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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刑司惊魂 ...


  •   马车驶过中洲城青石板铺就的宽阔街道,最终在一处毫不起眼的灰色建筑前停下。

      微云与赵元济下车,抬头望去,只见眼前的房舍,门面窄陋,屋檐微翘,青瓦暗墙,看上去像是个寻常宅院。在这风景如画、庭院深深的中枢之地,显得格外突兀。

      这里既没有四海精舍的庄严华丽,也没有天官的清雅超然。斑驳的青砖外墙,寻常的黑漆木门,门头上悬挂着一块褪色的牌匾,上书“刑司署衙”四个大字,字迹斑驳,字体也寻常得仿佛随便哪个市井书法家所写。

      这房舍泯然于中洲城无数普通的官署民宅之间,若非特意寻访,路过之人绝不会多看一眼。然若说此地“泯然无奇”,却是此衙真正的伪装。

      署衙门口并无重兵把守,只有下马处有两个仆夫并两三个看门小吏。这平平无奇的署衙,让微云愕然,她无措的看了赵元济一眼,赵元济仿佛知道她所思所想,只淡淡笑道:“我也是第一次来此地,着实意外。”

      刑司署坐西朝东,外设审案公堂,公堂四周有一圈房舍,专司案牍缉事、刑名审断,与平常办公场所无异。

      引路的刑司官员领着微云和赵元济穿过前堂,绕过几道逼仄的廊道,最终来到一扇厚重的铁门前。大铁门上的小门刚一打开,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便扑面而来,与前厅的寻常氛围迥然不同。那股带着铁锈与霉味的腐朽之气,清晰地宣告着,这里赫然是刑司的牢狱所在。

      微云与赵元济双双止步。微云敛了神色,目光如炬地看向那引路官员,语气不容置疑:“郎官这是何意?我等来刑司署衙,是为配合刑司查明案情,为何一言不发,把我等引向这阴私之处?这里可是刑司牢狱?怎么不经定罪,就可以随便让人入狱吗?刑司办案竟是如此草率?”

      她将天官弟子的气势发挥了个淋漓尽致。这几日在四海精舍的经历,让微云好好反思了一下自己在这世界的处世之道。一味谦恭忍让,以礼待人,并不会得到同等的回馈。身在中洲,就按中洲的逻辑来为人,才能保全自己。

      面对羲官大弟子的突然发难,这引路之人也有片刻错愕,随即,他连忙躬身行礼,态度变得更加谦卑:“贵客见谅,在下只是奉命行事。贵女与质子相继殒命,少司寇命我等连夜彻查,刑司确是人手不足。事急从权,才不得不邀贵人来此地协助调查,刑司上下,绝无轻慢之意。李郎官正在里面等待二位驾临呢。”

      言罢,见他二人纹丝不动,引路官员言语急切道:“在下微末小吏,岂敢随意折辱天官之人?还请二位贵客莫要为难在下。”他的目光在殷燕燕与赵元济之间流转,渐露哀求之色。

      微云不为所动,面无表情,只暗暗瞟过赵元济。只见他一改之前的温润疏阔,瞬间化作一副惶惶然不知所措的窝囊之象,他甚至夸张地用袖子掩了掩口鼻,唯唯诺诺道:“哎哟,这地方一股子霉味,阴森森的,一看就是大凶之地,怎可随意进入?弄脏了本公子的衣袍不说,万一有所冲撞,惹来血光之灾,你能担待吗?本公子可是金贵得很!”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病弱的娇气。

      好家伙,这就扮上了。微云心中暗笑,看这收放自如的表演,这位赵公子是没少扮猪吃老虎啊。她只微微抿抿唇,压抑了嘴角的笑意。

      正当僵持之际,一人着青色官服,面容堆笑,缓缓踱步而出。来人拱手致意,语气恭谨:“二位贵客远道而来,实乃我刑司之幸。只是案情复杂,不得不请二位移驾至此,还望海涵。”这贱嗖嗖的语调,不是那李郎官,又是谁?他那堆笑的表情,仿佛是只收起毒刺,伪装成枯枝的火蝾螈,但眼中闪过的阴郁,却暴露了其面善心奸的本质。

      微云心下警惕,面上却平静道:“李郎官客气了,配合刑司查案乃我等本分。只是这问询之所……”她话语未尽,意有所指。

      李郎官仿佛没听出她话中的弦外之音,仍是那副和善的模样,解释道:“案情紧迫,下官在此连夜刑审,实在分身乏术啊,是以才怠慢了二位。且涉案人员众多,一干人等皆已刑囚于此,来刑司牢狱问询,也只是为了方便提审而已,绝无他意。”

