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颜》蚕喵喵

4、此生此夜不长好

　　那夜回来后，果然大病一场，大夫说是秋雨阴毒，开了些药，在床上躺了整整三天。娘急的不顾自己的身体，坚持要守在我床边，哄了好久才把她哄走。不知是否是天意，我回来后的第三天，就传来个好消息。当今圣上突然下旨，为皇族兴盛龙脉，子嗣延绵，此次选秀燕都所有官宦商贾人家，凡年过及笄且无媒妁婚约的女子均得参加。这下，爹想阻我都不成了。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琴儿正在喂我喝药，呛了一口，缓了缓，端过琴儿手里的碗，一饮而尽。浓浓的药味像墨汁一样在口鼻中氤氲，然而我并不觉得苦涩。
　　心里冷笑，比起这药，我所承受的，怕是十倍、百倍于此。
　　几日后，病好了，爹唤我去书房，说是有事商量。我估摸着和进宫之事有关，心里七上八下的。天子脚下，每家每户有多少口，各是几岁，哪一年添了新口，哪一年死了人，各是多少，户部可是记录得一清二楚。我一直奇怪当年我逃脱之后，为什么没有通缉令或者悬赏状抓我，后来猜测，许是当年当差的怕没把事情办好，会惹祸，所以想了什么计法，瞒过了上头，这件事情也就这么过去了。之后，爹去了他南方老家，买通了好些关系，才把我不明不白的身份，改成了他与娘亲生的名正言顺的女儿。
　　这道圣旨，搪塞还是想个法子骗过去，不是行不通，只要说我已经定下亲事便可以了，但是一旦暴露，就是欺君之罪，是要丢命的。爹会不会抗旨？这一大家子上上下下，爹断然不会这么冒险罢。那我心中又是在忐忑什么？
　　心里堵得慌，不知道花了多久才走到书房。爹正背着我，靠在榻上。我站在门口，望着他落寞的背影，鼻尖又泛起酸。我顿了顿，轻声道：“爹，我来了。”爹缓缓转过脸，无限深沉的看了我一眼，招手，让我坐在他身边。
　　低头，默默坐到榻边的藤椅上，指甲用力掐着手心。
　　“身子好些没有？”柔声。
　　“恩，已经大好了。”
　　“你已经知道了吧？”爹苦笑道。
　　“恩，琴儿已经告诉我了。”我盯着裙上的刺绣水仙。
　　“唉。看来还是留不住你啊。苒苒，那日的事，你可怨爹？”拉过我的手有些微颤，他喃喃道，“当年你才五岁，转眼就这么大了。尽管你不是我和筱儿亲生的，但是我们一直待如己出，视为掌上明珠呐。”
　　“爹，”心中一紧，“是孩儿不孝，不能承欢膝下……”
　　“傻孩子，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是爹太偏执了，以为把你圈在自己身边是对你的呵护，以为这些就是我的苒苒想要的，”他转头看着我，苦笑：“可是看来爹错了。”
　　“爹……”，泪滑下，嘴里却吐不出一个字。只觉得自己好自私，所有的所有，我一并辜负了。
　　“傻孩子，莫哭。”眼角的泪水被揩去，“明日爹嘱人去打点打点，不几日就要进宫了。若然被撂了牌子，你也莫要灰心丧气，一切皆是天意。”爹抬头望向窗外，秋日的阳光懒懒的洒在树梢，几只花喜鹊在枝头嬉闹着，长长的尾巴一翘一翘的。“若然选上了，”爹的眼神突然深了下来，“家中的事情你就不要再牵挂了。伴君如伴虎，爹和娘不需要他日你光门耀楣，只要你平安顺心过完这一生。”
　　“孩儿谨记。”胸口刀剜般的疼。
　　“乖。你的身子才好，以后要学会照顾自己。”爹拍拍我的手，阖眼，“你回去休息罢。”
　　“孩儿告退。”我吸了吸鼻子，怕自己再呆下去，就会动摇那份坚定。
　　屋外琴儿正候着我：“小姐，莱管家说老爷一天没吃了。”
　　眼眶又湿了：“好，琴儿，我们去厨房。”
　　从小到大，我除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外，还烧得一手好菜。儿时我总是忧心忡忡的，不爱笑，厨子良叔就会捏些小兔小猴的面团，放在笼屉上一蒸，再刷上糖粉，串上竹签，哄我高兴。于是我就经常跟在良叔身后，跟着跟着，厨艺大长，有时还会突发奇想的弄些新菜式，孝敬爹娘。
　　厨房里，下人们见了我，都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初八就要进宫了，今个儿已经是初五了。倘若这一去飞上枝头，怕是一生无缘再见了。我这个话不多的小姐，却是这个家里得到最多关怀的人。几个丫鬟都噙着眼泪，几欲落下。我笑着，却不知道说什么可以安慰他们，或者说安慰我自己。接下来的一切，是喜是忧，我自己都没有半丝半毫的把握，我只知道，不能牵连这个家，不能让十年前的悲剧重演。
　　“怎么，你们今天都没有活了？呆看着我作甚！”我淡笑着，“快给我找些糯米粉来，彩珠，你去花园摘些新鲜的桂花来。小乾去买坛酒酿回来，要最香最浓的。”
　　“是，小姐……”
　　等到所有的东西都准备好了，我挽起袖子，开始和糯米粉；醒完面，细细匀匀搓成一个个雪白的团子。特地搓得小一些，吃起来会更可口细腻。
　　“小姐，我来吧？”琴儿拿着帕子，擦着我额上的汗珠。“不，我自个儿来，你再去端些来，这些还不够呢。”我想多做一些，分给全府上下的人都吃上一碗。大富大贵也好，平平淡淡也罢，我别无他求，只希望大家可以团团圆圆，甜甜美美。
　　看着一个个雪白的圆子蹦跳着下了锅，热气腾腾，一屋子的人都觉得有些微微发热了。下酒酿，撒桂花，放冰糖，再上腻。浓浓的香味腾起，袅袅飘得很远。“你们送一碗到书房给老爷，其他的都用碗盛起来，每个人都送一碗尝尝，大家都讨个好彩头”我笑道，然后用素白瓷的碗添了一碗，给娘端去。
　　娘本躺在床上养神，听到声音睁眼，见是我，倦怠的脸上浮起一丝喜色，“怎么不好好休息，到处乱跑的。”
　　“已经大好了，娘，这是我亲手做的酒酿桂花圆子羹，你尝尝罢。”我扶娘坐起来，一匙一匙地吹凉，慢慢送到她嘴边。
　　“恩，又糯又香，甜而不腻。看来你的手艺又有长进了。”娘笑着点头。
　　“好吃吗？娘喜欢的话苒苒日日做给你吃。”话说出口，我才开始后悔。果然，她一怔，一滴眼泪滑在了碗里。此刻我已经再也撑不住，放下碗，趴在她身上，所有的情绪、不舍、愧疚，排山到海而来。
　　她轻抚我的头：“傻丫头，哭什么。你不是心心念念想进宫吗？这下该开心才是啊。”
　　泪眼婆娑：“娘，苒苒不孝。我太自私，从来没有为你和爹思虑过半毫……”
　　娘眼中尽是怜惜从未如此深过：“不。娘不怪你，只要你觉得是对的，就去做罢。娘还有你爹照顾着，无须担心。倒是你，进了宫不比在家，万不得任性……”
　　退出房的时候，她已经睡得很熟了。
　　外面的天黑尽了，晚上的风有些凉，没有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