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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暗流涌动 ...


  •   姬无咎醒来时,天光已大亮,日光透过帷幔,在床榻上洒落一片斑驳。头疼欲裂,他睁眼看着床幔上张牙舞爪的九龙暗纹,一时恍惚,不知今夕何夕,仿佛还沉浸在昨夜那无休止的混沌之中。

      勉力撑身坐起,他揉了揉眉心,是了,他已是这中洲之主,那些噩梦般的前尘,与模糊不清的现实,都只该存留在过去。

      听见他起身的动静,寝殿内门轻启。一袭蓝色官服的女子端着一碗汤,绕过九龙屏风,款款而入。她身姿窈窕,眉目清丽,正是少司寇阮思清。她上前一步,声音清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情:“殿下……不,陛下,你醒了,头还痛吗?”

      姬无咎抬头,扯出一点疲惫的笑意:“少司寇,来了啊。”言罢起身,从她手中接过那碗汤,又道:“无妨,私下里,你想唤殿下,便唤殿下吧,我还是你的九殿下。”

      少司寇闻言,心中浮起淡淡的愁绪,那“殿下”二字,也只能存在于那个遥远的,可以毫无顾忌恋慕的青葱岁月。面上她依旧镇定自若,垂眸回道:“是我僭越了,还望陛下赎罪。”

      姬无咎听她告罪,也未做回应,只仰头将碗中清汤一饮而尽。口味分毫不差,是幼时阮姑姑常做的甜汤。暖意顺着喉咙流淌而下,仿佛也驱散了起床的躁意。他将空碗递给旁边候着的内侍,才问道:“昨日天官之行,可有何收获?”

      “天官井然有序,防卫更是有如铁桶一般,暂且无可奈何。”少司寇的语气中带有一丝少见的颓唐,“昨日上门,原想派人趁乱四处查验,没想到探查之人,除了凌波阁哪里都去不了。铜墙铁壁,一砖一瓦,皆无破绽。”

      想想那人的手腕,杀伐果断,命行禁止,天官守卫深严,又何足为奇。姬无咎得到了意料之中的答案,也不见恼。罢了,他无可奈何,秦钟应也是无计可施。他继续发问,声音中带着几分探究:

      “那芈五的身份调查清楚了?他竟不是荆国那老贼的什么遗腹子,而是芈昭的儿子?”姬无咎微微蹙眉,眼底闪过一丝厉色。

      这等隐秘,他竟要等到人身死之后才知道,这芈老贼真是欺他太甚,只不知他那好父皇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而这袁守正又知道多少。

      “属下知罪!之前的确无人知晓这芈五身世,未曾料到背后竟有这般隐情。”少司寇语带自责,又继续说道,“昨日勘验芈五尸身之时,手下郎官隐在人群之中,听见天官之人议论,才发现这五公子身世有异。离开后,我又派出暗卫打探,才知其中内情。据说芈昭对此子心怀愧疚,曾几次想要以其他儿子换回此子,却不知为何,袁官长一直没有应允。”

      “大秋官出身荆国阮氏,她也不知道此事吗?竟不曾向你透露半分?”姬无咎心有疑虑,言辞中也不免带出几分不满来。

      少司寇闻言,立马跪地俯首,哽咽道:“祖母当年负气离开荆国,已经几十年不曾离开金明台了。而我自幼与她相伴宫中,她也从来不曾和我谈起荆国之事,陛下最是清楚啊!请陛下容臣一些时日,我定将其中隐秘打探清楚,绝不负陛下信重。”

      姬无咎也知自己这无名火来得突然,不过是疑心病发作,如此大事,阮思清当不至于隐瞒自己。他敛了神色,又温声道:“起来吧,别动不动就跪,此番是朕迁怒了,与你无关。”

      他前行两步,亲自扶起少司寇,又道:“这芈五死得时间过于蹊跷,前脚荆国对朕不敬,后脚就死了个荆国质子。一个儿子换一个女儿,芈昭会怎么想?怎么看都是有人嫌朕这江山还不够飘摇,要拿朕作筏子啊。依你之见,秦钟的手能伸进天官杀人吗?芈五的身世他之前也知晓吗?”

