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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禁忌之子(1) ...


  •   剑拔弩张之际,一名玄衣内侍踏着急促脚步匆匆而至,拱手低声道:“启禀两位大人,天子传召少司寇即刻赴乾和殿议事。”

      少司寇眉梢一挑,微不可察地扫了魏掌教一眼,随即对内侍颔首:“知道了。”转身之际,她目光淡淡掠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羋五公子冰冷的尸身上,眼底划过一抹晦涩莫辨的神色,到底心意难平,只向魏掌教淡淡道了声叨扰了,旋即拂袖而去。

      一场激烈对峙,就此草草偃旗息鼓。池畔围观的人群如潮水般散去,方才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息仿佛从未存在过,惟余池畔羋五公子的遗体孤零零留在原地,提醒着人心未安。

      魏掌教面色肃然,轻抬手臂。随侍剑侍立刻上前,将羋五公子的遗体小心覆上白布,抬往天官内院停灵之所。

      “即刻起,天官戒严,所有出入需登记备查。”魏掌教语调冷峻,“封存现场,荷塘列为禁地,解禁之前,任何人不得擅入,违者自去戒律堂受罚。”

      魏掌教安排完一系列善后事宜,便转身离开,步履如风。

      天官获麟殿,灯火通明,殿内空无一人。

      魏掌教穿过大殿,推开后殿的琉璃影壁,走上一条蜿蜒的连廊。一排绢纱宫灯悬在连廊檐下,暖橘色的光晕融化了入夜的薄寒,将连廊映照得宛如梦境。

      连廊的尽头是一片遗世独立的竹林,循着林中那条清幽的石径前行,越过一座架在潺潺溪流上的石桥,眼前豁然开朗。一座雅致的三层阁楼恍若悬浮于波心,在夜色中散发着微光。

      此处正是天官幽境,唯有核心决策者方能涉足的停竹水榭。非获麟殿那般森严显赫,却更为古朴静谧。既是清修静悟之所,亦是谋断朝局、策定天下的无声庙堂。

      魏掌教甫一出现在湖畔,就有剑侍撑着一叶扁舟无声无息地行驶过来。剑侍躬身行礼:“见过魏掌教,请掌教登船。”魏掌教微一颔首,身形轻盈地一跃上了轻舟。

      水面因行船而泛起涟漪,划桨激起的水声更衬托出这夜的静谧。湖面完美地倒映着阁楼的剪影与天上的星斗,微风拂过,湖畔的青竹在风声中此起彼伏,发出低沉的涛声,与近处阁楼四面飞檐上叮咚作响的风灯,构成一曲和谐的乐章。

      置身这天地为邻、日月相伴的停竹水榭,这一日的喧嚣与烦躁也仿佛尽数褪去,魏掌教焦躁的心绪好似重获了宁静与清远。

      小船在近水榭的栈桥泊下,一位提着八角灯笼的剑侍即刻上前引路,指引她走向阁楼深处。

      停竹水榭一楼支窗大开,阁内斗角间挂着数盏青纱灯,随风摇晃,投下斑驳光晕。室内沉香袅袅,红泥炉上茶烟氤氲,与灯火的光晕织成一片朦胧的雾霭,更添几分禅意与神秘。

      棋子轻叩棋秤的清响在室内回荡,魏掌教出声打破了这份宁静。她上前躬身行礼道:“弟子见过官长,姚宗主,宗主。”她的目光依次扫过榻上弈棋的袁守正与尉迟霏霏,以及正好整以暇观棋煮茶的姚宗主。

      尉迟宗主投下一子,棋声清脆,她这才笑着望向魏掌教:“芝园来了啊,先坐下喝杯茶吧。胜利在望,你且看我赢过师兄这一局。”她的语气轻松,仿佛完全不受外界纷扰影响。

      魏掌教接过姚宗主递来的热茶,茶香温润,她行礼道谢,便侍立一旁,安静地看着袁官长与尉迟宗主博弈,耐心等待着时机。

      又行过三十来手,姚宗主放下茶盏,出声道:“时间也不早了,我看师兄已有颓势,不若就此作罢,魏掌教折腾了一日,就让她早点回去歇息吧。”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替袁官长解围的意味。

      尉迟霏霏闻言,轻笑道:“姚师兄是观棋不语的真君子,这下是打算曲线救下袁师兄?可惜陆师兄不在,我这是独木难支啊。”她回头看了姚宗主一眼,随即又转向魏掌教,“你且先将今日之事,细细禀来。”

