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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长安   暮色四 ...

  •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正是京城最喧嚣的时辰。

      藏香楼内,檀香袅袅。宋景鹤原以为只有他与江姒,毕竟江姒没说谢忱聿要来。于是宋景鹤掀帘而入时,乍见那道玄色身影,登时瞪圆了眼:"你你你你...你怎么也在此处?"

      待回过神来,他一把拽过二人隐入屏风后,压着嗓子急道:"谢忱聿,你如今是什么处境心里没数么?满朝文武谁不避着你走?前日还有人往你府门泼秽物,今日就敢大摇大摆来这闹市酒楼?"

      转脸又对江姒蹙眉:"阿姒,你素来谨慎,怎的今日这般糊涂?若教人瞧见你与这厮同席,明日御史台的折子怕是要堆满御案了!"

      谢忱聿执箸敲了敲碗沿,冷笑道:"你话怎么这么多?吃个饭还堵不上嘴吗?"

      "谢狗!好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宋景鹤气得指尖发颤,玉扳指磕在桌沿铮然作响。

      眼见又要争执,江姒轻叩案几:"前日收到兄长家书..."话音未落,宋景鹤倏地收了怒容。他幼时最仰慕的便是那位年少封侯的江浔将军,闻言立即追问起近况。

      终于清净了,谢忱聿默然垂眸,银筷尖在鲈鱼脍上顿了顿。宋景鹤虽聒噪,所言却非虚。若被有心之人抓住把柄,连累江家...他盯着盏中晃动的酒影。

      "小姐,是我。"门外传来司昭刻意压低的声音。

      三人对视一眼,江姒道:"进。"

      藏香楼的女掌柜推门而入,目光在两位公子身上稍作停留。

      江姒会意:"自己人,但说无妨。"

      司昭点头说道:“八月一日,许清衔押入大理寺审问,他的妻女在四月中旬便搬迁到郊外,应该就是四月初这个时间段他们找到了许清衔,许清衔应该自知保护不住妻女,暗中派人护送至郊外。许清衔死的那日,其妻变得疯癫,似得癔症,女儿只有三个月大。外界都说许夫人因丧夫疯了,但我在她们母女郊外的房子里发现了这个。”

      司昭打开一个手帕,里面是白色的粉末。

      "失智散。"谢忱聿指尖捻起粉末,眸光骤冷,"无色无味,半日便可令人神智尽失。他们既要封口,又不敢杀人灭迹。"

      "殿下所言不错。"司昭仍保持着旧日称呼。

      司昭续道:“我猜测他们拿妻女胁迫许清衔,许清衔死后,他们怕许夫人乱说话,想要让她闭嘴,但又不能杀她,最好的办法便是下毒。我昨夜潜入许府以及郊外的住宅,翻了个便也没找到有用的东西。许清衔与殿下交好,让他来他写下殿下谋害朝廷命官的供词,有说服力。或许,许清衔在迫不得已,无法向旁人求助的情况下,会留下遗书信件,但我翻遍许府也未有发现,恐怕那些人早已捷足先登。”

      江姒抬手道:“你先出去吧。”

      “是。”

      雅间内烛火摇曳,气氛有些压抑。

      谢忱聿忽然苦笑一声:“我竟不知老许有个孩子,他从未提起…许清衔妻女如今在何处?"像是硬生生扯开话题。

      宋景鹤仰头饮尽杯中残酒:"许夫人上月投缳自尽。那孩子如今寄养在江南许氏叔婶家中。"琉璃盏在他手中转了个圈,"京城里,谁敢收留萧王党羽叛变的罪臣的孩子?"

      谢忱聿一愣,半天没说话。

      “她长的很漂亮,眼睛像许夫人,鼻子嘴巴像许清衔。”江姒说。

      谢忱聿问:“你见过?”

