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归》零点07

3、报复 江府的

　　江府的老仆正忙着给回廊挂防风帘。

　　多年未见的江盛旻披着灰鼠裘从江南归来，前厅的地龙烧得太旺，反衬得他指尖沾着的江南烟雨格外寒凉。

　　江盛旻苦口婆心地劝了很久：“侄儿啊，世上女子千千万，何必非她不可？这样，叔父许诺她日后家财万贯，保她平安，如何？”

　　原以为江盛旻面前他会知难而退，不料江浔摇头拒绝，一句“叔父你不懂”把江盛旻气的捶胸顿足。

　　江盛旻把江姒搬出来：“其实阿姒所言极是，结亲当论门第。我看王家嫡女倒是不错的选择。”

　　江浔雷打不动：“侄儿心意已决。”

　　这便宜叔父不肯放弃：“阿姒不喜欢她，来日同处一个屋檐下免不了鸡飞狗跳。”

　　江浔说了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我与她可搬出江府，不会惹阿姒心烦。”

　　“……”江盛旻实在说不动了，他拍了拍这小子的肩膀换个方法，“你如今也才十八，你叔父我二十三才娶老婆，何必如此着急？”

　　江浔忽而一笑，语气有些古怪：“侄儿一刻也等不得。”

　　但江盛旻没察觉，他叹了口气：“你这是非她不可了。”

　　江浔很坚定的说：“是。”

　　老狐狸眼睛一转，突然问：“这女子是有何特别之处？若只是出手相救便不必说了，若是貌美如花更不必说，叔父看过她的画像…”实在谈不上漂亮二字。

　　不知为何，江浔不语。

　　江盛旻借口说透透气便出了前厅，他负手立于廊下，望着阶前零落的树叶，眉间凝着化不开的郁色。千里迢迢苦口婆心的劝说，竟似竹篮打水。

　　三日前萧王府的拜帖还压在案头，谢忱聿亲笔所书的"江浔婚事"四字犹在眼前。

　　一来，谢忱聿与江盛旻关系不错，他愿意帮这个忙，二来，江浔娶妻实在太草率，江氏百年望族，若让个来历不明的女子执掌中馈，岂不让金陵世家笑掉大牙？

　　"当真油盐不进..."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喃喃自语。

　　他这侄子，竟如此痴情。

　　——

　　江盛旻推开斑驳的后门，见谢忱聿执一柄壶，正对着院中那株枯槁的老树细细浇灌。他不由得驻足，广袖被穿堂风拂得猎猎作响。

　　“稀奇啊，居然还会浇树。”江盛旻迈步向前，绕着枯树走一圈，“这都死了你还浇屁。”

　　谢忱聿问他：“事情办的如何？”

　　江盛旻“唉”了一声：“一见钟情了，死活不放手。这小子栽了。”

　　谢忱聿眉头一皱，又问：“李岚芷有何特别之处？”

　　“他没说。”江盛旻回道，“说来也奇怪，难道我这侄儿，喜欢丑的？”

　　谢忱聿闻言笑了一声放下花洒：“他不是栽了。”

　　江盛旻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

　　“你可记得景龙五十年？”谢忱聿问。

　　江盛旻愣了会儿才点头，那年江家突遭大祸。老侯爷在朝堂之上直言进谏，触怒先帝，一道圣旨降下，江氏九族皆在株连之列。太子谢忱聿替江家求情，先帝终是念及旧情，改判老侯爷革职查办，女眷没入掖庭为奴，男丁尽数流放边疆。满门倾覆之际，独江浔因着太子伴读的身份，得以保全。

　　“这与李岚芷有何关系？”

　　谢忱聿掀开门帘：“进来说话——江姒在宫中为婢时归一掌事宫女管教，此人便是李岚芷。此人横行霸道，最是憎恶世家贵女，于是带头时常欺辱江姒。”

　　“竟有此事！”江盛旻拍桌而起，怒斥：“她怎敢欺辱将门之女！”

　　他额角青筋暴起："江浔莫非被猪油蒙了心，竟要娶这等蛇蝎妇人入我江氏宗祠？！"

