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情可待成追忆》温柔的羯

24、第 24 章

　　礼堂的灯光骤然暗下，只余几束追光在观众席间游移。大学一年一度的五校联谊会即将迎来高潮——模特队表演环节。苏凌站在后台帷幕的阴影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耳边是此起彼伏的快门声和嘈杂的谈笑。

　　"下面有请模特队为我们带来《仲夏夜之梦》主题秀！"主持人的声音透过音响炸开，观众席爆发出热烈的掌声与口哨声。

　　张梨从身后戳了戳苏凌的腰："到我们了！"她穿着缀满绿叶的绿色短裙，活脱脱森林精灵的模样。苏凌低头看了看自己纯白的曳地长裙，抹胸处缀着细碎的钻石，在昏暗后台依然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音乐响起，是德彪西的《月光》。第一个出场的陈墨身着黑色燕尾服，领口别着银色的月桂叶胸针，甫一亮相就引发女生们的尖叫。他迈着稳健的台步，在T台尽头转身时，追光恰好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轮廓。

　　苏凌排在第六个出场。当前面五位队员依次走完全程，她的掌心已经沁出细密的汗珠。音乐突然转为门德尔松的《婚礼进行曲》，这是她的出场信号。

　　"加油！"张梨在她耳边轻呼。

　　深吸一口气，苏凌迈出了第一步。刺眼的聚光灯迎面照来，她几乎睁不开眼。礼堂里突然安静了一瞬，继而爆发出比之前更热烈的惊叹声。

　　"天啊，那个白裙子！"
　　"这是真人还是CG？"
　　"快拍快拍！"

　　苏凌感觉自己的脸颊烧了起来。她按照排练时的要求，目光望向远方某个虚无的点，肩膀放松，步伐平稳。但那些此起彼伏的议论声还是钻进了耳朵。闪光灯突然密集起来，晃得她眼前发花。走到T台尽头时，她下意识地撩了下耳边的碎发，这个即兴的小动作又引发一阵快门声。

　　转身的瞬间，她瞥见前排几个男生举着手机疯狂拍照的样子。回到后台时，她的双腿微微发抖，后背的布料已经被汗水浸湿一小片。

　　"苏凌！你太棒了！"张梨兴奋地抓住她的手臂，"你看到台下反应了吗？所有人都盯着你看！"

　　苏凌摇摇头，还沉浸在刚才那种奇特的体验中——站在聚光灯下，被数百双眼睛注视的感觉既令人战栗又莫名沉醉。

　　整场表演结束后，所有模特队员返场谢幕。当苏凌再次出现在舞台上时，掌声明显热烈了许多。她站在队伍中间，白裙在彩色灯光下流转着珍珠般的光泽，黑发间点缀的小颗水晶像晨露般闪烁。

　　联谊会转入自由社交环节后，苏凌立刻被团团围住。

　　"同学，能加个微信吗？"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男生率先递过手机。
　　"你是哪个系的？我是计算机学院的李昂。"另一个高个子男生直接亮出了学生证。
　　"周末我们话剧社有演出，要不要来看？"扎着小辫的艺术生挤到她面前。

　　苏凌手足无措地后退半步，后背抵上了冰冷的墙壁。张梨见状立刻挤过来解围："不好意思，我们要去换衣服了！"说完拉着苏凌冲出包围圈。

　　更衣室里，苏凌长舒一口气，手指颤抖着解开背后的系带。白色礼服滑落的瞬间，她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普通的大学女生。

　　"我的天，这也太疯狂了！"张梨对着镜子卸妆，"你知道刚才要微信的是谁吗？计算机系的系草！去年校园歌手大赛冠军！"

　　苏凌用卸妆棉轻轻擦拭着眼线，黑色污渍在棉片上晕开："我不认识..."

