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脉脉不得语 心事半掩， ...
-
赵元济没有再过多的讨论李郎官，微云也没有再继续追问关于落水的猜测，山洞里只剩下干柴在火堆中炸裂的声音。
“赵公子可知我们如今身处何地？若要返还天官，又该如何行路？”微云不想讨论那些复杂的朝局，也不想过多了解别人的人生，只不痛不痒选了个合乎目前情形的问题。实际上她并不关心自己在哪里，左右都是于游戏世界通关打怪，而经历了那一场水下逃生，对自己这个旱鸭子来说，也并没有造成什么恐慌，只是暗恨自己这没有任何金手指加成的肉体凡胎，来了异世，还是这般无用。
“依我判断，我们此刻在东门山中。”赵元济的声音在静谧的山洞中显得格外清晰。
“东门山？那个与雍州郡交界的东门山？”微云不解，不过是落了个水，就被冲出中洲城了？这伊洛河的水路暗渠也太可怕了。
“待明日天亮验证一番罢，这不过是我目前的猜测而已。”赵元济虽相信自己的判断，但也知殷姑娘的疑虑，他们在水中漂流的时间不过半个时辰，确实有些匪夷所思。
“赵公子打算如何验证？”微云问道。
“东门山南麓下行十余里，有个礼佛的皇家寺庙，因寺庙香火旺盛，渐渐地也积聚了不少百姓在此地开设旅店、食肆、商铺之类的营生，慢慢地就成了远近闻名的游览胜地，如今名唤清溪古镇。”赵元济缓缓道来，语气中带着一丝回忆，“少时我曾游历过那处，明天我们朝南麓去看看就知道了。”
微云点点头，既然是个古镇，至少有了人烟，便能寻到回中洲城的办法。
“既然如此，那边明日一同去看看吧，能找个旅店休整一下也不错。”微云由衷道。
赵元济淡淡一笑：“那今日便早些休息，我们明天天一亮就出发。”
经过了这漫长的一天，两人都很疲乏，山洞很快就安静了下来，只剩火光映照在石壁上，雀跃着，翻腾着。
微云以为自己会很警醒，毕竟是和个不熟悉之人在荒野的山洞里独处，一时间社会新闻上关于百分之八十的刑事案件都是熟人作案的念头，不知怎么就涌上了心头。可能是这一天太疲累，劳心劳力；也许赵元济展露的气场太无害了，总之，她很快就睡了过去，一夜无梦就到天明了。
草草洗漱一番，两人一同踏上了寻找清溪古镇之路。
晨间的山林中，白露未晞，光影斑驳。空气湿润而氧气充足，隐隐还有点寒凉。微云打了个喷嚏，摸摸汗毛竖立的手臂，决定快步走起来，运动是最好的取暖方式。
赵元济是个很好的旅伴，他也不多话，只走在微云前面引路。再根据他探路的情况，小心地提醒微云注意头顶，注意脚下，有需要时再帮她劈开前路的荆棘和妨碍行走的各式路障。
不多时，两人就来到了山脚下的一个小镇，确是赵元济猜测的那个清溪古镇。和后来泛滥的，各地打造的文旅项目一般无二，没有多少惊喜。但晨间的各色食肆，提供了丰富的早餐选择，让人食指大动。荒野逃生之后，格外想念这人间烟火气。
二人在一个小吃摊用过了早餐之后，赵元济带微云来到一个绸缎铺。掌柜的看了赵元济递出的一个玉佩，立马神色恭敬起来，将二人引入内院。
微云没料到他在这偏僻地方居然也有产业，心下吃惊，面上却未显露。
“殷姑娘不如在此地暂时休息调整，等我联系上天官之人再做打算，姑娘意下如何？”赵元济温和地问道。
想是他有要务商议，微云并无异议，就随着掌柜指派的侍女一起去了二楼的休憩之所。侍女为微云准备了沐浴的香汤，又拿了新的换洗衣物。微云把自己收拾清爽，又美美地睡了个回笼觉。
一觉醒来，太阳已经西斜，快到晚餐时分了。窗外叽叽喳喳一片鸟叫声，和扑棱翅膀的声音交相辉映。微云推开窗户向后院深处望去，才发现内院仓库的地方，有一个很大的鸽房，不时有信鸽往来上下。看来这并不是个简单的绸缎铺，微云心下有几分猜测，却不打算深究。