　　谢忱聿说：“当年他也在皇城之中，时常去探望江姒，怎会不知？正因为他知道李岚芷做的所有事情，所以才要娶。”

　　“江浔要杀了李岚芷。”谢忱聿后面的话却让江盛旻毛骨悚然，“虽是庶女，但其父是七品官员，官职虽小，却也不会放任女儿被虐杀。江浔娶了她，有的是办法让人生不如死。况且江浔是绝对不会让李岚芷活着的，之后他顺水推舟对外称李岚芷病故而亡。只要脸、手没有伤痕，谁会去查验李岚芷尸身，即便敢查，万胜侯的身份摆在那，他也不会允许。”

　　“据我所知江家重获圣恩时，李岚芷便跑的无影无踪，恐怕是知道自己会被江姒报复早早躲了起来。天算不如人算，江浔遇袭，正好是李岚芷救了他。要真是单纯的救助便也罢了，这个李岚芷，精的很。”谢忱聿从抽屉中拿出一张纸条丢给江盛旻。

　　这是谢忱聿的探子传回来的信，纸上内容言简意赅，但稍微细想便能拼凑个大概，江盛旻越看越恼。

　　军中士兵连夜搜山也找不到江浔，甚至给每户人家都问了一遍，直到三天后江浔才回到军中。找不到江浔的原因正是李岚芷把人拖回家中藏着，借着救人包扎的名义拖到江浔睁眼，再装作一副心善什么都不求的模样。她在宫中没见过江浔，自然不知道此人是江姒亲兄长。李岚芷想让江浔娶她，再不济也得给她钱财，江浔借机当即便许诺娶她。

　　江盛旻把纸折好，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话：“江浔这孩子，心机深沉啊。”

　　谢忱聿把纸条扔进抽屉，手支楞着头说：“若不如此，如何让李岚芷受江姒受过的苦？”

　　窗外突然电闪雷鸣，大雨倾盆而下。两人转头望去，只见雨幕如注，院中的枯树在风雨中摇晃。

　　谢忱聿不知想到什么，神情严肃的对江盛旻道：“劳烦你再去江府一趟，告诉江浔，李岚芷的事情江姒想要亲自来做。”

　　江浔是个聪明人，话点到为止，他知道江姒要对李岚芷动手，便不会再坚持要娶了。虽然这样或许会破坏江姒在她兄长那乖巧单纯的形象，但毕竟自己为了钱答应江姒不让李岚芷过门，总不能食言。谢忱聿丝毫不觉得把江姒卖了有错，还悠哉悠哉的看雨景。

　　而另一边的江府，淅淅沥沥的雨水滴在屋檐，江浔站在屋内，房中昏暗，仅有几个蜡烛燃烧着。

　　但若仔细看便会发现这不是卧房，他身后的墙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刑具，这分明是刑房！

　　重伤初醒那日，映入眼帘的竟是那张令他恨之入骨的面容。江浔指节攥得发白，恨不能当场拔剑取其性命——可这般痛快了结，终究太便宜了她。

　　找了四年的人如今就在眼前，老天都在帮他。

　　李岚芷表面上叫他养完伤就走，眼睛里却闪着光。

　　她话里话外透露出自己是庶女出身，自幼孤苦，依旧勤于劳作，在宫中受人欺负许久。

　　见她提起在宫里从事的事情，江浔接机旁敲侧击问了她一些事情，从中确定李岚芷在宫里的那些日子不知道太子伴读的名字，没见过江浔的样子，也不清楚江姒的亲属。

　　他便说自己是朝廷大官，奉命查案，回朝复命。

　　当时李岚芷都快止不住上扬的嘴角了，江浔面貌不凡，年纪轻轻，何况还是朝廷重臣，她心里全是当江夫人的事，哪怕是妾也可以，哪里还顾得上江姒。

　　江浔知道，火候到了。

　　于是他抓住这次机会，用尽全身的力气朝李岚芷温柔一笑：“李姑娘，你愿以身相许吗？”

　　——

　　暴雨不停，还有愈小愈急的趋势。

　　他勾起唇角自语：“有人的报应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