      “秦相多次试图暗杀赵国质子,皆以失败告终。虽有我们的暗卫从中作梗,但最后那次我有意放水,不过是想看他追到天官门口会如何收场。谁知道他那些精锐对上天官剑侍,竟是如此不堪用。他连刺杀赵元庆的废物弟弟都没有得手,臣不信他能于天官中杀人而不留痕迹。”少司寇语气笃定,透露出对秦相的不屑,“芈五之事隐秘,现下还不好贸然下结论,请陛下再宽宥一段时日,我之前选的两个影卫,已被秦府之人采买进府。秦士充荒淫无度,又志大才疏,应该很快就能突破。”

      姬无咎闻言,心念如电,翻腾一阵,又默默压下。他知阮思清所言不虚,这秦相自诩一代英豪,可惜后继无人。送她那个侄女来采选,打的什么主意,他又如何不知?这心思昭然若揭,不敲打一番,未免让他得意忘形。想当外戚,也要看有没有这个命。

      “秦钟既然要在四海精舍兴风作浪,你也去帮他添上一把火。他那个侄女品貌如何?你拿个主意对她惩治一番,我不想她参与皇后竞选。”

      “至于赵元庆的废物弟弟,你继续暗中监视,他暂且还死不得。”姬无咎的语气带着一丝玩味,“秦钟之手伸不进天官,四海精舍杀个人,他还是能办到吧?赵姬之死,他大概是想拿寡人做幌子,在赵国和天官之间斡旋,得点好处罢了,你暂且按兵不动,看看他下一步打算如何。”

      停顿片刻,他又继续吩咐:“另外,近期就不要和天官之人针锋相对了,把舞台让给秦钟吧。”

      少司寇闻言,沉默片刻。她压下心中的不快、疑虑与担忧,几番欲言又止后,便只剩点头应诺。不与天官之人针锋相对,还能是谁,过了这么久,难道殿下还放不下那个尉迟霏霏?

      观她神色,姬无咎也能窥见她心内的不渝。有些事情,他无力回应,也不想回应,只得佯装没察觉她的情绪。有的伤,他这一生,经历一次,也就够够的了。

      片刻后,姬无咎出言打破沉默:“宋国的新兵征得如何了?精兵良将非一日之功,本想慢慢培养,但似乎留给朕的时间不多了。”

      “回陛下,今年新征八千,还差两千,不足之数,已派遣了宣抚使去南方三国招募。练好的那两万精兵,皆已陈兵宋国边境,日夜操练,枕戈待旦。”少司寇收敛了心神,迅速汇报。

      “不够,还远远不够。”姬无咎皱眉,眼中闪烁着深邃的野心,“陈留之事,务必要办得妥帖,不要让秦钟察觉。”

      “许文修的幼弟与他关系如何?你速去调查一番。这大宗主许元敬亲自培养的,总有可取之处吧?如今用人之际,你去试探一番,看可否为我所用,如有可能,尽快招揽过来。”他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心中的抱负也如野火燎原。天官若不能完全为我所用,那便分而划之,实在不堪用,打碎了再造几个天官又如何?

      这时,一内侍进门禀报,说秦相在外等候觐见。

      姬无咎向少司寇点点头,温声体恤道:“昨夜辛苦你了,又是一夜不得安眠吧?先回去好好休整一下吧,刑司之事,一日半日不去,也不打紧。”

      少司寇行礼告退,刚出殿门,就看到了等候在外的秦相。秦相正以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打量着她,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揣测与轻蔑。那污浊的目光,她可太熟悉了。阮思清强压下心头作呕之感,面上不显分毫,与他互相见礼毕,就迅速离开了。

      她走出宫门,才呼出一口浊气,平复了心情。一路上,她忍着恶心,只恨恨地用右手掐住自己左手的掌心,才没当场发作出来。

      看她一早从天子寝殿出来,此刻那心思龌蹉的老贼,还不知道怎么在心里编排她呢。

      而如秦相这般心思污秽之人,朝堂中不知几多。那些俗烂之人总以为,好似他们这般的君臣相见,必是干柴烈火,秽亵不堪。

      可谁又知道,她的九殿下,心如古井,波澜不生,无处以寄情。

      可恨她自己,欲恋恋不得,欲抛抛不下,魂魄无从,此心难寄。

      她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肮脏的猜测,只将所有的心思都集中在接下来的公务之中。

      秦相进入乾和殿时,发现天子并未在正殿之上。他心头不悦,却不得不按捺。抬眼望向内殿首领侍从王祥,王祥只躬身行礼,语气恭顺道:“启禀相国,陛下昨日突患风疾,现在还在卧床休息呢。相爷请随我入内殿吧。”

      秦钟不满,心中腹诽:青天白日的,居然让自己这一品相国入寝殿觐见,成何体统!自从观涛祭之后,这天子就三不五时的称病,连五日一朝也改成了半月一朝。这姬家天下,若不是自己兢兢业业,恐怕早已危若累卵。然而,一个区区后位,自己几番暗示,这姬无咎也只顾左右而言他,一味和自己打着太极,着实可恶。

      秦相心下腹诽,面上却越发恭敬。他跟着王祥进了内寝,隔着一幅精美屏风,向姬无咎恭敬行礼,问安道:“臣秦钟拜见圣天子陛下,臣请问,圣躬安否?”