      两人心底皆不相信这番拙劣的说辞,但此刻人在屋檐下,不得不暂时隐忍。微云一番发作,对方给了台阶,她也只得顺势而下,不再多言。

      李郎官将他们引入一间布置简单的讯问室,室内只有一张粗糙的木桌和三把同样粗陋的木椅子。他示意两人落座,自己则在主位坐下,嘴里还假意惺惺地说道:“鄙署简陋,恐没有合贵人口味的茶饮,还望二位多担待,暂且忍耐一二。”

      赵元济嫌弃地抬起衣袖拂了拂面,掩了口鼻,只冷哼一声,一副世家公子的娇惯模样。微云看向李郎官,只见他对赵元济的冷哼仿佛一无所闻,只忝着一张褶子堆砌的脸,皮笑肉不笑地耐心静候着。那份过分的耐心,反而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微云只得敷衍道:“李郎官想知道的,上次问询时,已经悉数告知,不知道还有什么能效劳的?”她心中暗暗揣测,这探查案情为什么不单独进行,反而要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一起问询?这其中必然有什么陷阱。

      李郎官眉梢轻挑,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语气却意味深长:“赵公子,据查令妹是听闻羲官卜辞之后,才自寻短见的,下官甚为遗憾,愿公子节哀。然令妹不敬天子,行此悖逆之事,可谓罪孽深重,不知赵姬如此行事,事前公子可有察觉?”他向赵元济发问,矛头却直指殷燕燕,试图挑拨离间。

      原来如此! 这李郎官是唯恐天下不乱啊!将她与赵国质子一起问询,竟是为了埋坑等着自己。他查无实据,便先挑起天官与赵国的矛盾,搅混了水,难道真相就能水落石出?

      微云暗骂,若非此前阴差阳错,与这赵元济有过几次短暂交流,恐怕难逃他的离间之计了。她看向赵元济,只见他不以为然,仍作那副纨绔模样。

      “我父王莺莺燕燕甚众,庶子庶女多得我都数不过来。”赵元济面带薄怒,一边嫌弃地扇着风,一边阴阳怪气地作答。

      那副矫揉造作之态,浑然天成,让人分辨不出真假。“我乃王后嫡子,哪里认得全这么些姐姐妹妹?我赵家从不留废物,此女既已自戕,那便算不得赵家人。李大人拿这不相关之人攀咬本公子是何意?”他一番胡搅蛮缠,将赵姬直接从赵家“开除”,断了李郎官借机牵扯赵国的念头。

      李郎官的笑容僵在脸上,眼底闪过一丝恼怒。他没想到赵元济如此油滑,插科打诨就将责任撇得干干净净。

      他转向微云,语气变得锐利:“既然赵公子对家事不甚了解,那便回到殷姑娘的卜辞上来。天官卜辞遗失,又恰逢赵姬自戕、芈五殒命,殷姑娘可敢保证,这其中没有一丝牵连?”

      微云心中冷笑。李郎官这分明是一无所获,狗急跳墙了。他是想把所有的脏水都泼到她身上,再借此打压天官。她面色不变,只语带愠怒道:“不想堂堂刑司办案竟是如此潦草!卜辞遗失在四海精舍,天官也是受害者,李郎官不去缉盗,反而对苦主责备求全?赵姬殒命四海精舍,刑司不去缉凶,反而对受害者亲族吹毛求疵?赵姬尸身可有勘验?李郎官能确定她是死于自戕?我看这四海精舍,盗匪横行,刑司不去严查精舍防卫,却处处针对天官之人,莫非是有人对我天官不满,才行抹黑嫁祸之举,意图打压我天官?”她这番话,如同利剑般直刺李郎官的要害。

      不就是扯大旗,盖大帽子吗?微云也礼尚往来,将“帽子”反扣过去。赵元济闻言,眼睛一亮,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这殷姑娘当真有趣。

      李郎官被微云这番话噎得一窒,几欲失去表情管理。他知道这殷燕燕嘴上功夫了得,可没想到如此牙尖嘴利,毫不留情。传闻这羲官大弟子,不是得了离魂症吗?为何还是如此难缠?而这传闻中的废物点心,也是滑不溜丢,天官之人……果然……。他心中的嫉恨与不甘,在此刻被无限放大。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加重,带着一丝威胁:“殷姑娘伶牙俐齿,却也掩盖不了卜辞遗失的事实!若非卜辞示凶,赵姬何以自戕?这便是人证物证俱在!”他将“自戕”定性,试图坐实微云的罪名。

      微云不理会他的栽赃,只云淡风轻道:“贵女质子殒命,是凶手穷凶极恶,与卜辞有何相干?难不成李郎官以为,单凭卜辞能杀人于无形?那刑司的刀剑,岂非成了摆设?”

