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起》染阕尾

3、无情 梁其云

　　梁其云冷哼一声，起身踏着圆石走到岸上，道：“你倒是演上子期了。”
　　厘致都笑道：“臣是不是子期有待商榷，公主的琴声却足以与伯牙媲美。”
　　梁其云听了他的话忍俊不禁，佯装恼怒道：“别瞎说！”
　　见气氛缓和了些，他方开口，“殿下不必伤怀，陛下也许是对公主有更高的期望。”
　　“他才不会对我有期望。”梁其云坐在石凳上如是说。
　　“陛下毕竟是公主父亲，”他低声道“父女之情，血浓于水。”
　　“父子之情也血浓于水，为何你会在这里？”
　　厘致都的表情僵住了，眼皮耷拉下来，梁其云抬头看向未开花的桃树，轻声道：“陛下先是君主，再是丈夫，儿子，父亲，君王无情，自古如是，何谈父女之情。”她低头把玩着蔻甲，不再发一言。
　　第二日厘致都早早地去了考场，考完之后又早早回来。放榜那日梁其云禁足还未解，不过派曼升去看了榜。
　　她正品着刚泡好的茶，曼升就急急忙忙地边跑边喊，“会元，是会元！公主，厘公子中了会员！”
　　梁其云放下茶杯，看向曼升道：“确真？”
　　“千真万确。”
　　梁其云递给她一杯茶，而后转头跟焕灵道：“吩咐厨房摆一桌宴席来庆祝。”
　　晚上，夜色朦胧，公主府正厅灯火辉映，梁其云举起酒杯道：“今日大喜，厘公子拔得头筹，荣获会元，特办此宴以表庆贺，大家不必拘谨，吃得开怀，喝的畅快。”
　　卫执事举杯道：“好！开怀，畅快！”大家把酒杯聚到一起，而后仰头一饮而尽，厅内顿时谈笑一片。
　　这时厘致都看向公主道：“殿下这样大办宴席，不怕被人发觉臣与公主府的联系？”
　　梁其云拍拍他肩膀，明快地说：“不会，你没来时，公主府夜夜笙歌，他们只会觉得公主殿下憋了半个月，终于又忍不住了。大办宴席难道不是人之常情？”
　　她狡黠地笑着，厘致都看着那双亮亮的眼睛，比屋里的任何一盏灯都亮，一时就使他慌了神。
　　梁其云怼怼他：“吃菜啊，”他回神，浅笑着喝酒吃菜。
　　夜色渐浓，月光高悬，桃树悄悄吐芽了。
　　又过两日，三百贡士入宫殿试，厘致都在前方走着，会试第二名洪豫章凑近他笑道：“李兄最近真是风光无量啊，祝贺祝贺……”
　　厘致都低头回道：“过奖，过奖，侥幸而已。”洪豫章低声道：“厘兄今儿个也想侥幸得个状元？”
　　厘致都拍拍他肩膀道：“非也，鄙人才能不及洪兄，怎敢与您争状元？”说完就加快速度向前走，留下洪豫章一个人在后方摸不清他方才话中的意思，谁需要他让给呀，自己本就能拿状元，他本抱着连中三元的愿望的，结果半路杀出个厘致都，哼，那就比比！才能这块他还没输过谁（除了会试那次）。
　　公主府这边，趁着尹公公随侍皇上殿试，梁其云派人将一个女人请了过来。女人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梁其云走过去递给她杯热茶，女人只拿着不敢喝。
　　她轻笑道：“没下毒，能喝。”
　　女人这才喝下去，见她喝完，梁其云平淡道：“安娘子从小家境贫寒，13岁时，父母为了能让弟弟吃饱，把你送进宫来。”
　　“公主说的太好听了些，是卖，不是送啊！”女人哽咽道。
　　梁其云接着说：“你在宫里漂泊多年，攒的俸禄也大多被父母搜刮而走，宫里波云诡谲，你盼着日子一天天过去，等着出宫那日……安娘子，不知我猜的对不对？”
　　女人勉强勾起嘴唇，道：“公主神机妙算，与奴婢心中所想竟分毫不差。这四角栅栏，任谁待久了，都会倦的。”
　　梁其云长叹一声，又道：“可是你啊，千等万等，却没料到那尹公公欲与你对食。”
　　听到“尹公公”，女人的手颤了一下。
　　“他权势滔天，你无力拒绝，不知道更痛苦的还在后面，”梁其云猛地上前抓住女人的手，撩起她的袖子——上面青紫相间，没有一块儿好肉，甚至还有细密的针孔，和狰狞的烫伤。
　　一切都昭示着女人遭受着怎样的折磨，女人扭着头不敢看一眼，梁其云用力将她拧过来，正对她自己的伤。
　　女人忍不住流下一滴泪来，正滴在梁其云手上，又顺着指缝落在伤痕累累的手臂上。梁齐云伸手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珠，温声道：“安娘子应该想明白，你的前半生已经被他们毁掉，但你之后的人生是可以由自己掌握的。”
　　女人垂下头惘然道，“我一个死了都不会有人在意的卑贱奴才，一辈子逃不出大人物的牢笼，这就是命。”
　　梁其云闻言甩开女人的手，猛地站起来，铿锵有力道：“这不是你的命，更不是全天下女人的命！凭什么女子就该受父母劳役，为兄弟争机，承丈夫喜恶，任天下人指摘而不能发一言！”
　　女人呆住了，看着面前这个外面都说纵情声乐、放浪形骸的公主，这时公主转身对她说：“况且自己的命是靠自己珍重的，而非依他人在意与否。”梁其云言罢，挥手吩咐焕灵几句。
　　不一会儿，焕灵端着一盘药粉瓶走了进来。安娘子愣愣地看着公主，焕灵放下盘子后低头向公主耳语，“殿试还有半个时辰结束。”
　　梁其云点头不言，从盘中拿起一个药粉向安娘子走去，安娘子看着公主一步步向自己走来，然后蹲下轻柔地拉过她的手臂，一下一下震荡药粉瓶。
　　她目光掠过自己惨不忍睹的手臂，心脏震了一下。然后她听到公主说：“这还有些药膏，你常涂着，总能修复些。唉，时间不早了，该送你回去了。”
　　梁其云欲起身，安娘子一把抓住公主将要溜走的手，急切道：“公主，我想掌握自己的人生，你教我，我需要为你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