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水火之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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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云在一阵烧烤的果木香味中缓缓转醒。她能感受到身体暖暖的，像是冬日午后在壁炉前打了个盹儿，莫名有些hygge的feel。
缓缓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躺在一个芦苇遍布的河滩上，身前一米处有个小火堆在维持着自己的体温。不远处，一个更大的火堆熊熊燃烧，映衬着赵元济的身影。他正举着一根带有两个分叉的木棍，两只分叉上各串着一条鱼，手法娴熟地翻烤着，火光在他如玉的侧脸上跳动，莫名有种安定人心的气场。
努力撑起手臂，微云打算坐起来，才发现酸软无力，浑身的骨头都像是被打断了才接续起来的，完全使不上力。正欲开口，却发现嗓子干涩得像是被割裂一般，沙哑着发不出声音来。
察觉到这边的动静，赵元济抬头望过来，手上动作不停，淡淡地说道：“你醒了啊。”那嗓音也和微云一样，暗哑低沉，再不复往日的温润清透。
微云点点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眼前的赵元济，还是一样精致的容颜，头发被水浸泡后没有打理，只一根发带松松地绑在脑后。他卷起袖子，露出的小臂，拉伸出漂亮的肌肉线条，随着他翻烤鱼的动作，流畅地舒展着。
人还是那个美人，却隐隐地和之前传闻中的那个纨绔公子不太一样了。微云说不上这种不同具体在哪里，只一瞬不瞬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传说中的美人如画就是这样吧！那游刃有余，从容不迫的行止，没有半分狼狈，倒像是某个荒野求生的真人秀主角，在隐藏的镜头下，展现着自己野性的魅力。
微云低头看看狼狈不堪的自己，衣服脏兮兮、皱巴巴，衣袖上还划拉了几个大口子，露出衣料的线头。此情此景，为什么会有如此荒诞的念头？她不禁哑然失笑。
赵元济也觉得眼前这殷姑娘甚是有趣。几个时辰前，她还一副了无生念、一心求死的漠然，此刻醒来，又展颜一笑，好像她在郊游踏青。可是为何，自己的心情也随那笑颜莫名放松下来。
“殷姑娘无碍吧？可能自己起身？”赵元济关切地问道。
“可以的。”微云被自己这公鸭嗓子吓了一跳，随即又自嘲地笑了笑。她撑起身子，静坐了两三息，勉力站起来，克服了那一瞬的眩晕感，走到赵元济对面坐下。
“那边有几个我摘的果子，都是无毒的，水分也算充足，殷姑娘先吃两个解解渴吧。”赵元济指了指旁边石头上的那一堆铺在树叶上果子。
“多谢你。”微云拿起一个果子，细细端详。这果子呈紫红色，品种不明，感觉像是北美超市常见的那种plum。皮薄肉厚，水分却异常充足，酸甜适中，补水又能缓解低血糖，倒是能很好地补充体力。微云心中赞赏，面上难免带出几分欢愉。
赵元济看她吃得开心，也哑然失笑，低头继续翻烤着手里的鱼。两人都没有说话，只余河滩上，芦苇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仿佛时光在风中吟唱，让人生出一种岁月忽已晚的寥落。
此刻的中洲已是深秋时节，气温却不算低。蓝天白云下，成年男子高的半枯的芦苇和落日一同映照在浅滩前的水面上，蒹葭采采，麻衣如雪。微云莫名忆起夏天傍晚的Britannia Beach。盛夏时节，昼长夜短，八九点还未入夜；太阳将落未落，长夜未启之时，也是一样的静谧，一样的余韵绵长。
“尝尝我的手艺。”微云的思绪被赵元济打断。白皙如玉的手举着一个枝丫，上面一条黑乎乎的烤鱼，这对比真是……令人有些忍俊不禁。
见微云没反应，他又挥动了手里的枝丫，催促道：“拿着啊，这鱼虽其貌不扬，果腹还是可以的。”
微云笑着接过，撕开焦黑的鱼皮，尝了一口鱼肉，居然意外的好吃。肉质紧实，应该是用刚才的野果调过味，酸甜适中，意外有香茅的清香。微云扬起眉毛，又取下一块鱼肉，认真地品尝起来。
赵元济觑了她一眼，看她吃得满足，心下得意，不免带出几分笑意。他好整以暇地等待着殷姑娘的评价，等了半晌，却发现这殷姑娘，只专注于食物，多余的一个眼神也没有留给他。
“味道怎么样？”赵元济忍不住开口发问，语气中隐隐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不错。”微云是真的饿了，也需要尽快补充体力，当然专心在这意外的美味上，仍是眼神欠奉，努力的避开鱼刺。
“就只是不错吗？”赵元济追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孩子气的执拗。
微云抬头看他一眼，莫名觉得他有点可爱。