      魏掌教点头应诺,又在脑中斟酌了言词,才开口道:“今日奉尉迟宗主之令,前去四海精舍讨要扣留的天官学子,正与少司寇交涉之时,有人通禀在凌波阁莲池旁发现了芈五公子的尸身,且死状与三日前在精舍身死的赵姬一模一样。事发突然,不得已只能暂留天官学子滞留精舍,与少司寇回凌波阁勘验,谁知这少司寇折腾半天,不但对赵姬之死守口如瓶,还要带走芈五尸身,因此起了龃龉,所以才迟来复命,愿尊上们宽宥。”

      “我看这金明台之人,越发不成体统了,居然放肆到天官头上来了。”尉迟宗主眉眼冷峻,语气沉着而锐利,语末轻哂一声,眼中不屑更甚,“听闻你们几乎拔剑动手?怎的竟又草草收场?””

      “天子内侍急召少司寇回金明台复命,因此并未发生冲突。”魏掌教据实回复。

      尉迟霏霏闻言,微挑黛眉,似笑非笑地道:“传召得倒也及时,简直像是看准了你们起争执的火候……我看未必是凑巧,倒像是早有人在天官布了眼线。”她语锋一转,看向袁官长,话里含针,“袁师兄可早有察觉?方才于获麟阁布下空城计,是欲借势试探来人?”

      袁官长闻言,眼角略动,唇角却含一抹平和的笑意。他将手中茶盏轻轻旋转一圈,才悠悠抬首,语气淡然而中和:“‘空城’之说,言重了。只是人家搭了台子,我们天官也不好全然置若罔闻,灯火几盏,不过是装点个场面,权作回应罢了。”

      他微顿,又轻抿一口茶,似自言自语般补道:“今上初登大宝,事事欲立威重纲,金明台之钧令,也不过是借机昭示权威。我等顺势铺陈,既显敬重,又不越规矩。无非是一点灯油挑费,折不了天官气节。”

      尉迟霏霏闻言,未置可否,只是目光一沉,道:“若真有人暗布爪牙窥伺我天官,那今日未动刀兵,倒也算个示警。”

      姚宗主却轻声笑了笑,语调温和:“权谋纷争,应时而生。今上猜忌之心过甚,我天官若太过强硬,反易落话柄。倒是袁师兄所为,外松内紧、张弛有度,是为权衡之道。”

      尉迟霏霏点点头,不再多言,只拂袖坐回,手指轻叩榻上棋盘,声音低冷:“质子殒命天官,必是有人拿我天官作棋,不论执棋之人是谁,若真敢落子天官内部,便不能一味装聋作哑,也要有斩钉截铁的回应。”

      “这芈五是怎么回事?你可详细探查了死因?”袁官长沉声向魏掌教发问,语带凝重。

      “回禀官长,今日一早,行官丙班巡逻弟子巡查至凌波阁荷塘边时,因闻异香,循香探查,故而在池边水榭下,发见有男尸卧水侧。尸身七窍流血,唇染朱红,肤色发青。后经人辨认才知道是王官学子芈五公子。”魏掌教详尽地汇报着发现时的情形,字字清晰。

      “这芈五公子是荆国来的?以前倒不曾留意过此人。”姚宗主好奇道。他平日醉心于儒学义理和天官古籍,对俗世之人确实少有关注。

      尉迟宗主笑道:“今日若不是为了你那宝贝大弟子,你怎会来此关心天官俗务?王官中别的弟子你不曾留意倒也不足为奇,只是,你才从荆国巡查回来,竟不知这芈家旧事?”她的语气意味深长,带着一丝了然。

      “我去查巫蛊,哪里有功夫打听宫廷密辛?”姚宗主无奈地回答,显然对这些世俗纷争不甚感兴趣。

      “这芈五名唤芈离,生母原是巫山郡云梦泽的上代玄女,与荆国国主少年时有过一段孽债。”尉迟霏霏道出芈离的身世,姚宗主闻言,眉头微蹙,旋即心下了然。

      荆国与巫山郡同宗同源,百年前却因不同的宗教信仰而分立。十七年前,这芈离的降生引发了荆国与巫山郡的王室相互暗杀,死伤过百,导致王室凋敝,史称“巫山血契”。

      巫山郡笃信神道教,俗称:云梦圣教。圣教位于巫山郡国云梦泽之内,乃是巫山郡内唯一信仰。云梦泽的玄女乃云梦圣教真神在世俗的化身,地位尊崇,如同神祇。玄女的职责是守护神道,其婚姻和血脉继承有着严格的规定:不可与外人通婚,通常在教内招赘,且必须诞下女儿以延续玄女之位。

