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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腊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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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八的宫宴,设在御花园的暖阁里。
沈子初立在暖阁角落,玄色飞鱼服在一片锦缎华服中像块沉水的墨,低调却压得住场。她刚从北镇抚司核对完周显党羽的账册,袖角还沾着未散的寒气,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绣春刀的铜环——周显在朝中经营三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寒山寺虽截了他的漕运账本,却不过是扯了根线头,要掀翻这盘棋,还得慢慢来。
暖阁中央烧着银丝炭,暖意漫到角落时已淡得只剩一丝。秦昼坐在皇帝身侧,月白色宫装镶着圈银线,衬得她脖颈如截暖玉,鬓边斜插一支赤金点翠步摇,随着她低头浅笑的动作,步摇上的珍珠轻轻晃动,像落了串碎星。她偶尔抬眼,目光扫过沈子初时,总像被烫到似的飞快垂下,耳尖却悄悄洇出点红。
“阿昼,尝尝这道芙蓉鱼片,是你爱吃的江南做法。”皇帝夹了一筷放进她碟中,语气里的疼惜藏不住,“前几日你说寒山寺的素面清口,朕已让寺里送了些干菌来,让御膳房学着做。”
秦昼笑着应了,用银筷将鱼片分成小块,声音软得像棉花:“谢父皇。不过寺里的素面要就着山泉水煮才鲜,御膳房的井水,总差着点意思。”她说着,眼角余光又忍不住溜向角落——沈子初正垂眸听千户回话,十八岁的侧脸还带着点少年气,冷白的皮肤在烛火下泛着玉光,长睫毛垂着,像蝶翼停在眼睑上,竟比殿里的琉璃灯还让人记挂。
忽闻太监唱喏:“周大人到——”
沈子初抬眼,见周显穿着绯红官袍走进来,脸上堆着妥帖的笑,眼角的皱纹里却藏着精明。他目光扫过沈子初时,像掠过一块寻常石头,随即转向帝女,拱手行礼:“臣参见陛下,参见公主。”
宴席过半,周显忽然举杯:“陛下,臣近日得了些西域的葡萄酿,度数浅,最配公主殿下的杏仁茶,已让人呈到偏殿,公主不妨尝尝?”他语气恭谨,眼神却在秦昼腕间的暖玉镯上停了停——那是皇帝前年亲赐的,玉质温润,冬暖夏凉,最显荣宠。
沈子初指尖微顿。她在北镇抚司的卷宗里见过,周显近年与西域商户往来密切,虽无实证,却总透着些说不清的诡异。但此刻他姿态谦卑,言语间全是对帝女的敬重,挑不出半分错处。
皇帝笑着摆手:“难为你有心,让侍女给阿昼送去便是。”又转向秦昼,“不爱喝便搁着,让御膳房给你换酸梅汤。”
秦昼应了声,目光掠过周显时,想起寒山寺的厮杀,下意识往皇帝身边靠了靠,轻声道:“谢周大人好意,只是我近来胃里怕凉,还是不尝了。”
周显脸上的笑纹丝毫未变,举杯饮尽:“是臣考虑不周了。”
沈子初垂眸看着靴尖。周显这步棋走得稳,明着示好,暗里却在试探皇帝对公主的纵容底线。他要的从不是公主喝不喝这酒,而是想看看,这金枝玉叶在皇帝心中究竟重到何种地步。
宴席散时,沈子初随众臣退至暖阁外。身后忽然传来轻唤:“沈大人留步——”
她转身,见秦昼带着晚晴走来,月白宫装在雪地里像株初绽的白梅。“你的帕子……”秦昼从晚晴手中接过个锦盒,递过来,“上次在旧宅,你没收我的杏仁酥,这帕子总该收下吧?是新做的,干净。”锦盒里放着方素色帕子,边角绣着朵小小的腊梅,针脚歪歪扭扭,倒像是她自己绣的。
