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若梦》袭予

20、剑拔弩张

　　一语毕，满堂惊！

　　片刻后，厅外传来仓皇的脚步声，一名褐衣剑侍疾步入内，面色煞白，附在魏掌教身侧耳语一番。

　　魏掌教眸光一凝，少司寇亦微皱秀眉，整座厅堂的气压仿佛霎时间凝固，沉重得让人透不过气。

　　少司寇率先打破寂静，沉声道：“想必掌教也已经知晓了吧？如今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且赵国贵女与荆国质子，皆非庶人之命，更是事关朝局稳定。情势不由人，天官也难独善其身，还望掌教配合。”

　　魏掌教微一颔首，语气平静地问：“少司寇打算天官如何配合？”

　　少司寇看向杜馆长，眼神锐利如剑：“精舍之人，无令皆不得外出，天官学子亦然。”她又转头吩咐随行郎官：“派人去凌波阁封锁现场，任何人不得擅动！”

　　言毕，少司寇转向魏掌教问道：“掌教可愿一同前往？”

　　魏掌教没有言语，只微一颔首，随即便转身，率先出门，身影迅速消失在殿外。

　　少司寇向旁边的郎官微一点头，也阔步离开了瞻云昉，腰间环佩在步履间相互碰撞，铮然作响，震得人心神不安。只留下殿内众人面面相觑。

　　少了两位女煞神，殿内气氛顿时缓和下来，一时众声喧哗，人声鼎沸，压抑后的私语声此起彼伏。

　　依依眼疾手快，上前一把握住燕燕的手，脸上满是关切：“燕燕姐，这几日过得好吗？听闻你被困在精舍，我求了魏掌教让她带我来此，本想一起来接你回去的，没成想，又起了变故。不如我留在这里陪你吧！”她眼中写满了担忧和不舍。

　　“你还是跟着魏掌教回去吧，这精舍已经封锁，进来容易，再要想出去可就麻烦了。我暂且性命无忧，你又何必跟来这里受罪？这里行动受限，你哪里呆得住！好意我心领了，你且先回去吧。”微云一边寒暄，一边迅速打量四周，然后将依依拉去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观察了一圈，四周无人，她放低了声音，让依依附耳过来。时间有限，微云把丢失卜辞、疑似被下蒙汗药的事情迅速说了一遍，又郑重交代依依：“此事干系重大，你务必帮我把这消息带回天官，请姚师尊与尉迟宗主定夺。”

　　依依还欲细问，这时，一个剑侍匆忙赶来，脸上哀戚，带着哭腔：“我的小祖宗，赶快随我们回去吧！魏掌教发现你没跟上来，特意让我来抓你回去的，你再不走，我可就被你坑死了！”

　　微云也赶快上前，和剑侍一起把尉迟依依送了出去。依依被拉扯得连连后退，却不忘小声叮嘱：“燕燕姐放心吧，我知轻重的，我即刻就回去传信，你要多保重啊！”

　　眼见天官的人马终于离去，杜馆长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他擦了擦额角的汗珠，又和颜悦色地对众人道：“那就劳烦各位学子在鄙舍再盘桓些时日了，多谢各位配合，就请先回屋休息吧。”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薄暮时分，负责和微云交接文书的书吏来了。他带来了一位青衣男子，向微云介绍道：“殷姑娘，这位是刑司的李郎官。卜辞遗失一事，杜馆长已知晓。他言明非常时期，鄙馆一应刑名事宜，皆由刑司全权负责。现下李郎官有些问题要向姑娘问询，在下就先行告辞了。”说完便行礼离开了。

　　这李郎官不过二十出头，身形清瘦，面带憨色，乍看并不像常年处理刑案之人，反倒像个温文儒雅的书生，与微云想象中的执掌刑律之人，大相径庭。

　　微云简单和他见礼之后，就大概讲了下如何发现卜辞不翼而飞，以及自己对那日精舍提供的茶点的怀疑。

　　李郎官对微云之言不置可否，只是淡淡开口道：“殷姑娘身在羲官，可有参与此次采选的占卜？你可知卜辞的详情？”

