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若梦》袭予

31、乐山乐水

　　微云观他神色有异，猜测这些壁画引发了赵元济的不适，待他面色稍霁，便提议离开这个佛窟，于一层栈道下的石亭处暂歇。

　　赵元济勉力笑道：“打扰了姑娘的游兴，实在抱歉。适才在洞中确有不适，不若在此休息片刻，殷姑娘意下如何？”说完，又向石亭外等候的侍从招招手，让他们去对面佛寺后打些水来煮茶。”

　　微云从前访问过不少知名的石窟、石刻，各大博物馆各类材质的佛像、佛首也看了不少，并不执着于在此地赏玩，便答道：“赵公子无需过虑，山势陡峭，我正担心是否需要舍命陪君子，如今不用去了，反而松了一口气。况且，羲官之人，从不求佛问道，既然不是信众，这里于我而言，就只是山水名胜，远观足以。且刚刚窥一洞而知其妙，已然不虚此行。”

　　赵元济闻言，也不再执着于此，又开口道：“其实这石窟山，并非此地唯一的胜景，绕过石窟山，沿着溪流上行，背后有一座司空山，其内有一星落谷，才是此地独步中洲的所在。姑娘可愿前往一观？”

　　“自是客随主便，全凭赵公子安排。”听起来好像还要走很远，但来都来了，微云也想去看看这独步中洲的胜景到底是什么，便一口答应下来。

　　此时，先前取水的侍从已经快步回来了，侍立的另一人即刻打开随身携带的一个箱笼，取出了一个食盒，并红泥小炉等一系列杯盏茶具。侍从们训练有素的铺排好一应器具，又迅速的退到了石亭之外。

　　赵元济有条不紊的净手，煮水、温壶、投茶，又递过品茗杯让微云闻香，观叶。他的动作行云流水，赏心悦目，而他整个人也在这烹茶的过程中平复了心情，舒展了眉眼。

　　“殷姑娘尝尝，这山泉水乃是引自星落谷上的水龙眼，据说煮茶格外清甜，赵某也是第一次尝试，不知是否言过其实。”

　　“入口回甘，很是不错。”微云接过茶盏，认真品尝，再三确认后，才又对赵元济说道：“听闻赵地民众喜爱关山山脉之上特有的包种茶和高山茶，为何赵公子却偏好这荆国所产的蒙顶云雾呢？”

　　“殷姑娘见多识广，这的确是荆国所产的蒙顶云雾。姑娘也喜欢这蒙顶云雾吗？”他不答先问，又开始第二泡的炮制。

　　微云心想，还不是你们赵国不懂睦邻友好，才被越国的小公主常常吐槽吗？虽然共享关山山脉，也不妨碍越国人和赵国人之间的地域歧视。尉迟依依就常常dis关山北脉赵国所产的高山茶，不堪入口，与南脉越国所出冻顶美人面，天渊之别，南橘北枳。

　　虽然微云觉得应该无条件站依依，可之前因为好奇而品尝过赵国的茶叶，让她不得不诚实的评断：两种茶叶不过是炒菁手法各异，茶叶发酵程度不同罢了，实则各有特色，不分伯仲。当然这话是不可以告诉依依的。

　　“中洲物产丰饶，造化各有神秀，都是自然之馈赠，并无高下之分，赵公子以为呢？”微云也并未直接回答赵元济。

　　赵元济见微云不答，心下也是感叹，这殷姑娘真是分毫不让，暗藏机锋，只得无奈笑笑。沉默片刻后，才回答微云：“其实，这是我第一次喝蒙顶云雾。”

　　见微云面露不解，他又缓缓开口，解释道：“这是我让人特意寻来的。之前在四海精舍，我收到过一包蒙顶云雾，但当时出于谨慎，我只将那茶收入库房，并未开启品尝过。”

　　停顿片刻，他又继续说道：“那包蒙顶云雾，是赵姬送我的。”

　　“那日你与我谈及赵姬，我才想到，虽然我和她同有一半的血脉，可我此生只见过她那一次，对她生平也知之甚少。后来我又得知她身死那日，仵作在她房内，发现了半杯饮过的蒙顶云雾，因此突然好奇起这茶的味道来，是不是很奇怪？”

　　“蒙顶云雾产自西南腹地，因产量稀少，多为荆、蜀之地的王庭供奉，我听闻赵姬长自民间，这茶叶会是从何而来呢？”微云不免想起那赵姬与芈五有染的传闻了。之前她以为是无稽之谈，现在看来，未必是空穴来风。

　　“对此，我一无所知。”言罢，他打开一旁的食盒，拿出微云早上打包的那份炸炸乐，又道：“虽已用过朝食，但殷姑娘的心意不可辜负，你便陪我再用一些吧。”

　　许是刚才的话题太沉重，未免败兴，两人又都默契的没有再继续，转而讨论起中洲各地的茗茶和佐茶的茶食。换了这个轻松地讨论话题，气氛又慢慢活跃起来。微云这才了解到，原来中洲各地，制茶、饮茶的风俗各有不同，却兼容并包。炒菁、蒸菁、晒菁、烘菁手法各异，品类涵盖不发酵、半发酵，到全发酵，点茶与煎茶并行，对于喜好品茗之人来说，可谓得其所哉，幸甚至哉。

