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情可待成追忆》温柔的羯

23、第 23 章

　　上海冬日的清晨五点，天还漆黑一片。宋南归猛地从床上惊醒，额头上一层细密的冷汗。他又梦到了那些催款单，像雪片一样从天而降，将他活埋。

　　伸手摸到手机，屏幕亮起刺眼的光——5:07。他长舒一口气，还好，没有睡过头。床边地板上放着脸盆，里面是昨晚回来时接的冷水。宋南归将脸埋进去，刺骨的寒意瞬间驱散了最后一丝睡意。

　　"又做噩梦了？"上铺传来陆旭含糊的声音。

　　"嗯。"宋南归用毛巾擦着脸，没有多解释。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衬衫和西装裤，生怕吵醒室友。这间不足十平米的小卧室里挤着两张行军床，他和陆旭合租三个月，已经习惯了这种局促的生活。

　　厨房里，宋南归从冰箱拿出昨晚剩的炒饭，用微波炉加热。等待的间隙，他打开手机银行APP，看着那个触目惊心的数字——?3,000,000。父亲上个月又借了一笔新贷款，说是生意周转，结果人消失了一周，回来时带着满身酒气和这个天文数字。

　　微波炉"叮"的一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宋南归机械地咀嚼着冷硬的米饭，眼睛却盯着贴在冰箱上的月历——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兼职和加班的时间。红杉资本的实习工资加上周末在咖啡店打工的收入，扣除房租和生活费，每月能还上的钱连利息都不够。

　　"这么早？"陆旭揉着眼睛走进厨房，头发乱得像鸟窝。他看了眼宋南归盘子里毫无食欲的炒饭，叹了口气，"又吃这个？我给你煎个蛋吧。"

　　宋南归摇摇头："不用，我赶时间。今天晨会前得把分析报告做完。"

　　"你昨晚几点回来的？两点？"陆旭从橱柜里拿出平底锅，"你这样下去会垮的，哥们。"

　　"没事，年轻扛得住。"宋南归扯出一个笑容，将盘子放进水槽，"对了，晚上我可能不回来吃饭，接了份家教。"

　　陆旭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点头。他们都知道，这些兼职对那个债务黑洞而言杯水车薪，但宋南归别无选择。

　　出门前，宋南归习惯性地检查了抽屉是否锁好——那里面放着所有催款单和借款合同，金额加起来是他告诉苏凌的三倍还多。他不能让她知道真相，不能让她为自己担心。

　　寒风刺骨的街头，宋南归裹紧单薄的外套，向地铁站跑去。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迅速消散，就像他曾经对未来的规划一样，被现实击得粉碎。

　　同一时刻，七百公里外的大学城，苏凌被闹钟惊醒。周末早上七点，宿舍里其他人都还在熟睡。她轻手轻脚地起床，从衣柜里取出一套崭新的黑色套装——这是为今天礼仪兼职特意买的。

　　镜子前，苏凌小心翼翼地盘起长发，化上淡妆。镜中的女孩看起来陌生而成熟，一点也不像大二学生。她拿起手机，点开与宋南归的聊天窗口。上一条消息还是昨晚她发的"晚安"，至今没有回复。

　　"又通宵工作了吗..."苏凌轻声自语，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还是没有拨出电话。她知道宋南归现在有多难。

　　"苏凌，你好了没？"下铺的张梨揉着眼睛坐起来，"我紧张得昨晚都没睡好。"

　　"马上好。"苏凌收起手机，递给张梨一支口红，"涂这个，看起来精神些。"

　　两个女孩像做贼一样溜出宿舍，清晨的校园静悄悄的，只有清洁工在扫地。校门口，活动公司派来的面包车已经等在路边。

　　"大学生？第一次做礼仪？"司机是个满脸胡茬的中年男人，上下打量着她们，"上车吧，还有三个点要接人。"

　　车里已经坐了四个女孩，看起来都比苏凌和张梨老练。一个染着金发的女生正对着小镜子贴假睫毛，浓郁的香水味在密闭车厢里让人头晕。

　　"我们是去做什么活动啊？"张梨小声问。

　　"楼盘开盘。"金发女生头也不抬，"站一天，笑一天，八百块。记住，再累也别坐下，被主管看到会扣钱。"

　　苏凌和张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忐忑。面包车驶入市区，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朝阳的光芒，晃得人睁不开眼。

　　活动场地是个豪华售楼处，水晶吊灯从挑高的大厅顶部垂下，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忙碌的工作人员。主管是个踩着十厘米高跟鞋的严厉女人，快速给女孩们分配任务和站位。

　　"你们两个，负责入口处的迎宾。"主管锐利的目光扫过苏凌和张梨，"客人来了要鞠躬问好，递上宣传册和矿泉水。记住，微笑要自然，别像僵尸一样。"

　　苏凌被安排在旋转门右侧，穿着不合脚的高跟鞋，挺直腰背练习微笑。九点整，第一批客户涌入，她立刻进入状态。

　　"欢迎光临澜湾国际，请随意参观。"苏凌微微鞠躬，双手递上资料袋。大多数客人看都不看她一眼，径直走过。偶尔有人点头回应，她就觉得特别有成就感。

　　两小时后，苏凌的小腿开始发酸，脚趾被新鞋磨得生疼。她偷偷调整站姿，将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不远处，张梨趁没人注意时对她做了个鬼脸，用口型说："我快死了。"

　　中午只有二十分钟休息时间，苏凌和张梨蹲在员工通道的角落里啃着冷掉的三明治。

　　"我的脚肯定起水泡了。"张梨脱下高跟鞋，脚后跟已经磨破了皮，"八百块真不好赚啊。"