　　“我只负责采选文书的递送，并未参与占卜。卜辞乃是机密文档，羲官掌教交于我手之时，就是已经密封好的，我未曾打开过，自然不知道卜辞的内容。”

　　“你自言卜辞未及交接便遗失，可有人替你佐证？卜辞进入四海精舍之前真的不曾打开过吗？”李郎官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我刚进入瞻云昉，还未来得及打开书囊，执戟卫就来了。文书交接，须密封函印俱全，我怎么会擅自打开？”微云据实以告。

　　李郎官嘴角微不可查地勾起一抹弧度，话锋一转：“金陵馆内有人证言，天官的卜辞在你入馆之前就多有流传，而这赵姬之所以自戕，便是听闻了她的卜辞于其身不利，对此你有何话说？”

　　听闻此言，微云心下惊诧。赵姬竟然是自戕？这消息让她既意外又警惕。她还是平静答道：“对此，我一无所知。”

　　李郎官对殷燕燕的回答并不满意，语气也冷了几分，又继续问道：“一句一无所知，就可以撇清你自己了吗？你没有按时交接文书，又无人证明文书是否被打开过，本官如何相信你的清白？”

　　好了，这看来是并无实证，只好随意攀扯了。只是这卜辞在自己入馆前就流传开了，传言是否属实？流传的又是否是真正的卜辞？微云对这时代的刑律一无所知，对这些掌刑律官员的司法水准，也没有丝毫信任。至于这突然的发难，更是毫无头绪，她静默片刻，缓和了自己的情绪，缓缓道：

　　“李郎官如此指控，又有何人证物证？若有物证，请郎官出示；如有人证，请与我当面对质。”微云的语气虽然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敬你是天官之人，才以礼相待，若你执迷不悟，可别怪本官无情！”李郎官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威胁。

　　微云心下忐忑，想起锁龙狱那一月的见闻，也不由得担心起是否有屈打成招之事。如今的殷燕燕只是天官学子，并未出仕，不知道够不够得上“刑不上大夫”？自己丢失卜辞，是否会令师尊为难？依依回天官传信，是否赶得及救助自己？若这郎官执意为难，此时如何自保？一时间，心念流转，思绪纷乱。

　　见殷燕燕不答话，似乎陷入纠结，李郎官心下不禁洋洋自得。不过是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自己随意敲打几句，说不定真能有意外收获。不像那些王孙公子，一个个眼高于顶，浑不在意，他周旋了这几日，居然一无所获。今天若能从这羲官大弟子身上旁敲侧击出些成果，也能在面对上官责难之时，有话可回。于是，他再次沉下脸，诱哄道：

　　“赵姬乃是自戕而亡，虽有卜辞泄露之失，但毕竟是她自己不成体统。殷姑娘只管将实情一一道明，若有不得已的苦衷，李某定帮姑娘向上峰陈情。”

　　What？这人简直不可理喻，怎么一言不合就定罪了？一味沉默，不漏锋芒，在这位李郎官这里是行不通的了。微云压抑住情绪，平静地抬眼看向他，语气坚定：“李郎官如果有凭据能证明我有罪，就拿出来，我自可与你对簿公堂。如果没有，我并无义务自证自己有罪。堂堂刑司，居然要以流言来定罪，简直滑稽。天色已晚，郎官既无实证，就恕我不相送了。”

　　这李郎官见这殷燕燕突然强硬起来，也是错愕。这“无需自证其罪”的说法倒也新鲜，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只得讪讪离开。刚刚那胸有成竹，趾高气扬的气势，此刻已泄了大半，只能暗恨天官之人果然都是硬茬子，没有上谕，自然处处掣肘，他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李郎官离开后，微云也松了一口气。刚才下达的逐客令，也是自己的试探之举。如此看来，这李郎官的所谓“礼遇”，也是他不得已的举措。这天官学子的身份，的确是个很好的保护，只不知可以保多久，保到什么地步。