      李郎官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口翻涌的怒火,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鸷。

      赵元济偷瞄微云一眼,目光闪过一丝狡黠,心底赞赏。这殷姑娘,智谋过人,临危不乱,对人心的洞察亦是极为精准,看来自己只需要继续装傻充楞就好了。

      屋内气氛一时凝滞,双方都没有再开口。

      赵元济适时地打破了沉默,他清了清嗓子,夸张地打了个哈欠,用袖子又扇了扇风,抱怨道:“哎呀,这屋子里怎么这么闷热?李郎官,这刑司的屋子,通风可不大好。都快把本公子闷出病来了。还有这空气,怎么隐约有些腥臭味儿?一股子死鱼烂虾的味道……”

      李郎官虽然恼羞成怒,却也深知二人身份特殊,不敢轻易动用刑罚。他又想到秦相的交代,仿佛捏了个烫手山芋,一时踌躇满怀。磨牙暗恨,还是决定不能让两人在此处出事。

      正在此时,在这刑司牢狱的深处传来一阵野兽般的嘶吼,即刻,刑讯之声便不绝于耳。还不待微云反应,隔壁牢房又传来犯人凄厉的惨叫。皮鞭抽打在血肉上的闷响,骨头断裂的咯吱声,以及绝望的哀嚎与求饶,声声入耳,仿佛直接锤击在心口。
      空气中,浓郁的血腥铁锈味与潮湿的霉味、腐烂的腥臭味交织在一起,直扑口鼻,令人作呕。昏暗的光线下,仿佛能看见那些无形的声音和气味,正化作一张张扭曲的面孔,试图将人吞噬。

      有了锁龙狱那一月的生活,微云对这些伎俩也算了然于心了。这不就是杀鸡儆猴吗?不能动用肉刑,就精神上打压你。他要用这炼狱般的场景,在他们心中筑起一道恐惧的危墙,迫使他们屈服,在这样的心理压力下,透露出他想要的信息。微云按捺住惊心,脸色不改,目光清明,她知道自己不能被这种恐吓击垮。

      有人搭台,赵元济很自觉地配合,随即唱念做打起来。他一时惊慌,手足无措地搓着衣袍,夸张地用手帕捂住口鼻,颤声道:“李大人这是何意?此处腌臜,赶快放本公子出去!时已过午,也是该用餔食了,再不走,岂不是污了本公子的胃口,一会儿还怎么进食?”他故作躁郁,仿佛一个被宠坏的、无法忍受丝毫委屈的,弱质贵胄已在破碎的边缘。

      李郎官心底暗笑。看来刚才在讯问室,这赵元济的“急智”只是错觉,自己当真高看了这个废物。还没用刑,观他神色,已是惶惶然坐立难安,那丑态哪里有半点贵胄之气?外强中干,草包一个,才是这废物点心的本色吧。李郎官的嘴角勾起一丝得意的弧度,刚才隐而未发的怒气,也得到了安抚。倒是这羲官大弟子,不动如山,行事如常,不堕天官之名。

      李郎官起身,惺惺作态道:“有劳二位贵客在此暂候,下官去去就来。”言罢,也不等二人反应,就急速离开了。

      确认李郎官脚步声渐渐远去,赵元济这才收敛了脸上的纨绔之态,眼神瞬间变得清明而锐利。他起身,正打算在这间内室探查一番,微云也准备开口询问他的意图。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脚下冰冷的石板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咔哒”声。微云只觉得一阵昏天黑地的眩晕,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下坠。她还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耳膜便被“砰”的一声巨响猛烈冲击,紧接着,伴随着巨大的水花飞溅,一股强大的力量猛地将微云拽入深水之中。

      冰冷的液体瞬间将她包裹,刺骨的寒意伴随着窒息感,让她陷入无尽的恐慌。她在水中无助地挣扎,黑暗与冰冷似乎要将她彻底吞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刑司惊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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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有读者说《浮生若梦》人物太多、名字太难记,动不动就“这个谁来着?那个谁是谁的谁?” 指路作者新更的短篇。每一篇都是给角色“立传”,讲讲他们那些年不为人知的小事,读正篇时也能多一分亲切感。既能作为开胃小菜帮助理解,又不影响正餐食欲。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