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起》与清歌

7、回忆 自尽

　　他清楚记得，五十二年前，杨善还只是一小小狼妖。
　　因触犯了妖族禁令，被同族追杀，他便带着妹妹阿枳四处躲藏，以求卑微苟活。
　　很巧，在一次逃跑途中，误打误撞逃到一座山洞中，偶遇了正在潜心修炼的奚遥，奚遥正值魁元妖转换之期，并未赶走这对可怜兮兮的兄妹，也就默许他们在这儿住下了。
　　一日，琅月山的妖寻了来，上来就是对奚遥破口大骂，说他包庇逃犯，该天诛地灭，惹得他头次动怒，一招下去全部爆成碎尸。
　　待他归来，满手鲜血，终于对杨善说上第一句话，
　　“你们打哪来？”奚遥问他，
　　杨善性格老实巴交，蜷缩在地：“琅月山，狼妖族。但现在不是了，现在是个野妖。”
　　“门外那些妖你认识？”
　　“我……”杨善撇过头，双腿盘桓在地，阿枳枕在他腿上，沉沉睡去，“是，我的错，是我看管不严，别人才打碎了送给妖王的生辰贺礼。”
　　够荒诞的，小小贺礼竟然值得全族来追杀一个小妖。
　　奚遥对这幼妖也是尤为欣赏，凭着一己之力逃出全族追杀，也是难得。
　　“惹了妖王不高兴，你是该死。”奚遥坐在石凳上懒散看他，
　　杨善垂头，不再说话。
　　“但，你有本事逃出来，说明你命不该绝，所以，活下去，变得更强，择日找他们算清这笔账。”
　　话说得很轻，但在杨善心中的分量却是比山还重。
　　“多谢大人，我日后愿为您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若他日我背叛了您，我便抽魂自灭为您赔罪！”
　　“随意，倒是别出什么惊天大事才好。”
　　“那是自然，我死了没什么事，可阿枳……”杨善轻抚她的头发，“她没做错什么，她还是个孩子，我唯一的家人，不能跟着我一起死。”
　　奚遥轻叹口气，心里想着，这两只妖的生死跟自己没什么关系，但都可怜巴巴蹲在自己面前了，不帮一把实在难受。
　　“去人界吧，那里说不定有你们的容身之所，抛去妖的身份在人间生活，未尝不是一件坏事。”
　　“可是，人和妖，水火不容，哪能一起生活呢……”
　　“只要不伤害无辜百姓，你还怕他们认出你不成？”
　　要是放到现在，奚遥肯定扇自己两巴掌，毕竟祸由他起。
　　杨善思索一夜，想的倒也通透，支支吾吾也就答应了。翌日，奚遥就带着两只小妖下了山。
　　听闻附近有一镇子，名为锦镇，颇负盛名。
　　“你以后就住这镇子吧，盘下一家铺子，好好过日子。”
　　奚遥把他们放在这儿独自离开了。

　　杨善为人憨厚善良，又只带着个丫头，镇民看他朴实，也就多多照顾他们了。
　　似乎是上天怜悯，杨善过了好一段安稳日子，幸福到他差点忘了自己是个妖。
　　但不论把自己隐蔽的多像人，只要还是妖身就必定会露出破绽。

　　每月半旬满月之时，镇上总是莫名死家畜家禽，家畜死的吓人，只剩了层皮，和满地骨头，有的连血也被吸干了。
　　后来有人半夜偷偷猫在牛棚后头，手持镰刀，想看看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害了自己的牛。
　　果真，他瞅见了，一匹身长六尺的狼，浑身发着红光，趴在牛的身上舔舐血液，这人被吓破胆子，再不敢动弹了。
　　那狼饱腹完，慢悠悠朝着杨善家而去。
　　满月夜，狼妖是无法入睡的，杨善辗转反侧许久，听闻窗外一清脆声响，他猛地下榻奔去查看情况。
　　一个巨大影子出现在他跟前，
　　“阿枳？你去……做什么了？”他望着跃窗而入的狼很是吃惊，再闻闻空气中的血腥味道，“你去偷吃人家家畜了？”
　　一阵白光闪过，恶狼俨然化成个丫头，她擦了擦嘴角的血迹。
　　“哥，我……控制不住自己，一到满月，法力就会不受控，哥，我们迟早会……。”
　　杨善一阵恐惧涌上心头，可他也没办法，“不必再说了！我以后用法术帮你压制，绝不能让别人发现我们是妖！”

　　此夜一过，镇上便传开出没狼妖之事，镇中人心惶惶，恐怕自己遭遇不测。
　　“既然有狼出没，咱们合力将其铲除不就成了？”有人对此不屑一顾，
　　“别说些不中用的话！那狼的全身都发出不寻常的红，模样真不是一般的妖——我倒是从未见过如此大的！”
　　最后，带头几人一致决定，去找捉妖师来帮忙。话说那请的捉妖师也不是什么正经玩意，一个见利忘义的货色，更别说他日日打着灵虚观的名号四处奔走，除些极弱的芥妖也就名声大噪了。
　　“请章大仙来。”