这时，有侍女敲门，请微云下楼用膳。厅堂位于院落中庭的藻井旁，落日余晖和厅堂内的烛火，为这不大的内室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似乎时光也柔和了下来。
微云进入楼下厅堂时，正好撞见早上见到的绸缎铺掌柜行礼离开。看见微云他也只躬身行礼，眼观鼻鼻观心，并不四下打量，行止不似市井中的经商之人，更像是深宫大院出来的侍奉之人，处处透露出恭敬和良好的仪态。
方才那绸缎铺掌柜的身影，像一道无声的涟漪，在微云心头泛开。他躬身行礼时那份不卑不亢的恭谨，眼观鼻鼻观心的内敛，无一不透露出一种超越寻常市井商贾的训练有素，这不由得让微云再次确认，这店铺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殷姑娘休息好了吗？身体可有何不适之处？”赵元济的声音低沉而温润，带着一股疲惫过后的沙哑，打断了微云的狐疑。他一边说着，一边不着痕迹地收拢桌上那沓厚厚的信件。纸张上，隐约可见不同墨色的颜料浸染出的斑驳痕迹，像某种古老而神秘的图腾，暗示着无数未知的秘密。
“劳烦赵公子垂问，一切都好。只是这一觉睡得绵长，不知道有没有耽搁公子的正事。”微云的目光并未在那沓纸上停留太久，她对此异常恍若未见，只不露声色地移开目光，看向赵元济。
“这一日一夜太过辛劳，便是我也吃不消，殷姑娘不必担忧，我们大可休息好了再上路，并没有什么可耽误的。”他边说边起身，动作自然流畅，为微云拉开了她身旁那把梨花木雕花的椅子，并以一种近乎绅士般的姿态，引导她坐下。
微云也并未多想，便自然而然的坐下来。然而，就在她坐稳的瞬间，两人几乎同时僵住。这一个细微的举动，如同一根纤细的丝线，在他们之间牵起了某种无声的共鸣。
侍从端上各色菜肴鱼贯而入，微云和赵元济对视一眼，都有些踟躇，一时谁也没有开口。餐桌上，菜肴精致，烛光温暖，却照不透此刻两人眼中那异样的光芒。
微云在心中思忖，这古代贵公子有替人拉椅子的礼仪吗？而自己居然自然而然的接受了？赵元济也一时惊诧于自己下意识的动作，这般替人拉椅，分明是前世西方礼仪的痕迹，为何会如此不假思索？而殷姑娘为什么习以为常？
微云心中激荡，她很想问问赵元济，是否也是外来的参与者？一个共同闯关的伙伴，或许能让她在这个陌生之地不再孤单。
而赵元济又何尝不是百爪挠心？他迫切想知道，眼前这位羲官大弟子，是否也和自己一样，开了“宿慧”？或许有了殷姑娘的对照，也能帮助自己探寻到那“沈行霈”的来处，让他知道自己的归属。
在他八岁那年，亲眼目睹大兄挑断二兄手脚筋，划花了二哥的脸，惊得大病一场，没日没夜地反复发烧退烧。等再次醒来时，脑海中便多了一段不属于孩童赵元济的记忆，那是沈行霈的铁血与使命，是另一个世界的光影与经历。
上次面对鲜血，是殷姑娘判断他不能见血，血是引发他不适的导火索。而昨天水中的濒死经历，更让他怀疑，那凌乱记忆中、无数次在梦中困扰自己的“沈行霈”，是否正是他前世的记忆？那异世为何和此间大不相同？他曾听闻，羲官大弟子殷燕燕，也曾因落水而失去记忆，那她会不会也如自己一般，平添了别的记忆，觉醒了宿慧？
短短一息之间，赵元济心中百转千回。他很想问问她，却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口。眼前的殷姑娘，这般敏锐，这般通透，是可以放心问询的对象吗？这是自己心底最大的秘密，亦是最深的恐惧。面对眼前之人，赵元济生平第一次产生了一种想要信赖一个人的念头。只是，如此匪夷所思之事，自己又该怎么开口，才不会吓到她，让她误以为自己是什么妖魔鬼怪？
赵元济心中千头百绪之时，微云又何尝不是？是贸然提问收获一个可能的一同闯关之人，还是小心为上，免得在这蒙昧之地被当做妖孽处以极刑？