　　微云静立片刻，心中却是一片波澜。李郎官毫无凭据便试图诱供，实乃居心叵测；而自己的身份虽有庇护，但局势之诡谲，远非表面所见。她知道，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

　　夜幕低垂，月影如钩。

　　凌波阁外，执戟卫肃立如林，严阵以待。阴风猎猎作响，火光四散摇曳，将兵士们的身影映照得憧憧鬼魅，气氛压抑而肃穆。

　　凌波阁地处天官西苑，是各国质子的居所。此处靠水依山，清雅幽静，布局与微云所居的凌烟阁类似，俱是独立小院。阁内小径蜿蜒，又有竹篱乔木为屏，私密性极好，幽居其中，若非刻意相寻，等闲不得相见。唯有一占地广袤的荷塘嵌于凌波阁中心地带，沿着荷塘设置了水榭楼台，是凌波阁内学子娱乐社交的中心，此刻却成了死寂之地。

　　魏掌教与少司寇仍然立于案发现场，二人俱是一袭肃色。此刻荷塘池水泛着黑浪，碧荷在夜色中摇曳生寒，荷塘四周被行官的剑侍和刑司的郎官层层包围，气氛凝重，静穆如山。

　　池边那榭台上，荆国质子，芈五公子，仰卧其上。头发湿透，尸体七窍流血，面容扭曲，身上无明显外伤，却死状诡异。其尸身旁，几朵不知名的碎花浮于水上，散发出的幽微香气，更添几分诡异。

　　魏掌教凝视着尸体，眉宇间沉郁渐浓，她转过身，冷冽的目光落在少司寇身上，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少司寇，我天官已配合刑司大半日，任由你等勘验现场，盘问众人，可说已是仁至义尽。既然是合作调查，又言羋五公子与赵姬死状相同，何不详细告知赵姬殒身的细节？只一味向天官求索，这便是刑司要求合作的诚意？”

　　少司寇闻言，脸色依旧平静，她轻抬眼皮，与魏掌教对视，声音清亮而坚定：“魏掌教言重了。刑司办案自有规程，案情未明之前，所有细节皆属机密，岂能随意泄露？”

　　“你刑司既不愿共享赵姬殒命的任何细节，我天官也无从配合。天色已晚，少司寇，恕不远送。”

　　“命案面前，何来天色早晚之说？天子震怒，命我等迅速彻查，时间容不得半分耽搁。既然魏掌教无力配合，我等也不便久留，只是羋五公子的尸身，刑司要即刻带走。”

　　“容不得耽搁？”魏掌教冷哼一声，语气骤然凌厉：“赵姬过身几日，案情依旧扑朔迷离，不也被你们耽搁了？若非刑司耽搁，羋五公子或可避免身死，你刑司办案不利，还好意思带走天官之人勘验？”

　　少司寇不想继续作口舌之争，只冷言道：“尸体乃是破案关键，自当由刑司带回详加检验。”

　　“荒谬！”魏掌教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一股压倒性的气势：“芈五公子乃天官学子，又身系中洲稳定，举足轻重。你刑司有何资格，随意带走天官之人？质子殒命天官，我天官自有有司监管，调查完毕，自会向天子上表。今日已属破例，少司寇不要得寸进尺，我天官之事，何容外人置喙？”

　　少司寇的眼神也渐渐锐利起来，言辞之间也是寸步不让：“魏掌教此言差矣！刑司秉承天子诏旨，凡中洲之地发生的命案，刑司皆可管辖，天官亦是位于中洲城内。我刑司勘验，乃是秉公执法，何来得寸进尺之说？难道羋五公子之死有不可告人的隐秘，天官竟要阻挠刑司办案？”

　　魏掌教怒极反笑，周身气势更盛：“我天官便是这中洲城内的化外之地，岂容你区区少司寇在此放肆？我念你年轻不知事，今日暂且放你等离开，慢走不送！”

　　周遭寂寂，唯闻彼此气息相迫；寒气砭骨，荷塘风息。

　　两相对峙，势若崩云；刃光森然，好似利箭在弦，一触即发。