      江姒“嗯”了一声道:“当时送孩子去江南的人有我。”

      ——

      酒过三巡,唯有宋景鹤还在絮絮叨叨。他忽然扑在谢忱聿肩上哭了起来,衣服玉带硌得生疼:"当年...当年你被皇后所害…你是太子!你才是诸君啊…"

      谢忱聿正要拉开他,闻言指尖一顿。

      谢忱聿乃先帝最为宠爱的皇贵妃所出。因其母深得圣心,加之他天资聪颖,少年时便显露出过人的政治才能,先帝龙心大悦,早早就将他立为储君。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在他十四岁那年,皇贵妃突然被揭发与北州使者私通多年。更令人震惊的是,皇贵妃竟当庭认罪,使得谢忱聿的皇室血脉成为疑云。

      此事一出,朝野震动。先帝震怒之下,不仅废黜了谢忱聿的太子之位,更赐死了皇贵妃。而后,皇后所出的二皇子顺理成章地被立为新太子,也就是当今在位的圣上。这段宫廷秘辛,至今仍是朝中不可轻易提及的禁忌。

      想到这,江姒闻言也怔住了一瞬。有些往事他们心照不宣,平日却只字不提,只怕伤人心,如今宋景鹤借酒说了出来,江姒拽了拽醉鬼的衣袖:“走了,别在这耍酒疯。我叫下人送你回府。”

      原以为谢忱聿会像之前一样怒火中烧,但他只是淡淡道:“无妨。”

      宋景鹤已醉得不成样子,死死拽着谢忱聿的衣袖。江姒拉不动他,起身正要离去。

      “江姒。”谢忱聿起身相送,面上持笑,"今日之事,多谢。"

      江姒回眸看他,眼底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殿下客气了。"她语气轻缓,却字字清晰,"只是,莫要忘了你答应我的事。"

      夜风拂过,她的声音忽而转冷,带着几分锋芒:"况且,萧王党羽盘根错节,岂是一朝一夕能除尽的?"

      谢忱聿眸光一沉,静静凝视着她,眼底暗流涌动。

      她太了解这位曾经的太子殿下——看似闲云野鹤的外表下,藏着最锋利的爪牙。

      谢忱聿静立门前,玄色锦袍上的暗纹在烛光下若隐若现。

      当年东宫被废那日,满朝文武都记得这位废太子殿下从容摘冠的模样。没人看见他转身时眼底闪过的寒芒,更无人知晓他早已在皇上身边埋下暗棋。

      江姒道:"但愿来年能得见殿下重临九霄。"

      江姒关门的一霎那,抬眼看去。这般人物,即便是在这样的处境里,也掩不住通身的矜贵气度。

      ——

      月光透过窗棂,宋景鹤忽然睁开眼指着窗外星河:"谢狗,你说孩子的事老许为何瞒你?"

      “不知。”

      "定是来不及说。"宋景鹤说,抱着酒坛歪在窗边,"那会子...他怕是已经被盯上了。”

      醉眼朦胧中,仿佛又回到少年时三人纵马永乐街的日子。

      "那孩子叫什么?"谢忱聿开口问道。

      宋景鹤想了想说:"长——安,许长安。"

      长安。

      月光在谢忱聿眼中碎成粼粼波光,他仓皇别过脸去,却见窗纸上画着石榴花,恍惚间又看见那年宫墙外的石榴花开得正艳。

      ——

      "你要成亲?!"少年谢忱聿一把揪住许清衔的官服前襟,"好你个许清衔,现在才说!"

      绯袍青年笑着躲开:"殿下饶命!这不是忙着筹备婚事嘛。你说...若是女孩该取什么名?"

      "亲都还没成就在想这个?"谢忱聿挑眉,却当真认真思索起来,"长安如何?"

      "妙极!"许清衔抚掌大笑,"若是儿子..."

      "就叫许铁柱!"两人异口同声喊出来,惊飞了檐下栖雀。

      ……

      ——

      夜风卷着残雪掠过檐角,谢忱聿仰起脸,月光在他轮廓上镀了一层薄霜。他忽然低笑一声,笑声散在风里。

      "长安......"他念着这个名字。

      许清衔因他血溅刑场,许夫人因他癫狂自尽,许长安因他无家可归。

      他谢忱聿,是不是就该独行于这风雪人间?

      宋景鹤倒在椅子上睡的不省人事,时不时嘟囔几句梦话。

      街上喧闹声早已淡去,藏香楼内灯火通明。

      “许清衔你这人…"他对着虚空举杯,似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半晌,他笑了一声。

      "你居然真用我取的名字了。”

      檐下风铃突然轻响,像是故人含笑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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