他一手抵着下颌，一手举着一只黑乎乎的鱼，却眼巴巴地望着她，像个亟待老师肯定的幼儿园小朋友。
鬼使神差的，就起了狭促之心，想要捉弄他一下。
“荒郊野外的，能有一口热食果腹，可不就是不错了？”微云面露真诚，看向他的目光灼灼。
赵元济没想到会得到这么个答案，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对答，只默不作声，呆呆地看向燕燕。微云看见那美目里的星光就一里一里，渐行渐远，慢慢暗淡了下来。突然一丝愧疚涌上心头，好像不该这样欺负他。
赵元济低下头来，看着自己手上的烤鱼，突然觉得食不知味，黯然失魂。然后，就听见一阵隐忍的笑声。见他抬头，那笑声的主人，也不再隐忍，开怀大笑起来。他愣怔片刻，也释然地大笑出声，一时间两人的笑声在河滩回荡起来。
片刻后，赵元济看向殷燕燕，眼神中带着隐隐的欢愉与欣赏：“殷姑娘你，真是个妙人。”
微云不答，只回之以微笑，继续和她的鱼刺做抗争。
赵元济也爽朗一笑，低头吃鱼。
夕阳洒下最后一点金芒在河面，天色渐渐黑了下来。赵元济料理了河边的活动痕迹，灭了火堆，只留下两只火把。
他递了一个火把给燕燕，说道：“此地不宜久留。夜间这里会降温，如果有野兽出没，也没有遮蔽之处。下午采野果之时，探得前面峡谷内有个山洞，今夜不妨去那里暂歇，等明天恢复体力之后，再做打算，殷姑娘意下如何？现在可能走动了？”
“慢慢走，也不妨事的，赵公子带路吧。”微云对他的判断并无异议。
他虽只说了躲避野兽出没，微云了解他的未尽之言。此地的人比野兽可怕多了，不知道想害他们的人会不会善罢甘休。如果没在水牢中发现他们的尸身，会不会派人前来追杀？自己是受了池鱼之殃，还是暗处有人想要一石二鸟，同时除掉赵国质子，和天官学子，搅浑这形势不明的朝局？
刚才的轻松愉悦被这现实忧虑打断，微云也不禁心思沉重起来。她步履蹒跚的跟在赵元济身后，向峡谷深处走去。
赵元济和殷燕燕掉下水牢之后，刑司署衙也一时兵荒马乱。
审讯室外，李郎官脸色铁青地靠在那扇厚重的铁门前，耳边是来自地底水牢的潮涌之声和杂役水下搜寻的嘈杂。他怒不可遏地转身，一把揪住看守小吏的衣领，厉声质问：“怎么回事？！这地下的机关，是谁启动的？本官不是说了暂且关押，不许擅动吗？！”
小吏吓得浑身发抖，语无伦次：“大人，小、小人不知啊！方才大人离开后，便有位上差说奉命前来换岗，属下见他面孔生分，还特地查验了腰牌，见他腰牌无异，便……便离开了片刻，谁知……”
李郎官猛地甩开他，额头青筋暴起。他原是得了秦相的密令，要借“意外”除掉赵元济和殷燕燕，借此挑拨赵国与天官对天子的不满，为秦相制造斡旋全局契机。但他骨子里是个惜命且精于算计之人，也深知此举风险巨大，一旦败露，便是万劫不复。
他虽被招揽为秦相在刑司的暗棋，但对秦相并非完全忠心，更多的是情势逼迫之下的权宜之计。他本打算阳奉阴违，将两人困在水牢几日，再施加些心理压力，逼问出些消息，能对秦相和少司寇有所交代就行，并不想真的取他们性命。毕竟，少司寇那边，他也要留条退路。
他正为此事延捱周旋，想着如何既能交差又不至于引火烧身，万没想到，秦相竟早有防备，在他眼皮底下安插了暗桩！那个换岗的差役，分明是秦相的人。此刻，这两人落入地底水牢，生死未卜，无论结果如何，他都成了替罪羊！秦相的狠辣，远超他的想象。
此刻，刑司当值人员，一面急召人手下水牢探查，一面去金明台寻找少司寇，前署后狱乱作一团。
李郎官心念急转，惶惶难安，在署衙内焦急地踱步。一面暗恨秦相恶毒，一面为自己前途未卜，忧心不已。
“大人！少司寇大人来了！”门外传来焦急的通报声。
李郎官心头一跳，面色煞白。少司寇素来与秦相政见不合，且她为人刚正，眼里不容沙子，一旦发现赵元济和殷燕燕在刑司出了事，定会彻查到底。这下，他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了。他匆匆整理了一下衣袍，强压住内心的慌乱，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迎了出去。
少司寇闻讯，来不及等马车来接，拉过宫禁外的骏马，便挥鞭往刑司署衙狂奔。
李郎官迎出门之时，正看见少司寇伫立于署衙内门，面沉如水，冷声吩咐道：“立即封锁刑司大门，今日当值人员，一个也不许离开署衙半步。全署暂停一应事务，一个时辰之内，查清两人落水因由。另外，拿我令牌去找城内守备，让他派人在城内河道、暗渠细心排查。记住，不得泄露失踪之人，就说是我刑司要犯，另外找到人之后，要以礼相待，不得轻慢。”
少司寇语调如常，然眼中寒芒暗闪，显然怒意已起。大胆狂徒，居然有人胆敢将手伸向刑司，拿她的作伐。她抬眼扫过堂前侍立的署衙官员，心思急转如电，想从这群酒囊饭袋的面上，发现蛛丝马迹。
李郎官站在一侧，额角微汗，如芒在背。他方才不过离开片刻未归，竟出了这等纰漏，他罪责难逃。他正要向少司寇躬身请罪，突然外面有人通传：
“启禀少司寇，魏掌教带了一队剑侍闯进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