      姬无咎隔着屏风,发出两声沉重的咳嗽。重重喘过几息之后,只面露虚弱之色,低沉着嗓音回道:“秦相不必多礼,起身吧。”他隐忍着剧烈咳嗽后的沙哑,随即又转头吩咐内侍:“给秦相赐座!”

      秦相只起身立定,坚持不坐,推辞几番后,姬无咎也就随他了,仿佛确实无力再多周旋。

      姬无咎缓缓又开口道:“秦相也看到了,寡人头疾未愈,实难起身,朝中大事还有劳相国为朕分忧。”他的声音虚弱,屏风上的剪影也向下斜倒了几分。

      “此乃臣之本分,陛下不必忧心,还望陛下保重龙体。早日康复,才能延绵国祚。”秦相言辞恳切,实则暗藏奸心。这“延绵国祚”,自然是有秦家血脉的子嗣延续,他家敏儿自然是众望所归的皇后人选。

      就知道这秦钟,贼心不死!姬无咎心下不喜,却不得不敷衍,只又狂咳一阵。王祥朝旁边侍立之人一挥手,一旁的内侍们立马上前服侍,递茶的,送手巾的,拍背的,捧盂的,一时间好不热闹,将秦相晾在一旁。

      秦钟也心有不满,得了,这又喘上了。他瞥了一眼屏风后模糊的人影,心中冷笑:刚还有精力和阮家那丫头白日宣淫,他一来,就起不来身了,这便宜头风病,可真是来去自如啊。

      半晌后,姬无咎喝下一口参茶,平缓了气息,才又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秦相此来,所为何事啊?”

      “回禀陛下,”秦相躬身,面上一幅忧国忧民的急切,“先有赵姬自戕,后有荆国质子殒身,现朝野上下,中洲城内外,无不议论纷纷,各种谣言甚嚣尘上。况且臣听闻天官失职,丢失贵女卜辞,更是引发物议纷纷。值此动荡之时,陛下何不举办一场群芳宴?既能尽快拟定中宫人选,又能转移朝野市井的视线,何乐而不为呢?”他步步紧逼,将“采选”与“平息民议”巧妙地捆绑在一起。

      姬无咎隔着屏风,轻咳一声,声音依然带着病态的虚弱:“秦相也看到了,朕躬不豫,何来精力举办群芳宴?况且人命当前,刑司又未曾查明原委,岂可在此时举宴,平白寒了人心?相国当知,占卜定吉凶乃是贵女选拔之定规,又怎能不问吉凶,而草率选定呢?卜辞既然遗失,让天官重新递送文书不就行了?”他语气温吞,语调平和,实则寸步不让,句句都将秦相的建议堵死。

      “陛下有所不知,”秦相不以为意,反而显得势在必得。他的语气中带出几分不容置疑的果决,“这占卜讲究天时地利,应时而变,卦辞也是瞬息万变,岂可拿之前的卜辞充数?等那羲官重新起坛占卜,焚香祝祷、斋戒净身、大费周章又耗时耗力,中宫岂可因此而一直空悬?此乃国之大忌啊!况且,臣以为,如今当务之急,并非拘泥于一纸卜辞,而是要以雷霆手段,安抚民心,稳固朝纲!”

      此话僭越,他的话语中,已然透露出对天官卜辞权威的轻视,以及对天子决断的隐形操控,甚至带着几分逼宫的意味。

      秦钟话音方落,寝殿中便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屏风之后,姬无咎缓缓放下手中茶盏,清脆的瓷器碰撞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他的神色未变,语气却已微凉,带着一丝不不可察的嘲讽:“秦相之意,莫非是要朕弃丧以自娱,废古礼以定后?朕虽病弱,却尚不至于不辨轻重。”

      “朕病体未愈,力有不逮,此事容后再议,秦相先下去吧!”姬无咎的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是,臣告退。”秦钟俯身再拜,面沉如水,掩饰着内心的波涛汹涌。无人发现,在他转身离去的那一刻,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如同毒蛇吐信般冰冷而蓄势待发。

      屏风之后,姬无咎半倚榻畔,手指摩挲着玉盏边沿,目光深沉如潭。他看着秦相离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随即,他仿佛喃喃自语道:“王祥啊,你看此人可是图穷匕见了?”

      姬无咎的声音已不再虚弱,带着几分洞察一切的清明,甚至有些玩味。

      他咳声渐歇,只是笑意,渐冷,透着彻骨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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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有读者说《浮生若梦》人物太多、名字太难记,动不动就“这个谁来着?那个谁是谁的谁?” 指路作者新更的短篇。每一篇都是给角色“立传”,讲讲他们那些年不为人知的小事,读正篇时也能多一分亲切感。既能作为开胃小菜帮助理解,又不影响正餐食欲。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