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是我非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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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微云独自漫步于清溪古镇的街市，心下啧啧称奇。这小镇的早点竟涵盖八方美食，看来那位“吃货设计师”没少夹带私货，将自己的美食清单淋漓尽致地展现于这中洲世界，微云会心一笑，如同发现了彩蛋般惊喜。
她看着眼前名为“炸炸乐”的点心——这不就是中式油条与Churro的混合体吗？油炸面粉制品做成手指饼干大小，蘸酱则由巧克力换成了中式红糖，配上黄豆粉和花生粉，令人食欲大振。
“也不知赵元济有没有尝过这样的‘中西合璧’？”微云心想。自己饱餐一顿后，又打包一份带回绸缎铺。
微云刚回到内厅，便见赵元济端坐桌前整理信函。见她进来，他并未避讳，只抬头温和道：“殷姑娘好兴致，看来一早收获颇丰。”
“赵公子见笑了。只觉这小镇食物种类颇丰，别有意趣，就多逗留了一会儿。”说罢，她将打包好的炸炸乐放到赵元济身侧的茶案上，又道：“尝尝看，这清溪古镇的特色美食。”
赵元济看了一眼那放置一旁炸炸乐，脸上笑意盈盈：“殷姑娘先喝盏茶，休息片刻，待我看完这些，带姑娘出去转转。”
微云点头，接过侍从递上的热茶，在内厅角落坐下。她低头专心品茶，视线刻意避开赵元济面前那堆信报。
赵元济偷偷瞥她一眼，心下暗笑，这殷姑娘真是谨慎得有趣。
一盏茶的工夫后，微云与赵元济一同走出绸缎铺。门口停着一辆青篷马车，旁有另有两匹枣色骏马。赵元济微一比手，笑着问微云：“殷姑娘，想怎么选？”
微云这时才有空打量赵元济今日的装扮。他身着一袭玄色骑装，仅衣襟上以暗红与深棕的丝线，繁复地勾勒出云龙的暗纹，与衣料本身的色泽和谐的融为一体，只在光影流转间，才显出其精工细作的华美。骑装的剪裁极为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缀饰，却恰到好处地衬托出他修长挺拔的身姿，显得他长身玉立，又洒脱不羁。这种简约又精致的风格，一言以蔽之：低调的奢华，更与他平日在中洲城那繁复华丽的娇弱贵公子打扮截然不同。
记忆中，在中洲城里的赵元济出行总是乘坐马车，今日却步履生风，一扫那股孱弱之气，倒显出丰神俊朗，英姿勃发的一面。
“赵公子，不是已经选好了吗？可惜我骑术不精，只能坐马车了。”微云朝他一笑，又补充道：“公子今日可放心驰骋，我们约在皇寺门口见就行了。”
闻言，他只笑笑道：“殷姑娘请上车。”
赵元济利落地翻身上马，却没有疾驰而去，他只是缓缓在马车旁行进，与探出头看风景的微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他是个极好的旅伴，中洲掌故、风土人情信手拈来，更难得的是毫不卖弄才学，言谈进退有据，恰到好处。
微云想起年少时自己也酷爱旅游，也曾独自探访名山胜景、世界遗产，却难得在这平平无奇的小镇游中，体会到一份闲适悠然。难道是有美相伴的缘故？有的美人适合远观，有的适合近赏，赵元济远近皆宜，剔除了那一层纨绔的保护色，好似明珠出匣，更有一种摄人心魄的美。
行进了大约一个小时，马车来到一处石碑前停下，石碑上只有行草所书的“广福寺”三个大字，一条甬道直通山林，四周植被繁盛，亭亭如盖，除了山林，便再无其他建筑了。
微云下车，面露不解地看向赵元济。他一面将马鞭交给侍从，一面比手引领微云走上那条甬道，朝密林深处走去。他边带路边解释道：“这广福寺是雍州郡崔家的私产，虽对民众开放，但入山寺者不得驾马乘车，此处是徒步入寺的最佳路径，往前走一刻钟，就能到这广福寺的核心腹地，石窟山。”
因此地位于山地深处，植被又格外丰盛，温度显得比小镇多一分寒凉，于山间漫步倒是正相宜。微云与赵元济并肩而行，一面赏景，一面请他答疑解惑：“前日，公子提到这里是皇家寺庙，普天之下能成为皇寺的不应是姬家的吗？为何又是郡公崔家的私产？”
“这广福寺位于东门山脉右脉中心，建寺已有数百年历史，原也是姬家从前朝姒家手上承袭下来的。姬家并不笃信佛教，昌帝在位时，他本人私库空虚，因此将这广福寺作价卖给了雍州的崔家。因为易主时日尚短，故百姓仍以皇寺称之。”
“至于这广福寺作价几何，却不得而知，但据说买卖所得之金，一力撑起了昌帝的整个私库，所以即使在国库不丰，诸侯国欠缴赋税之年，昌帝还能优哉游哉，四海巡弋。”赵元济补充道。
关于这雍州郡，微云只知道是现存八郡之中，唯一邻近中洲城的郡国，其城邦处于中洲城与齐国之间，共享伊洛河水，并以商业繁盛著称。没想到这生意做得如此通达，连天子缺钱也要和雍州做生意，怪不得说这雍州民众皆不事农耕，热衷贸易往来。