　　食罢，净手之后，二人又饮过一道，才一同起身，朝那司空山进发。

　　自从入了这中洲世界，微云这死宅废材，才终于又活泛了起来。有了年轻的身体，又加大了锻炼，比之前可是好了太多，然而过去这几日的运动量，实在是超出了废柴的承受力。

　　苦于不能骑马乘车，但好在有赵元济这个好旅伴，硬是生拉硬拽带微云走到了河谷中央。

　　此刻，她只有低头扶腰，用力喘息的精力了，哪里还顾得上赏景。心中哀叹，这中洲的生活，不但要苦其心，还要劳其身，真正是个再造大本营。一边是公子丰神如玉，一边是废柴萎靡不振，对比如此强烈，也不由引得过路之人频频回首，窃窃私语。

　　微云一路腹诽，说好的废物美人呢？看那举止从容的步态，风度翩翩的行止，微云怀疑要不是有自己这个拖油瓶，他早就步履生风，羽化登仙了！哪里有半点废物的影子，说好的纨绔娇公子呢？

　　终于，待微云平复了呼吸，赵元济递过一个水囊来，又抬手指了指对面的山涧道：“看，前面就是我们此行的目的地了。殷姑娘再坚持片刻，到了对岸的下游，便有食肆，茶舍，可供休憩了，到时候我派人去传车马过来，回程走司空山这边，可畅行无虞。”

　　有了盼头，微云也终于打起精神来，抬头朝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山涧湖口奔流而下的，正是一道堪比尼亚拉加的巨型瀑布。

　　赵元济关注着微云的面色，敏锐的捕捉到她眼中闪过的那一丝失望，或者说是毫无惊喜的习以为常，也不免暗自思忖。据他所知，殷燕燕自小长于天官，从未离开过中洲城，见此胜景，为何又会无动于衷呢？难道累的还没有回魂？还是另有隐情？

　　见赵元济没有开口说话，微云突然反应过来，是不是自己表现的过于平淡，令他有点失望？想想也对，大费周章带人来看这独步中洲的胜景，来人却反应平平，兴致缺缺，的确不太礼貌，便挤出一个笑容来，说道：“看我累的迷糊了，这万马奔腾、犹如天河倒泄胜景果然名副其实，不虚此行啊。”

　　赵元济将信将疑，但也没有纠结于此，便介绍道：“那道天瀑，名曰落渊，是全中洲最大的天瀑。”

　　原来此地瀑布称为“天瀑”，还好自己有几分急智，没有将瀑布脱口而出，于是找补道：“果然如地裂天倾，白红贯日，美不胜收啊。”心下却迟疑道，这没有游轮也没有雨衣，瀑布该怎么游览？先走出一身汗，再淋一身水，稍有不慎，会不会game over了？

　　想想还要徒步那么远，眼前的佳人也失了几分色彩。微云黯然，感叹一番，还是怪自己身体太弱鸡，如果回天官后开始习武，拜师依依，能不能勉力拯救一下？

　　赵元济看微云步履维艰，有气无力，便打趣道：“殷姑娘弱不胜衣，气若游丝，莫不是身体有恙？不若赵某背姑娘过去吧？”

　　微云让这玩笑话，激得连连摆手道：“赵公子，客气了。天色不早了，我们赶快出发吧！”

　　赵元济点点头，比比手，又继续前行带路了。心下暗自笑道，平日里接触下来，这殷姑娘也不像是迂腐之人，颇有几分坦荡疏阔，怎么此刻倒是对他避之不及了？当真让人难以捉摸。

　　微云此刻倒不知赵元济作此想法，她不过是习惯和人保持安全距离，且想到自己一身大汗，难免有点洁癖发作罢了。

　　临近星河谷，路上突然多出来很多类似河工的苦力。男女老少皆有，或提篮或抬担，正在运送砂石。人流摩肩接踵，喧嚣不断，远眺临近湖口处的河滩，竟隐约有些人山人海的势头了。

　　微云刚打算和赵元济相商，是否还要继续前行，就看到了往来不息的人堆处，竟然有几个身着天官袍服之人！他们的衣着面料上乘，样式简洁而古朴，与周围河工们的粗麻衣衫形成了鲜明对比，这几人显然是此地的督造者，让人很难不注意到。

　　其中，有人正低头检视河滩上填埋的石块与泥土，指尖不时捻起一撮泥沙细细查验；有人则手持一份帛书，神情严肃地清点着来往河工的人数，不时与旁人低语几句。他们周身散发出的严谨和秩序感，与此地热火朝天的喧嚣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张力。

　　或许是微云审视的目光太过炙热，令居中之人有所察觉，他突然抬眼朝微云望了过来，面露吃惊，然后边向微云走来，边开口道：

　　“殷师妹，你为何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