      芈国国主少年时的一次游历,却打破了这一禁忌。他在巫山郡与当时的玄女(芈离之母)情愫暗生,酿下了这段不为世俗所容的孽缘。芈离的诞生,无疑是对云梦圣教道规的亵渎,更是对荆国王室和巫山郡郡公颜面的双重打击。

      “这芈离非嫡非长,且为两地不容,何以能来天官为质?”姚宗主听罢,向袁官长发问道。

      “这是先皇和芈老国主暗中定下的。”袁官长再不复之前的轻松,也暗自陷入了沉思,语气沉重了几分,“此子诞生后为荆国王室排斥,又不容于云梦泽,乃是荆国王室不可提及的禁忌之子。芈昭继位以来,对此子颇为关切,碍于芈老国主的遗命不得将其带回荆国,引以为憾。此番芈离身故,还不知会引发何等变故。”

      荆国现任国主芈昭,堪堪继位一年,是废太子的表兄。昌帝殡天,废太子身死,九子夺嫡,姬无咎登极。这走马灯一样的变故萦绕于众人心头。这中洲城内恐怕再难平静,到时候天官又将何去何从呢?

      窗外月明星稀,夜色如墨,停竹水榭外光影浮动,映水碎金。室内沉香未尽,人声渐歇,只剩下凝重的气氛。

      袁官长率先打破了沉默,对姚宗主道:“载道,明日你遣洪掌教去协助魏掌教,务必查清楚芈离的死因,此事刻不容缓。”他又对尉迟宗主道:“师妹即刻加强天官警备,彻查近日来是否有可疑之人进入过天官。”

      尉迟宗主冷笑一声,回道:“宵小安敢来我天官行刺?待我查出幕后主使,定将他挫骨扬灰!”语气中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杀意。

      姚宗主点头答应,继而发问:“只那些滞留精舍的学子们要如何处置?燕燕遗失卜辞一事,不知幕后之人是秦相还是今上,亦或有其他势力?赵姬已死,赵国必将发难,赵元济如今也被困精舍,如果他再有意外,岂不是雪上加霜?”

      尉迟宗主答道:“姚师兄不必心急,既然不让人出来,我们就送些天官的剑侍进去,总能护得他们周全。明日我便去拜访大司寇,要他再给个准确的期限。”

      魏掌教听闻此言,面露难色,几番欲言又止。看她微微蹙眉,似是心中有疑虑却不知该不该开口。

      袁官长察觉到她的异样,声音轻柔又暗带劝解:“魏掌教有何疑难?何不道来,且看可否一并商议了。”

      魏掌教看向尉迟宗主,得到她鼓励的眼神,才终于出言道:“也算不得疑难,但我观少司寇行事,并不全然膺服大司寇。若只大司寇下令,恐她会阳奉阴违。”

      她顿了顿,犹疑片刻,魏掌教复又看向尉迟宗主,补充道:“听闻少司寇,自幼便恋慕天子,出仕刑司,也是为了……”

      “魏掌教慎言,”袁官长出言打断了魏掌教的话,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他随即转向魏掌教,吩咐道:“既如此,你便早日安排剑侍入驻四海精舍吧,以免夜长梦多。”

      袁官长又继续道:“既然幕后之人尚不明朗,那几个留在精舍的孩子,就权作引蛇出洞的诱饵吧。”他的话语平淡,神色淡然,又回复成了那个冷静,又深谋远虑的天官官长。

      眼见姚宗主面露难色,似有不忍,尉迟宗主旋即补充道:“姚师兄放心,燕燕那里我让依依亲自去护卫,一定保她万无一失!”

      听闻此言,稍稍缓解了姚宗主的忧虑,不免又暗下决心,一定要让燕燕参选监察使,尽早离开这是非之地。

      室内沉香燃尽,室外夜色阑珊,中洲城内又添几处难以安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禁忌之子(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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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有读者说《浮生若梦》人物太多、名字太难记,动不动就“这个谁来着?那个谁是谁的谁?” 指路作者新更的短篇。每一篇都是给角色“立传”,讲讲他们那些年不为人知的小事,读正篇时也能多一分亲切感。既能作为开胃小菜帮助理解,又不影响正餐食欲。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