　　苏凌揉着酸痛的腰部，想起宋南归每天要穿着正装站多久。他在电话里总说工作不累，现在想来全是谎言。手机震动起来，是宋南归发来的消息：

　　「刚开完会，看到你的消息了。今天和室友出去玩？」

　　苏凌看着自己红肿的脚踝，犹豫了一下，回复：「嗯，和张梨逛街。你记得吃午饭。」

　　她不想让宋南归知道自己做兼职的事，那只会增加他的愧疚感。就像他隐瞒了真实的债务情况一样，她也选择了保留。

　　下午的客人更多，苏凌的笑容开始僵硬。一位带着小孩的女士不小心将矿泉水洒在她裙子上，冰凉的水瞬间浸透布料，贴在大腿上。

　　"对不起啊。"女士敷衍地道歉，拉着孩子快步走开。

　　苏凌保持着微笑，直到那家人走远才用手帕擦拭裙子。主管经过时瞪了她一眼："注意形象，别一副狼狈相。"

　　傍晚六点，活动终于结束。苏凌和张梨领到现金时，几乎要哭出来。八百元，厚厚的一小叠，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明天还来吗？"财务处的女孩问。

　　苏凌和张梨对视一眼，同时点头："来。"

　　回校的公交车上，两个女孩累得说不出话。苏凌望着窗外华灯初上的城市，突然理解了宋南归为什么总是那么疲惫。在这个庞大的社会机器里，普通人的时间和体力是如此廉价，却又不得不为之拼命。

　　手机再次震动，是宋南归的视频通话请求。苏凌犹豫了一下，挂断了，改为语音接听。

　　"凌凌？"宋南归的声音沙哑而疲惫，"怎么不接视频？"

　　"公交车上太吵了。"苏凌撒谎道，实际上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脱妆的脸和凌乱的头发，"你今天怎么样？"

　　"还行，就是...有点累。"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宋南归显然还在工作，"明天有个项目要交，可能得通宵。"

　　苏凌听出他声音里的勉强，胸口一阵发紧："南归，你要注意身体..."

　　"我知道，别担心。"宋南归打断她，语气突然轻快起来，"对了，陆旭说他们公司年会可以带家属，你要不要来上海玩几天？"

　　苏凌看着手中皱巴巴的八百元钱，想起明天还要站一整天："我看看课表再告诉你，好吗？"

　　通话结束后，张梨靠在她肩上："你们还好吗？"

　　"不知道。"苏凌轻声说，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窗上，"有时候我觉得，我们就像两个在黑暗里摸索的人，明明想靠近，却总是撞到看不见的障碍。"

　　回到宿舍，苏凌将高跟鞋踢到角落，瘫倒在床上。全身的肌肉都在抗议，尤其是腰和脚。室友们好奇地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兼职体验。

　　"赚钱太不容易了。"苏凌总结道，将四百元放进钱包，剩下的塞到枕头下——这是她下个月的生活费。以前她从没为钱发过愁，父母每月按时打来充足的生活费。直到认识宋南归，她才真正理解经济压力能如何压垮一个人。

　　夜深人静时，苏凌给宋南归发了条消息：”刚回宿舍，累死了。你还在工作吗？”

　　等了十分钟没有回复，她放下手机，从枕头下摸出一个小本子。这是她的记账本，最近三个月才开始用的。上面详细记录着每一笔开销，甚至包括食堂一顿饭花了多少钱。看着逐渐减少的余额，苏凌第一次认真思考起毕业后如何养活自己的问题。

　　上海的老公房里，陆旭推开卧室门，发现宋南归趴在笔记本电脑前睡着了，屏幕还亮着，是一份没做完的财务报表。桌上散落着能量饮料罐和半包饼干。

　　"兄弟，你这样不行啊。"陆旭轻轻摇醒他，"上床睡吧。"

　　宋南归迷迷糊糊地抬头，眼镜歪在一边："几点了？"

　　"凌晨三点。"陆旭叹了口气，"你昨天早上六点就出门了吧？铁人也扛不住啊。"

　　宋南归揉了揉通红的眼睛，看向手机，发现苏凌的消息。他想回复，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只是将手机扔到床上，用双手捂住脸。

　　"又收到催款电话了？"陆旭试探地问。

　　"不是。"宋南归的声音闷闷的，"是苏凌...我连陪她聊天的时间都没有。"

　　陆旭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从衣柜深处摸出一瓶威士忌："来吧，喝一杯。别跟我说你明天还有工作，再这样下去你要猝死了。"

　　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宋南归一饮而尽，火辣的感觉从喉咙烧到胃里。也许是酒精作用，也许是积压太久的情绪，他突然崩溃了。

　　"我他妈的该怎么办？"宋南归的声音支离破碎，"每天睁开眼就欠银行一千多利息，我爸像个无底洞，苏凌...她值得更好的生活，不是我这种连自己都养不活的废物..."

　　陆旭没有安慰他，只是又倒了一杯酒。有时候，男人之间的友情就是这样——不需要解决方案，只需要一个可以崩溃的角落。

　　"你知道吗，"宋南归苦笑着，"我连给她买生日礼物的钱都挤不出来。上次她提到想要的那条项链，我查了价格，是我半个月工资。"

　　陆旭拍拍他的肩："她会理解的。"

　　"正是因为她太理解了..."宋南归的声音低下去，"每次视频，她都装作不在乎我越来越少的联系，不在乎我疲惫的样子...她越是这样，我越觉得自己是个混蛋。"

　　窗外，上海的夜空开始飘起细雨，打在老旧的窗棂上，像某种无声的哭泣。两个年轻人沉默地喝着酒，各自想着心事。二十出头的年纪，本该意气风发，却被现实压弯了腰。

　　世界的另外一边，苏凌在梦中皱紧眉头，手里还攥着那本记账本。窗外，一轮明月静静悬挂，见证着这对恋人各自孤独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