沈子初看着那方帕子,又看了看她冻得发红的指尖,终是接过,拱手道:“谢公主。”
秦昼笑了,眼尾弯成月牙:“那我先回了,沈大人也早些歇息。”她转身时,步摇上的珍珠叮当作响,像在雪地里撒了串碎玉,渐渐远了。
沈子初立在原地,握着那方帕子,梅香顺着风卷过来,混着帕子上的皂角味,竟让她想起八年前赵家后院的腊梅——那时她还叫赵煜初,总爱攀在梅树上,看父亲在雪地里练剑。
她将帕子叠好塞进袖中,玄色衣袍扫过积雪,留一串浅痕,很快被新雪覆了,没留下半点踪迹
三更的梆子敲过,锦衣卫衙署的档案室还亮着盏孤灯。
沈子初坐在案前,铺开八年前赵家灭门的卷宗,指尖划过“赵府上下三十一口,无一生还”的字样,纸页边缘已被翻得起了毛边。周显在朝中的根基太深,当年赵家旧案的主审官又早已病逝,卷宗里处处是语焉不详的空白,像被人刻意抹去了什么。
“大人,查到周显在嘉成十五年曾任顺天府尹,正是赵家旧案的协办官员之一。”陆昭捧着一叠旧档进来,脸色凝重,“只是卷宗里关于他的部分,被人用刀裁掉了,切口很齐整。”
沈子初接过旧档,果然在“协办官员”一栏看到个齐整的缺口,纸缘还留着淡淡的墨迹,像是被人刻意销毁过。她指尖按在缺口处,忽然想起周显在宫宴上的眼神——那眼神里藏着的,绝不止对权力的贪念,还有点更深的东西,像八年前赵家后院那口枯井,黑沉沉的不见底。
正思忖间,窗外忽然传来鹦鹉的啼声。沈子初起身掠至窗边,见雪地里落着只雪白的鹦鹉,正歪着头啄食碎米,鸟爪上缠着半截红绳——是秦昼的雪团。
“这鸟怎会跑到这儿?”她皱眉,锦衣卫衙署守卫森严,寻常人都进不来,何况一只鹦鹉。
忽闻院外传来侍女的低语:“公主,这儿太偏了,要不咱们回去吧?”
沈子初转身,见秦昼披着件白狐斗篷,站在院门口,身后跟着晚晴。她穿一身藕荷色常服,头发有点散乱,显然是偷偷跑出宫,脸色还带着点慌张:“沈大人,雪团又跑丢了,我让人跟着踪迹找到这儿……”
沈子初收了刀,看着那鹦鹉扑棱棱飞到秦昼肩头,沉声道:“公主寻鸟,差人来报便是,何必亲自跑一趟?锦衣卫衙署多是刑狱案卷,恐污了公主的眼。”语气里带了几分疏离,却比对旁人温和。
秦昼被她说得低下头,手指绞着斗篷系带,声音软得像棉花:“我……我想着雪团怕生,怕侍卫抓它时伤着它。”她抬头时,鹿眼里带着点恳求,“沈大人若是忙,我让晚晴在这儿等着就行,不打扰你办公。”
沈子初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想起八年前自己丢了母亲的玉簪,也是这样急得团团转。她终是对陆昭道:“让弟兄们留意着,若见着鹦鹉飞远了,就捡回来。”又转向秦昼,“公主且在偏厅等候,属下处理完公务,亲自帮你寻。”
秦昼眼睛瞬间亮了,像落了星子:“谢谢沈大人!”
沈子初没再应声,转身回了档案室。陆昭看着偏厅里那抹藕荷色身影,低声道:“大人,这公主……似乎对您格外不同。”
沈子初铺开卷宗,声音冷得像冰:“不该问的别问。”指尖落在“赵家旧案”四字上,眼底只剩一片寒——她现在要做的,是揭开八年前的血债,至于其他的,都不重要。
偏厅里,秦昼抱着雪团坐在暖炉边,看着窗外的雪。晚晴小声道:“公主,您何必这般折腾?一只鹦鹉罢了。”
秦昼轻轻抚摸着鹦鹉的羽毛,声音软得像叹息:“你不懂。”她就是想再看看那个人,看她低头看卷宗时睫毛垂着的样子,看她玄色衣袍上落雪的样子,哪怕只是远远看着,心里也像被暖炉烘过似的,软软的。即使只有几面之缘,但她也能感受到沈子初与他人不同。
雪还在下,落在锦衣卫衙署的青瓦上,簌簌有声,像在替这深宫暗夜里的心事,轻轻打着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