不多时，微云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对这能撑起昌帝私库的买卖有了直观的认知。所谓腹地的石窟山，是这东门山脉内的一座孤峰，状若高耸的巨石草垛，峰体峭拔陡峭，犹如自平地拔地而起，直插云霄。
目测估计，能有数百米高，放现代也至少有个十层楼的高度。这巨大的佛教道场，以山峰本身形态为基底，从崖壁中层层开凿出洞窟，如同蜂巢般密布，有如万佛归宗。远观形似一座巨大的佛头，近观，千万佛窟，次第而开，或凿为宏伟殿堂，或刻作精巧佛龛，巍峨壮观。
中洲城内，并不禁止宗教信仰，也无任何宗教场所，没想到一城之隔，有这样宏大的佛教道场。赵元济见微云一时失语，也不作催促，只任由微云仔细观赏这石窟山，又适时介绍道：“殷姑娘可想入内参观？我记得山中有几个大窟，闻名中洲，其内摩崖造像，栩栩如生，且宝象森严，建筑恢弘，值得一观。”
微云点点头，与赵元济沿着山体的栈道，缓缓向上爬行。爬行至栈道的第二层，就有一个大型石窟，石窟高约三米，洞窟内部两侧各有两根一人抱粗的石柱。洞内并无佛像，左中右的三面石壁上各有一幅与石窟高度齐平的壁画。殿中闲置了三个蒲团，可供人参拜使用。
壁画人物造型栩栩如生，流光溢彩，细细浏览过去，竟是微云从前爱看的元代壁画。这些壁画竟像是从各大博物馆中复刻而来，与真迹一般无二。要说不同，那便是博物馆的壁画，因年深日久，难免色泽斑驳，而眼前的壁画仿若刚刚绘就，色彩秾丽，纤毫毕现。
左侧石壁上是一幅《药师佛净土图》，其笔法细腻，色彩秾丽。药师琉璃光佛居中，结跏趺坐，右手施无畏印，左手托药钵，法相森严。药师左右分别胁侍日光、月光二菩萨，周遭药叉十二神将环绕，分别对应十二时辰。象征救苦救厄，治病消灾、延寿免死、临终往生东方净土。画面构图严谨，人物表情生动，每一细节都展现出画工笔力之精湛，用心之虔诚。微云曾在MET（1）见过其真迹，当时便被那恢弘的气势和精妙的笔触深深吸引，流连忘返。
中间是一幅《弥勒净土图》，壁画中央，弥勒佛祖高坐于木榻之上，其脚自然垂落，额间有第三眼，手结无畏印，神情慈悲，安抚众生恐惧。弥勒左右各坐普贤、文殊两位菩萨，头顶祥云，空中人首鸟身的妙音鸟绕飞，一俯一扬，动静结合，赋予画面生命张力。此巨幅壁画，画笔细腻、色彩明艳、人物丰富多样、层次分明，是少见的元代壁画典范，也是ROM（2）的镇馆之宝。
右侧是一幅名为《炽盛光佛佛会图》的壁画，炽盛光佛形象融合了道教北极紫微帝形象，体现天文学与佛教仪式的结合。画面中央的炽盛光佛周身火焰环绕，日月星辰皆在其光芒之下黯淡失色，展现了佛光普照，宇宙归一的宏大气象。是一件将佛教、道教、天文学与艺术技艺融合于一体的视觉文化瑰宝。虽不记得具体在哪座北美博物馆见过，但那份震慑人心的力量至今难忘。
这些巧合是系统与参与者的互动吗？是参与者自身记忆中的提取物吗？微云陷入思考中，回头瞥见赵元济似乎也是沉迷于其中，不知神游到了何处。只脸上神情肃然，一副生人勿近的姿态。
自从落水，赵元济脑中便多出了很多属于那个“沈行霈”的记忆。那些吉光片羽，像是种子在破土，又似蚕蛹等待破茧。
他只隐约看见那是一个下雪天，他和三五着装相似之人在一个寺庙内发下宏愿。而许下的心愿为何，他已记忆模糊，只记得那誓言掷地有声，豪气干云。及目所见，而那墙上的壁画与此刻眼前所见，别无二致。那斑驳的壁画，破旧的山寺，还有那股壮志未酬的憋闷，都随着眼前的线条在脑海中铺排开来，令他心烦不已。
不知道过了多久，微云见他面色减缓，便打破了沉默问道：“赵公子看的如此投入，可是佛教信众？”
“赵某并不笃信宗教，不过是敬而远之罢了。刚有片刻失神，也不过是看这些壁画，有了些怪力乱神的想法，不知道殷姑娘可听过轮回转世之说？可相信神佛庇佑一说？”
微云只知这中洲世界，信仰各异，唯晋国对佛教极度推崇，尊为国教，却不意在雍州看到如此恢弘的佛寺，一时也不知此地佛教发展到何等地步，又有何教派源流，迟疑着不知如何作答。
就在此刻，脑海中突然冒出一段不知哪里看来的教宗法语，似乎可以将这问题囫囵过去，便回道：“赵公子可曾听说：无常风暴，不论神仙；夺精猛鬼，不择贵贱；生死必然，谁人得免？”
“生死必然，谁人得免？”赵元济在口中喃喃自语，重复着这句话，似乎陷入了沉思。
他脑中一片混沌，但即便是那“沈行霈”的记忆，似乎也从未相信过什么怪力乱神、轮回转世之说。然而赵元济的梦魇中却充斥着沈行霈身死魂灭的记忆，又让他不得不开始怀疑。那一种被巨大的力量碾碎的痛楚，是意识被剥离□□的撕裂感，真实到令人窒息。如果沈行霈的记忆如此清晰地印刻在他脑海，那这具身体，又究竟是谁的？沈行霈是谁？赵元济是谁？而他又是谁？谁又是他？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是我非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