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霖铃·此去经年》西红柿蘸白糖

6、参会

　　华灯初上，本应下班的林铃惊觉应该给傅霖回个确定要去参会的消息。
　　林铃的右手轻点着桌面，微信对话框的消息写了七遍又删除了七遍——
　　“傅教授好，我们公司对文化遗产图像数字化处理的内容非常感兴趣，大后天上午能过去半天。”
　　不行，不行，不行。林铃咬住下唇，删除键的位置被她按得发烫。太官方了，像商务往来。可若加上一句“期待见面”，又显得太过亲昵。
　　最终还是给助理小林发了一条工作微信，请他代发。
　　她烦躁地退出微信界面，合上笔记本，看了眼窗外，准备回家。
　　外面下雨了，新北市的灯火在雨水中晕染开来，模糊成一片光雾。十年前那个雨夜的记忆突然涌上来——傅霖站在宿舍楼下，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他冷冷地撂下狠话“林娣娣，你走了就别回来。”想到就难受，林铃深吸了一口气。
　　而现在，她竟然要主动去见他。
　　手机屏幕亮起，助理小林发来消息：“机票已订好，大后天早上5:20起飞，需要我陪同吗？”
　　林铃回复：“不用，这次我单独去。”
　　她可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自己可能失态的样子。

　　在论坛当日，为了赶5：20的早班机，加上晚上想太多林铃几乎是一夜没睡。
　　机场贵宾厅的镜面玻璃映出林铃憔悴的脸，她第三次补上遮瑕膏，试图掩盖眼下的青黑。
　　“女士，您的航班开始登机了。”空乘轻声提醒。
　　林铃点点头，拿出准备好的桂花香水，喷在腕间。这味道太过熟悉，一瞬间仿佛回到大学时代——傅霖总爱把脸埋在她发间，笑着说：“你闻起来像棵会走路的桂花树。”

　　飞机起飞后，她才终于如释重负地昏沉睡去。梦里是苗寨的老樟树，树下的傅霖举着相机，镜头却始终对着她。
　　“看镜头，娣娣。”
　　她笑着躲开，“谁要拍游客照啊！”
　　“不是游客照，”少年的傅霖眼睛亮得惊人，“是未来非遗专家的早期影像资料。”
　　“少来了！”少男少女嬉戏打闹起来，绕着樟树转圈。。。。。

　　林铃匆匆赶到会场，上次跟着傅霖去她公司参观的学生机灵地迎了上来，顺利地把引她进到会议场馆里。
　　时间正正好，她一向擅长踩点。
　　这会主持人正在介绍傅霖以及他的研究成果。“。。。。这位是P大最年轻的教授，在计算机视觉领域。。。。。”
　　她悄悄溜进门，坐在后排的空位上，刚坐定、抬头的瞬间呼吸一滞——大屏幕上赫然是苗寨的老照片，而她的笑脸就藏在右上角的角落里，只有她和傅霖两个人心知肚明。
　　台上的傅霖像是不经意地朝她这儿望了一眼，从容地举起翻页笔，用激光在ppt上比划着，“这是我们团队研发的大模型，灵感源于十多年前的苗寨考察。。。。。”
　　傅霖的声音平稳有力，仿佛那张照片里乱入的少女与他毫无关系。林铃却记得清清楚楚——那天她故意在傅霖取景时手舞足蹈，本以为会破坏他的构图，没想到他却悄悄地按下快门，当晚就把照片发给她，附言：“幼稚鬼，你毁了我一张好照片。”
　　她当时回复：“赔你十张！”
　　后来她真的拍了十张苗银纹样给他，而他却真的用上了那些纹样，而他们团队的第一版识别算法就有它们的功劳。
　　报告结束，掌声响起。林铃匆忙起身，从后门溜出，却在走廊被赶出来的傅霖从背后拉住手臂。
　　“林总好不容易来一趟，这就走了？”他镜片后的眼睛带着笑意，“后面的报告也很精彩。”
　　“傅教授讲得很好，”林铃转过身来，紧了紧手中的包带，“不过我下午还有行程。”
　　“所以是专程来听我的？”傅霖突然凑近，同款的桂花气味气息扑面而来。
　　林铃后退半步，后背贴上冰冷的墙壁。十年商海沉浮练就的从容在此刻土崩瓦解，她听见自己心跳如雷。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终于问出这个盘旋已久的问题。
　　傅霖沉默片刻，伸手替她拂去落在肩头的一丝断发。“老实说，我也不知道。”他的指尖在她肩头停留半秒，“但你能来，我很高兴。”
　　走廊尽头有个学生跑过来找傅霖，“傅教授好，杨教授刚刚问你去哪了？他说后面需要你来点评~”，学生气喘吁吁地说道。
　　“好的，我马上过去，你先回去听！”傅霖支走学生，转头对林铃微笑道：“杭州下雨了，但祝你一路顺利。”
　　这句告别像把钥匙，突然打开记忆的闸门。
　　“为什么要顺风？飞机都是逆风飞行的！” 曾经的林娣娣总是这样纠正他。
　　“好，那就一路顺利。”那时候的傅霖会笑着改口。
　　林铃张了张嘴，最终只说出一句：“谢谢，再见。”
　　刚要转身，她听见傅霖低声说：“这把伞给你。”
　　她才注意到，刚刚追出来的傅霖手里拿着一把折叠伞，只是在他的大手里握着，显得不起眼。可能他早在报告时就看到，头发有些被雨水打湿了的林铃——而她怕水，也最讨厌下雨天。
　　接过伞，林铃转身，微微抬头，不让湿润的眼眶流出泪来。
　　这个场景太过熟悉——在一起前，每次下雨，傅霖都会问她带伞没，然后不由分说把伞塞给她，自己淋雨跑回宿舍。
　　傅霖知道她怕水，也讨厌雨天。
　　高中时候游泳是必修课，把成绩看得很重的林娣娣，却次次选择逃课。班主任为此找她谈了好几次，作为班长的傅霖也来找她聊过。
　　她和班主任说，奶奶就是掉进水塘里再也没起来了。但是和傅霖才说了实话，是因为，那变态的继父总爱以她不听话为由，淋湿她，把她的头浸入水桶，看她挣扎至几乎溺毙为乐。
　　“这是秘密。”“好，秘密。我帮你和老师说你对泳池的水过敏，开个单子免修游泳课。”“谢谢。”
　　不过后来，林铃还是学会了游泳。

　　机场候机厅的落地窗外，雨丝斜斜划过天空。林铃摸出手机，给助理小林发了条消息：
　　“帮我查查傅霖团队近五年的所有论文，特别是关于苗银纹样的。”
　　有些答案，或许就藏在这些年的光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