　　"你今晚彻底火了！"张梨掏出手机，"看，校园论坛已经炸了！"

　　屏幕上是一条刚发布的热帖：《求这位白裙仙女的联系方式！》，配图正是苏凌在T台尽头回眸的瞬间。照片里，白色礼服在灯光下近乎透明，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身和修长的腿部线条。帖子下面已经有上百条回复。

　　"这是谁拍的..."苏凌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管他呢！"张梨兴奋地翻着评论，"'三分钟我要她的全部资料'、'哪个系的仙女'、'这颜值是真实存在的吗'...天啊苏凌，你要成名人了！"

　　苏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有十几条未读消息和好友申请。她犹豫着点开最上面一条，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今晚的你像月光一样美。"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该如何回复。这时更衣室的门被敲响，模特队队长陈墨的声音传来："苏凌在吗？下周市里有时尚盛典，主办方点名要你参加。"

　　张梨倒吸一口气，用口型说："天啊！陈墨亲自来邀请！"

　　苏凌咬了咬下唇，对着门外说："我需要考虑一下..."

　　"不急，"陈墨的声音带着笑意，"你有三天时间做决定。"

　　脚步声渐远后，张梨激动地抓住苏凌的肩膀："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陈墨家的公司是盛典主办方之一！被他看中的模特最后都签约经纪公司了！"

　　苏凌望向镜中的自己——褪去妆容后略显苍白的脸，眼下淡淡的青黑，还有因为长期熬夜复习留下的轻微眼袋。这与台上光鲜亮丽的形象判若两人。

　　"我只是...运气好分到了这件礼服。"她轻声说。

　　"才不是！"张梨斩钉截铁，"同样的衣服给林茜穿就没这效果。你有那种...让人移不开眼的特质。"

　　走出礼堂时，夜风拂过苏凌发烫的脸颊。联谊会的喧嚣渐渐远去，但她的手机仍在不断震动——新的好友申请、陌生人的私信、校园论坛的@提醒...这个夜晚，她第一次尝到了成名的滋味。

　　而这一切，仅仅始于一件白裙，和一束恰到好处的追光。

　　她站在后门的台阶上，看着张梨像只欢快的小鸟一样扑进男友怀里，两人依偎着走向远处路灯的光圈，影子在地面上融为一团。校园里大部分人都已散去，只剩下几个工作人员在收拾器材。

　　"我自己回去就行！"苏凌对着他们的背影喊道，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荡出轻微的回音。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脆。苏凌低头看了看手机，电量只剩下可怜的3%，她刚点开手电筒功能，屏幕就闪烁两下，彻底黑了。

　　"真是时候。"她小声嘀咕，把手机塞回口袋，抬头辨认着回宿舍的路。

　　联谊会的兴奋感像潮水一样退去，留下一种奇特的空虚。两个小时前，她还站在聚光灯下，穿着那件如婚纱般圣洁的白裙，接受着全场惊艳的目光和此起彼伏的赞叹。而现在，礼服已经换下，妆容也开始脱落，她又变回了那个走在黑暗中的普通女孩。

　　校园小径两旁的梧桐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投下斑驳晃动的影子。苏凌拉紧单薄的外套，初冬的夜风已经带着刺骨的寒意。远处路灯的光晕像漂浮的橘子，模糊而温暖，却照不亮她脚下的路。

　　前方出现一段向上的台阶，在黑暗中像一道模糊的剪影。苏凌放慢脚步，小心翼翼地用脚尖试探每一级的高度。就在这时，一束光亮了起来，从她身后斜斜地照向前方的路。

　　苏凌惊讶地回头，看到一个高挑的身影站在她身后两米处，举着手机为她照明。逆光中，她只能辨认出对方优越的肩线轮廓和举着手机的修长手指。

　　"谢谢。"苏凌下意识地道谢，同时本能地加快脚步想要拉开距离。深夜的校园，陌生男性，这些元素组合在一起足以让任何女生警惕。

　　但那人没有任何回应，也没有靠近的意思，只是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让那束光稳稳地照在她前方的路上。苏凌偷偷回头瞥了一眼，发现对方戴着口罩，帽檐压得很低，只能看到一双专注看着前方的眼睛。

　　他们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着，谁也没有说话。那束光始终保持着同样的角度和亮度，像黑暗中的一颗小星星，专为她而亮。苏凌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脚步也变得轻快。她不再频频回头确认对方的距离，而是专注于脚下的路。