　　不日，一位胡子花白，身着道袍的老者被请到锦镇，那就是人们口中的“半神”章大仙。
　　杨善听闻，怕到紧锁家门，不敢打开一丝缝隙。
　　“果真是仙风道骨，大仙，请您看看……咱们镇子上有没有邪祟作乱？”
　　章大仙故作神秘，从广袖中取出一大铜铃，三步一摇，头也跟着晃，嘴里喃喃念着咒语，过一会儿，整整道袍，道：“自然是有的，还是两只大妖！”
　　众人一听，彻底慌了神，“那该如何是好啊！”
　　“我自然是有那个本事除去，不过嘛……”章大仙说一半伸出满是茧子的手，手指微勾了勾。
　　他们便懂了什么意思。
　　“哎呀，这好说好说，只要您除掉那妖，报酬肯定不会少。”
　　老头这才眯眼咧嘴收回铃铛。
　　章大仙本想连夜卷银跑路，谁知道镇民如此胆小，时时刻刻堆在他身边，求他做法。
　　好在假冒前也做了功课，章大仙举起铃铛左右各晃三下，神思迷离一会，忽地一瞪眼，双指指向镇子西南方向的一户人家。
　　杨善家。
　　“我记得那儿好像就一户人家，叫杨善的，是吧？”
　　“是……”
　　杨善平日和他们打交道甚多，为人朴实温和，是妖一说实在让人难以信服。
　　众人都蒙上一层冷汗，包括章大仙。
　　“既……既有妖，我帮你们除去便是。”
　　有几个还是不信，为杨善辩解：“怕不是弄错了，杨善人如其名，还带个小丫头，一家子老老实实做事，怎么能是妖呢！”
　　“顽固！我一身修为还能蒙骗你们不成？若不信我，你们便跟我来，一瞧便知！”
　　众人竟都跟他去了，那些信与不信的都跟了去，徒增热闹。
　　以镇上最为威望的老者打头，敲响杨善家的门，杨善自知逃不过，也认命地开了门。门口围满了人，堵得水泄不通，正中间的老者叹气，
　　“杨善，你来我们镇子时间不少，我且问你，你究竟是人还是妖……”
　　杨善回头望望蜷缩在房里的阿枳，开口道：“我……”
　　章大仙急不可耐，一把推开老者，端出照妖镜来，金光闪去，一头恶狼赫然在此中，同那人看见的，一模一样。
　　“正是！正是此狼！但瞧着头颅偏大。”
　　“那便还有一只！”
　　杨善闭口不言了。
　　“杨善呐，我们都对你不薄，你说，是不是真的？”
　　“是！我乃琅月山狼妖，但阿枳不是，她只是个普通人，要抓就抓我，但求你们别动她。”
　　章大仙面上浮现傲气之色，“你们看看！我就说此人是妖，待我……”
　　“你走吧。”
　　老者叹气，留下这句话便转身离去。
　　镇民皆是如此，纷纷离去，无责骂，无痛恨，更无多言。
　　章大仙也收着沉甸甸的银子连夜离开镇子，一切似乎并未发生过。
　　只是杨善现在必须离开这儿，舍了布铺，到别处谋生活去。

　　翌日，杨善备好行李，阿枳怀旧，说什么都要去同镇上孩子告别，杨善便由她去了。
　　回头便知，阿枳死了，
　　死在镇口。
　　杨善着急忙慌赶去，只见一群镇民围着，肩上又扛了满是血的锄头。
　　“杨善，你快来看看……喂！”
　　杨善只觉得头晕眼花，面前朦胧一片，耳爆发出无尽的耳鸣。他跪在地上双手抱头痛哭，周身冒出阵阵黑气。
　　“杨善，你咋了？刚刚走过一个捉妖师，说什么……”
　　一个镇民走过来正要俯身安慰他，刹那，被邪火裹身，活活烧成焦尸。
　　“你们……都要偿命！”
　　杨善入了魔，什么话也听不进去，大肆屠杀，魔气渗过镇子，普通镇民哪里抵得过，只得躲躲藏藏，敌不过魔气侵蚀的，成了神志不清的怪物，到处撕咬，直至覆灭。

　　回到此刻，面前是被自己重伤的恩人，手中的骨刃还沾满恩人的血，杨善的手松了下去。
　　“宁师兄，宁师兄！你醒醒！”
　　常渊站起身，秉着剑，三两步飞上天，两道凌厉剑气砍过去。
　　杨善没躲，硬是接下这招。
　　祝清阳惊呼：“他这是何意？”
　　杨善沉沉开口道：“不劳你们费力，我既救不活阿枳，又背叛了恩人，无了挂念，应当自行抽魂自灭。”
　　于是他毫不犹豫将手中的骨刃刺向自己胸膛，阵阵魔气消散，化作恶毒袭来，祝清阳甩甩折扇遮挡一二，几人才免受伤害。
　　最后，团团魔气散去，留在原地的，只是一匹瘦弱不堪的死狼。
　　杨善说到做到，还真抽了魂，灭了神，神魂俱灭。
　　“就这么……没了？”
　　众人陷入寂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