突然将那东西往袖中藏。
“王夫人,”赵煜初反手关上门,雨水顺着发梢滴在地上,“我是来问王仵作下落的。”
妇人的脸色瞬间惨白,怀里的女孩吓得发抖。赵煜初注意到女孩的袖口沾着些白色粉末,和当年父亲书房里的信纸上的痕迹一模一样——那是用糯米浆混合朱砂写的密信,遇水会显形。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妇人把女孩护在身后,声音尖利,“我夫君早就死了!”
赵煜初没再逼问,只是从怀里掏出那半块玉佩。妇人的目光落在玉佩上,突然瘫坐在地上,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淌:“他果然还是没躲过去……”
原来王仵作当年验尸时,在赵父的指甲缝里发现了半片龙纹锦缎——那是只有皇室宗亲才能穿的料子。他本想把锦缎交给皇帝,却被人截住,逼他伪造验尸文书。锦衣卫设立后,他知道自己活不成了,便把锦缎缝进了女儿的棉袄里,让妻女带着去找陆承宇。
“那锦缎呢?”赵煜初的声音有些发紧,指尖掐进掌心。
妇人颤抖着从女孩棉袄里抽出一块残破的锦缎,暗金色的龙纹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赵煜初的呼吸顿了顿——这龙纹的样式,和她小时候在叔叔(皇帝的弟弟)朝服上见过的一模一样。
“有人来了!”林芽的声音从窗外传来。赵煜初迅速将锦缎塞进怀里,刚要带着妇人母女离开,就听见牢门被撞开的巨响。
十几个黑衣人冲了进来,为首的脸上带着银色面具,手里的刀在雨幕中闪着寒光。赵煜初将母女俩护在身后,腰间的绣春刀“噌”地出鞘,刀身在烛光下映出她眼底翻涌的恨意。
“把东西交出来,留你全尸。”面具人的声音经过变声,嘶哑得像磨铁。
赵煜初笑了,桃花眼在杀气中愈发潋滟:“六年前,你们也是这么对赵家的吗?”
刀光闪过的瞬间,她突然想起师父教她的第一招——“破风”。当年师父说这招太狠,非到万不得已不能用,可此刻她看着黑衣人砍向女孩的刀,只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玄色披风在厮杀中被划破,伤口渗出血来,混着雨水在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赵煜初的刀刺穿最后一个黑衣人的胸膛时,听见对方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像极了当年赵家院子里那只被射死的猎犬。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沾满了血,和六年前那个夜晚一样温热。
“沈兄快走!”林芽从外面扔进来一根绳索,“巡夜的锦衣卫快来了!”
赵煜初帮妇人母女系好绳索,自己却留在最后。她走到那个戴面具的黑衣人身边,伸手摘下他的面具——面具下的人,死不瞑目,那人的眼中映出赵煜初冰冷的神情。
回到住地后,赵煜初浑浑噩噩地去倒了杯水,正在想事的时候,“阿初!”婉娘的声音不知何时传来,赵煜初抬头,看见婉娘站在门口,手里提着的食盒掉在地上,里面的莲子汤洒了一地。
婉娘的目光落在她染血的衣服上和放在一边还没来得及擦拭的剑上,突然捂住嘴,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赵煜初想解释,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她终究还是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手里沾满了血腥。
雨越下越大,冲刷着牢房里的血迹。
那个出生时天光大亮、被取名为“昼”的公主,大概永远不会知道,有人在这样的黑夜里,为了一点点微光,要把自己的骨头碾碎了往刀尖上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