桌上的饭菜香气缭绕，却无一人动筷。内堂中，一股幽暗不明、百转千回的旖旎，将他们牢牢笼罩，不知道有什么在悄然发酵，又有什么在无声蔓延。
最终，赵元济开口打破了这份寂静，“殷姑娘尝尝看，这些都是雍州郡的特色菜肴。雍州虽与中洲城临近，却十里不同音，百里不同习，饮食口味更是大相径庭，不知道姑娘能否习惯，如果不喜欢，我让人再去另想办法。这清溪古镇上因游客众多，倒也能找到一些别的地方的小食。”他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如和煦微风荡开湖面的波心，也吹散了这凝滞的气氛。”
“赵公子不必客气，有了昨日的历险，今天这番盛宴，实属难得，又有何可挑剔之处？”微云眉眼舒展，唇角微扬，言语间透出几分劫后余生的豁达。两人相视一笑，颇有几分倾盖如故之感。
“听闻殷姑娘落水之后，便得了离魂之症，如今对从前之事，还是什么都记不起来吗？”赵元济拿起一旁的公筷，动作优雅地往微云的盘子里布上一道新上的菜肴，状似无意的提问，问过之后，又怕自己唐突，不等微云回答又补充道：“在下只是对这离魂之症感到好奇，并无别的意思，殷姑娘若是不愿提及，便只当赵某唐突了，不回答也不妨事的。”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小心翼翼，既渴望触及真相，又怕惊扰了此刻的宁静。
“此事我身边之人皆知，也并无什么可隐瞒的，赵公子不必过虑。”微云看出他存了几分试探之意，但两人刚刚经历过生死，心底深处似乎对他的提问也并没有那么抵触。她坦然回答：“我的确是不记得前事了，连以往身边之人也记不太清了，很多时候都需要别人提点，才能知道一星半点的前情。赵公子此前和我相熟吗？”
微云反客为主，将问题抛了回去。她也希望能从他的回答中，确认殷燕燕是否和这赵元济有过交集，以便确定之后要如何应对，以及她这“换芯”之事有无暴露的风险。
“羲官首徒，天官何人不识？赵某不才，泯然于王官，以前并不曾有机会和殷姑娘结识，此刻，颇有相见恨晚之感。”
他目光灼灼，语调真挚，让微云生出一些不自在的感觉。听着这说了等于没说的溢美之词，微云闪躲着他的目光，只淡淡道：“天官学子众多，相闻不相识，也实属平常，现在认识也不算晚。”
“殷姑娘疏阔，此言有理，赵某亦有同感。”赵元济往微云的茶杯里添上热茶，又道：“那便以茶代酒，敬这一番际遇。”
二人举杯共饮，茶水入口，却都默契地把心底最深层的疑问掩埋。智者，不失人，亦不失言，才是这残酷的中洲世界的生存之道。他们皆明了这铁律，懂得适可而止，更懂得在不确定中保护自己。
“明日我们从此地启程回天官吗？”微云转了话题，巧妙地避开了那些敏感的试探，想了想又补充道：“赵公子打算现在返还天官吗？还是另有安排？”
“从此地回中洲需要翻山越岭，行路不便。若要快速返回天官，明日可先去雍州郡城，那边有水路直通中洲，是最舒适快捷的方式。”赵元济给出建议，显然他对返程路线早已胸有成竹。
“现在情势不明，不若暂时在此地逗留几日，等我联系上我的长随，再做计较，殷姑娘以为如何？”他征询微云的意见，也并不掩饰，他有途径取得中洲城内的密报。
赵元济既然已展露他藏拙下的真实面目，微云自然也相信他的判断，点头应下，打算明日在小镇游览一番，静候中洲城的消息。两人又聊了些雍州郡和清溪古镇的风土人情，从当地的特产小吃到民间习俗，从人文地理到风光名胜，这一晚，也算是在闲适的氛围中悠然度过。
那些不曾宣之于口的问题，暂时被这相谈甚欢的氛围掩埋，等待着更合适的时机浮出水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