　　夜风吹过，带来一阵桂花残留的香气。苏凌突然意识到，这是她今晚第一次感到如此平静。联谊会上，她穿着那件白色礼服站在聚光灯下时，无数目光像聚光灯一样炙烤着她；结束后，手机里涌进来的好友申请和搭讪消息让她应接不暇。而现在，在这片黑暗中，一个陌生人用一束光给予她最需要的帮助，却不求任何回报，甚至不需要一句多余的对话。

　　这种纯粹的善意让苏凌的眼眶微微发热。她想起小时候有一次晚自习后回家，巷子里的路灯坏了，父亲就是这样举着手电筒走在她身后，为她照亮前路却不干涉她的步伐。那时的安全感与此刻何其相似。

　　台阶走完了，前方是一条平坦的林荫道。苏凌犹豫着要不要再次道谢，却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她回头，那人已经将手机光转向另一条岔路，似乎在示意他们的方向不同。

　　"谢谢你。"苏凌真诚地说，这次声音大了些。

　　那人只是点点头，帽檐下的眼睛似乎弯了弯，像是在微笑。然后他转身离开，手机光随着他的步伐一晃一晃，很快被树木遮挡，消失在夜色中。

　　苏凌站在原地，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失落。这个陌生人给予她的温暖是如此简单却又如此珍贵——没有多余的言语，没有刻意的搭讪，只是一束照亮前路的光，和恰到好处的距离。

　　她继续向宿舍走去，脑海中却不断回放刚才的一幕。那束光出现时，她心中的惊喜和安全感；知道有人默默守护在身后时，那种被珍视的感觉。这些微妙的情绪像涟漪一样在她心中扩散。

　　宿舍楼下，苏凌再次回头望向来时的路。校园已经彻底安静下来，只有路灯孤独地亮着。她突然很想知道那个男生是谁，为什么要帮助一个素不相识的女生，又为什么选择沉默而非搭讪。

　　刷卡进门时，苏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她掏出来一看，是宋南归发来的消息：“刚加完班，想你。晚安。”

　　简单的五个字，却让苏凌的胸口一阵发紧。她点开回复框，手指悬在屏幕上，回复“我也想你，晚安！”。

　　推开寝室门，张梨已经回来了，正敷着面膜刷手机。看到苏凌，她立刻跳起来："天啊！论坛炸了！全在讨论你！"

　　苏凌勉强笑笑，将高跟鞋踢到床下，疲惫地坐在椅子上。她的手机充上电后立刻亮起来，屏幕上显示有多条未读消息和需要不断下滑屏幕的好友申请。

　　"你怎么了？"张梨敏锐地察觉到她的不对劲，"脸色这么奇怪。"

　　苏凌摇摇头："没什么，就是累了。"她顿了顿，"刚才有个男生...用手机帮我照路。"

　　张梨立刻来了兴趣："谁啊？认识吗？长得怎么样？"

　　"不知道，他戴着口罩和帽子，没说话。"苏凌轻声说，"就是...默默地帮我照亮，然后走了。"

　　"哇，这也太浪漫了吧！"张梨双手捧心，"像电影情节一样！"

　　苏凌没有回应。她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那个陌生男生的举动确实像极了电影里的浪漫桥段，但让她心动的不是浪漫，而是那份不打扰的体贴和恰到好处的距离。

　　在这个人人急于表达、急于索取关注的时代，有人愿意给予帮助却不留姓名，不图回报，这种纯粹的善意反而显得格外珍贵。

　　苏凌拉上窗帘，将手机里那些热情洋溢的搭讪消息一一划掉。今晚最温暖的记忆不是站在聚光灯下接受众人的赞美，而是黑暗中那一束为她而亮的光。

　　躺在床上，苏凌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双在帽檐下若隐若现的眼睛。她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那个男生是谁，但这份温暖会留在她的记忆里，像一盏小小的灯，提醒她在浮华喧嚣的世界中，最打动人心的往往是那些安静的善意。

　　窗外，一轮明月静静悬挂，见证着这个平凡夜晚里不平凡的温暖。对面的世界，宋南归或许还在电脑前工作到深夜；而在这里，苏凌带着一份意外的温暖，沉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