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颜》蚕喵喵

5、新妆宜面下朱楼

　　天黎十四年八月初八，秀女大选。
　　天气甚好，碧波苍穹，汪汪的似要滴出水来。朱红锦宫墙，鎏金琉璃瓦，气势恢弘，富丽堂皇。脚下的白石长年累月下，磨得光亮，云纹海浪的雕饰层层铺开，只是，这砖石间隙中埋下了多少成年往事，藏下了多少眼泪辛酸？这皇宫是多少人一生的梦想，又是多少人一生的牢狱？
　　摇摇头不再多想，低头垂目，跟在引路公公身后，缓缓走在宫巷里。爹提前塞了些银子给引路公公，好歹也是燕都鼎鼎有名的商贾之一，出手自然不会比那些官宦人家吝啬，所以一路上公公对我很是客气，不时说着讨喜的话。
　　“小主，前头就是御花园了，皇上和太后皇后正在绛雪轩里。不过现在还没轮到小主呢，小主就先在御花园稍作休息罢。”穿来绕去的，走了好些路，引路公公才停下，微微屈身道。
　　“劳烦公公了”我笑道，拿出帕子，轻轻擦了擦额上的汗，秋日中午的太阳还有些毒，我已经沁起些汗水。
　　抬眼一望，不禁深吸一口气。选秀定在御花园，而这御花园，比我想象的大了不知几倍。只见满园姹紫嫣红，灿灿的金桂，粉白的芙蓉，大枝大枝的万寿菊，还有些端的叫不出名字的花，一个劲的往眼里挤。再低头，颗颗彩色卵石，拼成福禄寿字；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浮碧亭和澄瑞亭横跨于水上，脱丽出尘；奇石罗布，佳木葱茏，情趣盎然；金麟铜像，盆花桩景，幕幕不似人间。
　　再定睛，这一片华丽之中，众多窈窕的身影绰绰而动。秋风迎面吹来，带来阵阵脂粉香，一个个红肥绿瘦，明眸善睐，唇红齿白，柔情绰态，媚于语言。我不禁有些许的紧张，但是很快定下神：这是第一步，我定不能走偏。深吸一口气，收起帕子，玉手轻轻拂去肩头的落叶，款款向前。
　　见又有人来了，秀女们抬起头，或鄙夷，或好奇的目光，我只装作看不到，静静不语。往后时光，这单薄的身子要应对的，可不是这些个白眼和风凉话这么简单。
　　秀女被分成八人一组，每组依次到绛雪轩里面圣。皇上、皇后、太后，会挨个对每个秀女的容貌、德行、家世进行甄选，满意的记下名字，最后留下的，即可在吉日入宫册封，其他的则是被淘汰了。早些进去的已经出来了，有几个自知没有选上，刚出来后便脸色一变倒在了地上。
　　看着那张张苍白的稚脸，我心里不禁一凛。如若没有这仇恨，我是断然不会像她们这样满心期许的。我该是憧憬，找得一位如意郎君，能像爹对娘那样，一生忠贞，不离不弃，与我偕老。
　　罢了罢了，既已走到这一步，又有什么如若可言？
　　约莫一个时辰后，公公拉长尖细的嗓音，“蔚苒苒、夏依君、田想怡……”我赶紧收回思绪，站直身子，提起有些酸麻的脚，跟着公公往前走去。
　　绛雪轩位于御花园的东南，后依东宫墙，坐东面西，面阔五间，黄琉璃瓦硬山式顶，前接歇山卷棚顶抱厦三间。室外的油饰彩绘别具一格，既不是灿烂耀目的金线彩画，也不施以鲜艳强烈的朱柱丹楹，而是用上下一色的斑竹纹油漆彩绘，门窗亦改用楠木本色不加油饰。梁枋柱台，都笼在一片青青竹翠之中，清新淡雅，落落大方。
　　入殿，我抬眼一扫，只见一把盘龙金椅，七彩珐琅着色，十三条蛟龙或坐或腾，盘云层层叠叠，千瓣莲花绽绽而放，椅上斜依着一个人儿，龙衮裹身，遥遥的看不清容貌，“赶紧的，想保住脑袋就别多嘴多眼”领路公公小声道，我赶紧收回目光和一干秀女缓缓跪下行礼，齐声道“臣女参见皇上，皇后，皇太后……”。
　　身上的佩环珠翠叮叮当当，清脆铮铮。白松桂枝的熏香飘入鼻尖，淡雅脱俗，沁人心脾。良久，却无人问话，才一个年老的声音传来，“皇儿？怎么打起盹了？”光问其声，便觉得浑身一震，威严肃然，不愧是我朝历代以来最精干的太后。
　　“恩”一个慵懒的声音答道，“大同小异的，没有瞧见欢喜的。”
　　我玉齿紧咬，当年就是这像这样一句不以为然的话，轻而易举就夺去了我一生的幸福。
　　“皇上，要不看完这些就休息去罢，剩下的明个儿再看也可以。可不要累坏了身子。”声如玉珠落盘，莺莺而啭，妩媚不失端庄，光是这个声音，已经叫人浑身酥软。
　　“恩，就按皇后说的做吧。小福子，把这些个秀女带回去吧。余下的明日再瞧了。
　　心中大惊，怎么，进来连半个时辰都不到，还没挨个问问瞧瞧呢，就让退下了？难道我命该如此？
　　灵机一转，心生一计。
　　我偷偷压低手肘，让手上的晴水蓝翡翠镯子落到腕上，就等着公公喊起身。
　　“秀女谢恩。”就在公公说完这句时，我把指间绷直，手掌紧紧一缩，“哐当”，镯子掉下，落在白玉石的地面上，一声清脆，在偌大的殿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还不快谢罪！”公公急忙厉声道，我缓缓向前一步，屈膝，清澈明净的声音响彻整个殿堂，“臣女知错”，平静而不起波澜，整个过程端庄大方，没有一丝一毫的惊慌失措。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了，没有人说话，整个殿堂是死般的寂静。
　　双膝麻木，挺直的背脊也失去了知觉，一个充满磁性的声音终洋洋响起：“抬头我瞧瞧。”
　　缓缓抬颌，对上龙椅上深潭般的双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